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幕漸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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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術換家之後,侯景頓時從最開始佔據長江下游一端的優勢方,變成了夾在中間的劣勢方。

對於膽敢乘人不備,偷襲自家後路的蕭蘭聯軍,甫一收到戰報,侯景便直接派遣宋子仙領三萬水軍反攻,但是不比當初兵臨武昌,就能嚇得城中郡守乖乖投降。此役,武昌在衡州刺史蘭欽的坐鎮下,居然變成了一座堅城。

無論宋子仙以何種方式攻城,諸如水陸強攻,懸索登城,挖水道以樓船攻擊水城,及至演變成以火舟撞擊焚城。卻一一為蘭欽所化解,非但沒有寸進,每次進攻都死傷大量兵卒。

宋子仙見蘭欽守的嚴實,轉而換成進攻武昌對岸湘州刺史蕭恭駐守的西陽城。豈料,他剛剛轉向不久,武昌水城就大門洞開,有無數小舟噴湧而出,上面盡數伏著赤裸上身,蓬頭散發的蠻人。這些蠻人手腳敏捷,更熟水戰,甚至有人能夠以腳鼓動浪花,半身浮出水面前行。

這支蠻兵,正是蘭欽平蕩衡州桂陽諸洞後,收攏降兵所編練成的,不止在陸地能翻山越嶺,入了水中,更是如魚得水,頗有幾分當初季漢無當飛軍的風采。

宋子仙猝不及防,正欲號令全軍回身接戰,背後西陽城中,蕭恭也領一支兵馬出城。前後夾擊之下,宋子仙大敗,只餘萬餘殘兵掩退回夏口。

侯景一時大驚,不敢再輕易進攻武昌,至此,戰事進入對峙階段。但是隨著時間慢慢流逝,進入五月之後,侯景被夾在兩方勢力中間的最大問題開始顯現,他的糧道被截,軍中已經開始缺糧。

五月本就是一年之中農業活動最為尷尬的時候,所謂的青黃不接,田裡的莊稼還未成熟,民間百姓的陳糧已經吃完。將大部分輜重糧秣都丟在武昌的侯景,在派出騎兵將夏口周遭郡縣收羅一圈之後,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陷入了最為危險的境地。

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唯剩兩條路,一條是撤軍回湓城,甚至是直接撤回揚州。蘭欽雖猛,但是麾下缺少大舟鉅艦,若是一心沿著長江水流逃竄的話,他應當是追不上的。

另外一條,則是不管被截斷的糧道,也不管後路被堵,徑直西進,打巴陵或是孤注一擲打江陵。

“眼下,無非西進和東退而已。”夏口城中,索超世做完總結之後,就閉口不言。他前番對於夏口兵力空虛的情報判斷可謂是完全錯誤,若不是侯景自己警覺,將計就計,投入全部兵力,才將徐世譜設下的口袋陣給撐爆,否則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一場慘敗了。所以,此刻當侯景再度詢問他的意見之時,難免變得謹慎起來,不復先前的活躍。

“可惜我們從建康帶出來的大半糧食都丟在武昌了,平白便宜了蘭欽。”任約急躁的撓了撓手臂,看向坐在案几後面閉眼思索的侯景,“大將軍,要不我們撤軍吧。回湓城,等到秋收過後,再起兵?”

侯景沒有答話,但是眉毛卻微微擠動。一直小心觀察著侯景神色的索超世,心中一動,感覺自己已經抓到了侯景的想法,立刻進言道:“相國,萬萬不能撤兵。我軍雖有小敗,但是軍容依然齊整,尚有八萬水陸大軍,若是因為這等小挫,就班師回朝。這種訊息一旦傳揚,非但會大損相國聲威,那些新降之輩也必然會暗起心思。”

“所以,臣下覺得應該繼續西進,不就是缺糧嗎?夏口周邊搶不到,咱們就往巴陵去搶,總不能這偌大荊州全都沒糧食吧!?”

“你是說打巴陵?”被蘭欽打的有些膽怯的宋子仙,抬起一直沉默低垂的頭,小聲探問,“巴陵,好打嗎?”

