第132章 受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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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苴元府,府治利元縣衙。

三堂房內,一聲聲沉重的嘆息聲響起。

“這可亂了套了。”一位身穿青色圓領袍的官員,指著桌上的邸報說。一旁放著吃剩下的鱸魚湯和麵餅。

“你大清早的在這兒唉聲嘆氣,也不怕觸了黴頭。”另一位相同打扮的官員也來到房內,一把抓起剩下的兩個麵餅塞進嘴裡。

他這幾日一直住在衙門裡,忙前忙後,忙著應付上官,忙著賑濟災民,更忙著考慮以後的前程。

這人倒了一碗濃茶,咕嚕一聲吞下肚去。才跟眼前這位聊起話來。

“秦大人,你看今天的邸報沒有。天刑衛南北兩司合併,改名安政衛,與六部同列。

“太子興兵謀逆,事敗後逃亡不知所蹤。這一次牽連甚廣,朝野震動啊。

“林家滿門抄斬,本族內十年禁考科舉。南軍六衛被徹查整頓。宸妃被廢,罰去守皇陵。”這位官員擺出憂傷的神情,嘆息道。

“趙同知,趙大人。你的訊息也太落後了。昨天就有小報登出來訊息,比之你這邸報,多了幾分訊息。”另一位這才神氣地說。

“都是那太子膽大包天,竟敢謀害劍閣首席。這才惹怒了國師,國師一怒,就是皇上也不敢說什麼。

“死些人算什麼。這一回嶽太師乞骸骨歸鄉里,嶽尚書被外放去當郡守。整個帝都朝堂,裡裡外外,文武百官,全部都要肅清一遍。這才七天,就已經有三十多個外放,二十多個革職,

“據說,太子逆黨已有上百人伏誅。不知,還有多少人的脖子,已經洗乾淨等著挨刀了。

趙同知一聽明這前因後果,頓時心情大好:“原來如此。確實是該殺,真真是死有餘辜,罪不容誅。”

秦原白了他一眼,道:“先別管那些朝廷大事了。咱們還是先算好自個兒的爛賬吧。

“上個月天降大雨,淹了三個縣的農田。流離失所的災民足足有十萬之眾。這每人每天當一斤口糧,至多再減一兩。

“每日食糧九萬斤,換算成大米就是一日七百五十石。咱們上哪找那麼多糧食去。”

趙朗小聲道:“從漢元府到這兒的鐵路不是已經修好了嗎。從那邊運過來不就行了。”

秦原不禁哂道:“你知道要花多少時日才能把三個縣重建好嗎?這筆錢又是多少銀子呢?這些時日賑災糧又得花多少?”

趙朗自然不敢回答。

“我來給你算清楚。清淤,修路,修橋,重建房屋。起碼要等到十月中旬,也就是一百日。這筆錢就算先欠著吧。

“一兩銀子換一石半大米,百日就是一日就要五百兩。百日就要五萬兩,七萬五千石大米。咱們現在連一萬兩都拿不出來。

“張大人他又被收監了,只剩你我兩人能頂事。你看接下來怎麼辦吧。”秦原道。

趙朗一口回道:“那就只能去找平西侯府還有青川宗借糧了。大不了日後還錢,多算他們兩分利。”

秦原道:“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了。短時間內,能湊齊這麼多糧食,還肯借出的,只有他們倆了。舉債舉內不舉外。今天就去找他們。”

“這事就算了結。咱們中午去譚家酒樓好好吃一頓。尤其是他那個什麼盒子,真是極品美味啊”趙朗又操著歡快的口音,興奮道。

秦原內心鄙夷,那叫九色攢盒,蠢貨。

譚家酒樓,大堂。

一個穿著淡青道袍,頭系黑色一字巾的青年道人,正在品嚐這酒樓的招牌菜:九色攢盒。

他夾一塊鴨肉,再夾一塊雞胸肉,再來一筷子冬筍。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九格菜就只剩下一半了。

他心中嘆道:“九色紛呈,形態各異,五味俱全。不愧是上了百味譜的名菜呀。陵州菜有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傳統。這道菜是真的用心了。回劍閣前,一定得好好吃一頓。不然太虧了。”

這道人正是陳和。七日前他以正心堂執事的身份上疏奏請皇帝。合併天刑衛並置於政事堂管轄。

這便把天刑衛從皇帝的爪牙,變為前朝正規機構。凡有逮捕,必須上報御史臺,未經批准不得擅動。

若非蘇國師提前跟皇帝友好商談,自然不可能如此順利。

正當陳和大快朵頤之時,一位少年走進了大堂。

“小二哥,打包一份泉水豆花。純的,一點調料都不能放。”

