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戰術換家(1 / 1)
這正是一日之中最讓人神思倦怠的下午時分,躲在屋舍內的杜龕沒來由的想起了,自己也是在同樣的時間,作為先鋒攀堞進入夷道城,進而剿滅蕭範。
如今,卻攻守逆轉,換成自己被人突襲。
不過,我可不是蕭範那等無能之輩。我可是等著你來呢!
杜龕咬了咬牙,沒有第一時間破門而出,而是耐心等待。聽著外面傳來的那隆隆馬蹄聲和刺耳的叫囂愈發的響亮,他要等到敵軍全部入甕之後,才出手。
“這些北人可真多馬。光聽這馬蹄聲,就不得了。乃公此戰一定要搶一匹馬來騎一騎,往後回到老家,也能耍耍威風。”周鐵虎的聲音再度響起。
杜龕心頭閃過一絲無奈,正要回頭教訓幾句,忽然,門外的喧譁聲頓時大了起來,一股喊殺聲驟然響起,顯然是哪支小隊按捺不住,搶先現身了!
來不及多想,幾乎是下意識,杜龕一腳踹開大門,洶湧的聲浪向著他包圍過來。
馬嘶聲,兵戈的交擊聲,叫囂聲,血液噴濺的嘶嘶聲,全部灌進他的耳朵。杜龕快速的環視四周,觀察情形,心中稍定。雖然提前暴露了埋伏,但是,卻恰好是在敵軍一半進到城內,一半還在城外的時刻,正可半渡而擊。
“殺賊報國,正當此時,隨我衝鋒!”
杜龕大吼一聲,旋即帶著身後兵卒往前飛奔,他並沒有沿著階梯下城樓,加入城內包圍圈,而是從城頭烽垛早就已經綁好的懸索縋下,呼喊著衝向城外那半截已經驚惶失措的敵軍。
與其相似,無數伏兵從夏口城中四處湧出,似乎無處不在,似乎每個角落都藏有人。
王僧辯抬起頭,一抹雲剛巧遮住了炎日,投下大片的陰影,似乎正好蓋住了他腳下正在發生的慘烈廝殺。這是一座新建的,獨立於城頭的望樓,用以讓他能夠居高臨下的指揮這場精心安排的埋伏。
王僧辯並沒有揮動手邊擺放的那些各色的小旗,在埋伏開始之初,他便已經安排完畢了。如今城中搏殺正酣,敵軍正如已經被三隻手指捏定的田螺,怎麼會輕易脫手。
他目光平靜往前掃視,先入眼的乃是一艘堪稱巨大的樓船,它正停在夏口北城外碼頭上,周遭簇擁著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舟楫,這便是蕭繹精心打造的荊州水軍,也是徐世譜賴以打敗任約的依仗。
徐世譜此時也正站在這艘樓船最高處,兩人目光交匯,互相帶出一絲笑意,城中的埋伏進行的很順利。不過徐世譜卻有些不滿,敵軍來偷襲的兵力太少了!他數來數去,最多也不過千騎,比之侯景十萬大軍不過九牛一毛。
這侯景居然如此吝嗇!
心中正在誹謗之時,徐世譜忽然轉身,瞪大了眼睛望著長江東面,那裡正有一股奇怪的風聲吹來。這聲音起初微弱,旋即馬上變大,與之相應的則是,一簇簇帆尖開始在水平面出現。
到了此刻,徐世譜才聽清傳來的不是什麼奇怪風聲,而是船槳奮力攪動江水的嘩啦聲。
侯景盡起水軍來襲!
徐世譜來不及驚悚,急忙開始大聲呼喝,號角聲、鼓聲接連響起。然而,馬上又有一個念頭從心間閃過,既然水軍來了,那陸軍呢?
果不其然,在夏口城東南方,鋪天蓋地的煙塵和馬蹄聲,氣勢絲毫不弱於滿江而來的水軍。
身在望樓上的王僧辯也看到這左右水陸並進的攻勢,原先棄之不用的號令小旗,被他一把抄在手裡,卻又在短暫思索過後,全部丟棄。抓起一面金鑼,轉而飛奔下樓。
周鐵虎將手中環刀用力壓進身下敵軍的胸口,一股熱血蹦出,打了他滿臉。他來不及喘氣,直接興奮狂叫著連滾帶爬,騎上身邊的戰馬,更是順手拾起一支不知道誰人遺落的長矛,隨手一揮,翼翼生風。
另外一個戰團中的杜龕,亦是沉浸在肆意的廝殺當中,聯綿的血色將他的視野全都染紅了,抬目看去,天空似乎都是紅的,就連耳邊響動不休的金鑼聲也是紅的。
金鑼?
杜龕悚然一震,從廝殺中醒轉,抬頭急切去尋找鑼聲的來源。甫一抬頭,便看到了城頭上各處旗幟搖晃,金鑼亂響,當先最大一面旗下站著的正是王僧辯,向來冷靜近乎冷淡的他,此刻臉上卻意外的露著惶急。
心知不妙的杜龕急忙開始高聲吶喊,試圖聚攏自家麾下兵卒,奈何此間廝殺過甚,兵卒們早就已經散在整個城外戰場上了。便是聽到他的號令,能夠抽身而出的也不過十分二三之數。
“軍主,為何聚兵?乃…我老周正殺的開心!”周鐵虎策馬一路突進,手中長矛如臂指使,沿途刺倒好幾個敵兵,直到杜龕面前才勒馬控韁。
不等杜龕回答,就有兩道巨大響聲遠遠傳來,似乎是城牆倒塌,又似乎是大門傾頹,與此同時,一股肉眼可見的偌大塵團,居然從城中開始朝著城外擴散和蔓延。
“這一開始的千騎居然是誘餌…請君入甕,結果卻是自己著了道!”杜龕哪裡還不明白,這肯定是侯景將計就計,傾盡全軍,要畢其功於一役了!