“當然好打,那王僧辯乃是被我們從夏口趕跑之人。他什麼斤兩,難道宋太保不知曉?”索超世含笑拱手,一派從容自信。

忽然,一聲清脆的拍案聲傳來,卻是侯景睜眼起身。

“不,不打巴陵,我要直擊江陵!”

……

“將軍,周邊百里郡縣內百姓和餘糧已經全部收繳聚攏,他們在城內的住處也安排妥當了。”

巴陵城內,王僧辯還是棲身他最原先的那間屋舍,跪坐榻上,認真聽著王僧智稟報事項。

“不過,還是有些百姓不願遷入巴陵。要不要強行……”王僧智頓了頓,一臉為難的說話。但是王僧辯聞言之後,微微搖頭,“不用管他們了。阿龕,巴陵對岸的堡壘築造的如何了?”

前不久因為年輕氣盛,和王僧辯鬧出彆扭的杜龕,絲毫不敢怠慢,急忙肅然回覆,“主堡已經完成,只剩下旁邊幾個小寨。這還多虧那些巴陵百姓。哦,對了,這些百姓自發組織了三千青壯,推舉幾個鄉豪為軍主,是說想要幫助將軍守城。”

王僧辯微微點頭,不置可否,權當默許。

“將軍,為何你篤定侯景一定會繼續沿江西進?”將巴陵城和手中兵權全部讓出的淳于量,帶著疑惑詢問,“若是他不來,我們不是白費了這麼多功夫?”

“他一定會來。”王僧辯先是肯定回答,隨即繼續解釋,“縱觀侯景此人行事,奪壽陽、圍建康、下三吳、佔揚州。無一不是出人意料之舉,此人多謀,又性情狡滑,往往為他人所不敢為之事。可稱敏銳,也可稱偏執,更可稱呼為賭徒!如今,他被困在我們和蘭欽之間,肯定不會乖乖撤軍,而是會選擇繼續賭。”

“所以,他的選擇就不言而喻了?”淳于量若有所思,但是心中還是有些不大相信,不過他歷來欽佩王僧辯才能,按下疑惑不表,轉而繼續聽起王僧辯的其餘號令。

匆匆幾日便過,當巡邏哨探將侯景大軍水陸並進的訊息從隱磯(今湖南嶽陽市東北)帶回,淳于量不由的拍案擊節,對王僧辯的尊崇更上一層。

這等尊崇在看到侯景水軍被沿江兩岸密密麻麻的小寨,以及兩座互為犄角的大堡擋於巴陵江口時,簡直要化成實質了。

故技重施,將當初百里洲阻截蕭範的計策重複在巴陵的王僧辯,神色並不輕鬆。畢竟侯景不止兵力、部將、士氣,其本人才能也遠勝於蕭範。

酷暑熾烈陽光下,一條條鐵索沉浮在江面,偶有光芒反射過來,晃得侯景眼角直抽。一心只想奔襲江陵的他,萬萬沒想到手下敗將王僧辯居然敢於截江阻擊。單看這密密麻麻的寨壘,就知道此人甫一回到巴陵,就開始佈置了。

“派人去告知王僧辯,若是他願降,我可封他為王!”觀看了一番江面敵勢,頗覺牙酸沒有入手之處的侯景,側身吩咐,旋即馬上有使者出動,策馬奔至巴陵城下高呼。

因為隔得不算近,侯景沒有聽清楚他們對話,不過那忽然爆發的鬨笑聲,倒是分外響亮,一聽便知。很快,使者便一臉苦澀的回來了。不等他將王僧辯的答覆稟告,就已經聽到侯景拂袖含怒的聲音。

“攻城!攻下巴陵之後,我允許你們大掠五日!”