其音如雛鳳清啼,崑山玉碎。陳和不禁抬頭看去,好一幅琉璃玉人圖。

他頭戴孝帕,身披生麻製作的斬衰服,卻不減他半分風采。

此人男生女相,面容精緻,卻不覺絲毫扭捏。

一雙沁了水的雙鳳眼,膚色雪白,好似一樽白瓷作的玉人。

陳和不禁多看了兩眼,卻不成想看出這少年身上出了問題。

這時,一位公子哥從二樓雅間裡走下來,到了那少年跟前。

“洛少爺不是忙著賑濟災民嗎。怎麼還有空來這兒吃東西啊。”這人調侃道。

“家母憂思日重,今日又是先父頭七,特來買她最愛吃的菜,望能慰藉一二。”少年平淡回道。

“聽說你們洛家把賑災的口糧換成了糙米。你那清高的老爹今天頭七,要是知道你這麼幹,會不會突然詐屍,直接掐住你的脖子。”一邊說,這人還動手動腳的。

他舉著摺扇,就要挨著少年的脖頸。完全看不到喉結和鬍子,比上好的白瓷還要白,太好看了。

少年輕輕躲過,只斜視著這公子哥。

恰好小二端著打包好的菜品過來了。

付了錢,便利落離去。

小二上前問道:“馮二公子,可還有什麼吩咐。”

話音未落,便被一腳踹中心窩,直直躺在地上,疼得直叫喚。

“下次再敢打攪本公子和洛少爺的親密交談,我要了你的賤命。”罵完便走,橫行無阻。

陳和在一旁也沒了胃口,但還是加把勁吃完了。順便把小二的傷治好。還從他口中,打聽到了一些訊息。

這苴元府於二十天前,突然天降大雨,連下三天三夜。官府提前做了防範,轉移了人口。

不成想一天深夜,洪災爆發。河堤決口,三個縣的農田被淹,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剛好淹沒了三個主要的農田縣:昭林,輞蒼,劍門。

三個縣的農田佔了全府的四成多。

一時之間,苴元米貴。不過五日,往日一兩銀子兩石,漲成了一兩銀子一斛。

張府臺沒有做出任何指示,任由米價飛漲。

他還花了大筆銀子去漢元府買糧,結果鐵路被山洪阻斷,搶修了三天三夜才通路。

大米泡了三天,全都不能吃了。

這時候,張府臺才想起來開義倉放糧,結果當夜天降大火,整個糧倉燒了個乾淨。

最可恨的是,他當夜被人發現姦殺了平西侯府的歌女。當大火燒糧之時,他正幹著最骯髒無恥的事情。

多虧了平西侯馮天佑聯合府裡的同知趙朗大人,通判秦原大人,把這個狗官暫時收監。並上報給前來巡查的河道督查使。

平西侯還說服了本地大宗門青川宗,一起賑濟災民。真是個大大的善人。

聽完這個故事,陳和用他那並不聰明的腦瓜子斷定,這其中定然有鬼。

第一,他們上次離開時府臺還是個一心為公的好官,現在就蛻變成脫離群眾的爛人了。這腐化的是不是太快了。

第二,這故事越聽越像說書人編出來的街頭小說,痕跡嚴重。

總之,陳和決定要趟一下這趟渾水了。

心中莫名惆悵,我天生勞碌命,來回都得幹活啊。

……

城南,洛家宅院。

洛百齡伺候好母親用膳後,便把派去監工的陸大喊了回來,讓他把這幾日的賬目核對一下。

“少爺。你何苦拿了好心去喂這一幫狗東西。不過是吃點糙米,就開始罵娘了。也不想想我們免費派米,花了多少銀子。”

“罵兩句不會少塊肉。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本以為很快就有糧食運到,父親才派給災民精米。如今想來,一開始便該做好最壞的打算。”洛百齡輕聲道。

兩人核對完賬目,發現米鋪裡只剩不到五千石大米。還能動的銀錢,也只剩不到一萬兩。

陸大不禁勸道:“少爺。照現在的開支算,把錢糧全部用光,最多也就撐一個月。要等秋糧,起碼也得三個月呀。”

“把還剩下的精米全部換成糙米,把家中的私房錢拿出來,向府內其它郡縣的富戶,收購大米,小麥,醃菜等。

“最後去藥鋪,收購一些製作救荒丸的藥材和食用本草。

“先食糙米,至多可撐一月。再把小麥做成鍋盔,多鹽多醋,可以多撐幾日。米麵食盡,便製作救荒丸搭配本草一起服用。”洛百齡一條條吩咐道。

“少爺。青川宗和平西侯府也在賑災派糧,你是不是擔心過度了。”陸大問道。

“他們兩家能有多少糧食我還不知道嗎,最多不過兩萬石。你能指望他們耗盡銀錢去買糧嗎。

“咱們苴元府剛交完夏糧稅,本就存糧不多。唯有從外地運糧,方可度過難關。

“可如今糧價已經漲到一兩銀子一石半了。這還是我們幾家免費派米,好不容易壓下來的。你覺得官府和百姓還有多少錢去買糧?

“苴元府兩郡十七縣人心惶惶,朝廷若再不派人賑災,早晚會出大亂子。我們也只能盡些人事罷了。”洛百齡不禁嘆道。

再囑咐陸大幾句後,洛百齡便回到自己的書房內,從桌上拿起一瓶藥,往喉嚨裡倒進去。

他閉目養神,約過了一柱香的工夫。

“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不知可否賞臉,出來一敘。”說完,便倒了兩杯清酒。

他看著一個影子,從窗欞慢慢移動到床邊。最後,一個人從影子中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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