與此同時,長江水面上的戰事也已經爆發,在著急忙慌之中,梁軍水師不過外圍的一些小舟開始划動,內裡的大舟、巨舟被圍困的死死不能動彈。
徐世譜已然絕望,就算他再怎麼擅長水戰,眼下狀況,又能為之奈何?逃這個字眼頓時湧上他的腦海,旋即他又搖了搖頭,轉身去看夏口城內戰況,若是那邊戰事順利,說不定能幫自己一把。
然而,他眺望所見,卻是那面代表著王僧辯的大旗早已經離開城頭,正朝著城外西面逃竄。
於是乎,兵敗如山倒,萬眾皆潰逃,侯景水陸兩軍彷彿洪水一樣,將徐世譜幾日前還旺盛的豪情壯志和這座夏口城,當做了沙堆城堡一樣衝散,衝跨。
當一切塵埃落地之後,已經是入夜時分。白日的喧譁、爆裂、廝殺都轉而變成了靜謐,唯有夏口城內沾滿蚊蠅的黏稠血跡,昭示著曾經的慘烈戰事。
侯景一眾在城內肆意的慶祝熱鬧自不必提,在遠離夏口南面數十里外的一處河灣,卻有一場爭執在爆發。
“將軍!”杜龕喘著大氣,不知道是一路逃竄導致的體力不支,還是別的緣由,他居然紅著眼睛,對著自己向來尊崇欽佩的王僧辯喝問道:“今日侯景將計就計之策,你是真的事前並不清楚,還是早已經猜到!?”
此問一出,周遭癱坐在地面的潰兵們紛紛譁然。王僧智雙目一瞪,直接起身揪住杜龕便是一陣責罵。然而杜龕卻並不示弱,反口回應起來。
一束火把下面,兩人吵得翻天覆地。
張狂的影子在光下揮舞,一串串水聲從身邊平緩流過。王僧辯低垂著頭,不為所動。直到杜龕的一聲喝問破空傳來,“若不是事先知道,為何我們軍中部將幾乎全員脫戰,毫無損失。就算是麾下兵卒,除去和侯景軍搏殺死傷的那些老卒,沒逃出來的大多都是新募之兵以及蕭範降兵!?”
“事情真有如此巧合?我不信!”
“我又不是仙人,哪裡能如此料事如神?”王僧辯抬起頭,一聲莫不可聞的輕嘆率先出來,他幽幽環顧,只見周遭所有兵卒都在看著他,“若是我真的事先知道侯景計策,為何不提前知會,反而隱而不發,致使大家乃至我自己陷入死地?須知道,戰陣之上,刀箭無眼。還是說,你覺得我已經神奇到,可以帶著你們隨意進退戰場了呢?”
杜龕頓時啞口,身後怒氣未消的王僧智低喝道:“你們之所以能夠全須全尾的逃出來,那是因為將軍足夠決斷,在敵軍大舉包圍之前,就指揮你們衝出了包圍圈!你非但不知感恩,甚至還質疑將軍!?我看你是被侯景嚇昏了頭!”
夏夜的野外並不平靜,蛙聲、水聲、鳥聲,本就響成一團,此刻卻居然為王僧智的怒喝壓制,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但是旋即,又是各種聲音響起,如同潮起潮落。
“將軍…我……”杜龕漲紅著臉,想要致歉,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正當這時,因為倉惶逃離戰場,致使丟了繳獲戰馬,心中分外惋惜的周鐵虎,歪著腦袋大聲喊道:“將軍,現在夏口丟了,我們要去哪裡?回江陵嗎?”
一束束目光再度聚焦在王僧辯身上。
“不,我們去巴陵。”
“可是巴陵不是也有敵軍嗎?”一股燥熱的夜風颳過,短短一陣沉默之後,有人訝異詢問。
“但是那裡也有三萬梁軍援兵,我們去和他們匯合。”王僧辯這句話,頓時讓兵卒放了心。
然而王僧辯,卻在抬頭望天,一線淺淺的月光掛在天上,在如同魚鱗般的雲紋後面,時隱時現,投下的光影也在王僧辯臉上忽明忽暗。
“侯景將計就計,其實我何嘗不是將計就計呢……”
……
五日之後,當王僧辯率領這支人數堪堪三千的殘兵,沿著長江抵達眾人曾經駐足數月,熟之又熟的巴陵城時候。並沒有見到巴陵被團團圍困的景象,也沒有見蕭恭和蘭欽那五萬大軍,甚至於蕭繹派來解圍的中兵參軍淳于量的三萬援兵也不過比他們早抵達幾日而已。
而根據巴陵城內守軍的說法,在六日之前,城外敵軍不知何故,全軍拔寨,朝著西北方去了。
“六日?西北?”兩個詞語在王僧辯心中浮動,他忽的露出一絲笑容,便不再管這事,轉而率軍入主巴陵。確實是入主,因為淳于量本就是他的舊部,曾隨他一起討伐蠻叛。所以哪怕現在兵力多於王僧辯,還是甘願以王僧辯為主,自己為副。
幾乎是同一時間,攻下夏口,放肆慶祝好幾日的宇宙大將軍,卻收到了一份急報,自己留守武昌的部眾全軍覆沒,武昌為一支陌生大軍所佔,城頭所掛旗幟為蕭和蘭。原以為已佔武昌和夏口,後路穩固,馬上就能進軍江陵的侯景,頓時咬碎了牙。
就這樣,如同水車輪換,三方勢力在荊東之地,居然轉了一圈,各自換家。
果然,一切戰術轉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