就這樣,戰事突然就開始了。

但是面對著王僧辯如同刺蝟一樣的防線,侯景軍幾番進攻都宣告失敗,儼然就要和宋子仙攻打武昌一樣無功而返。不過此次有侯景本人親自坐鎮,所以攻勢短暫停歇之後又起。這一次,水、陸兩軍從十個地點同時進攻,鳴鼓吹號,赤膊殺上。

然而,王僧辯早將守城所需的各種器械準備充沛,礌石、滾木、拍板,以及漫天飛舞猶如蝗群的箭矢,全部傾洩在侯景軍頭上,將他們匆匆趕製的雲梯攔腰砸斷,將這些赤裸上身瘋狂叫囂的侯景兵卒變成了城下的血肉。

攻勢從早到晚,夜幕下,長江被連綿的火把映的透亮,鼓聲、殺聲、吼叫聲,比之長江洪水洶湧時候還要激烈還要響亮。待到侯景見夜攻也無效,終究退兵之時,巴陵城頭已經被層層鮮血糊成醬紅色,在火光下,分不清敵我的血流沿著城牆往下流淌,幾如瀑布。

第二日,侯景在繼續對巴陵城的進攻的同時,遣派另一支兵馬渡到長江北岸,開始清理橫亙兩岸的鐵索。不敢輕易派兵出城應戰,生怕侯景設有埋伏的王僧辯,只得眼睜睜看著江面鐵索被一一清理乾淨,侯景水軍的樓船戰艦也終於能夠抵近巴陵城以及隔江主堡底下。

在休息飯食之後,下午時分,惡戰又起。

這一次,侯景選擇以樓船為主,攻擊巴陵水城,結果堪堪有一隊兵卒攀爬佔據城頭一角得手,便被杜龕身先士卒,率數百競陵甲士趕下。其人得意之時,更是對著遠處臨陣指揮的侯景,奮力挽弓放箭,也不管箭矢根本射不到侯景。

如此挑釁之下,侯景勃然大怒,在艦隻上填滿乾柴茅草,點燃放火,試圖以火攻奪城。但是,天公並不做美,原本有利於攻城方的北風,居然半途轉向,變成了南風。那些洶洶燃燒的火舟,逆流返回,燒向侯景本部。

猝不及防之下,侯景軍被自己發起的這次火攻弄得狼狽不堪,在損兵折將之餘,也不得不放棄今日進攻。

接下來,接連數日,侯景軍攻城不停,然而盡皆被王僧辯擋下。

這一天,又是一日戰事結束,昏沉的江風吹過兩岸,帶著濃重的灼燒味道。這是侯景今日又使用了火攻,然而依舊未能奏效。樓船之上,放眼望去,無處不是屍骸在上下浮沉,一縷縷暗紅色,垂在水底氾濫。在這一刻,在周遭渾如一體的赤紅之中,侯景忍不住長嘆一聲,這巴陵城居然比之建康城還難打。

與此同時,巴陵城中,王僧辯背手站在城頭,也盯看著夕陽下流淌不停,將白日戰事產生的血跡沖刷不見的江水,恍惚片刻之後,篤定說道:“侯景要逃了!”

……

長江上游,巴東郡,魚復。

“這便是白帝城了嗎?”賀蘭祥抬頭仰望,失神驚呼。眼前所見,一座大山半邊探入長江,半邊連著峻嶺,而在山下一處隆起的高丘上,雲霧繚繞,彷彿海市蜃樓的山城若隱若現。

等到瞿塘關邊上碼頭下船之後,不止是賀蘭祥,段韶、高嶽、高琛、宇文護等人,以及因為遭了一次瘴氣,兩頰凹陷,神色萎靡的尉遲迥也盡皆啞然震動。

這座始於西漢末年公孫述所建,也因其得名的白帝城,簡直就是一座前帶大江,後枕重崗的要塞。但是如此險要之地,他們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奪下了。

“韋都督呢?”賀蘭祥一陣咂舌之後,忽然想起了此行的主帥,環顧不見之後,好奇詢問起了身邊的甲士。

“都督往山上去了,就是那處。”甲士伸手遙指山頭,霧氣跌宕之中,似乎可見一座廟宇。

“寺廟?”眾小將心中齊齊一悚,自從裴昇滅佛之後,寺廟在北地幾乎不見,未想到在此地遇到一座,甚至韋孝寬居然前去參拜!

“那不是廟,是祭祀武侯的諸葛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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