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非公義的審判（1 / 1）
斯圖亞特不只有一個身份——自從將倫敦出售給魔鬼，他便化身提燈者、先知、“國王”，將一個個窺見死亡的貴族帶上自己的船隻，插上不朽者的旗幟，在詭譎風暴中遠航。
百餘年的時間，就算是經歷生死試煉的獵魔人，也走過了近半生命，能從光影班駁中瞥見遙遠地平線上的垂暮落日。
被“不朽”之言誆騙的舊貴族，在這時發覺儀式並非毫無代價。
他們的靈魂被定格在踏入奢靡宴廳的那一刻，身體卻不可遏制地走向衰竭，清醒的思維和日漸枯萎的軀體帶來的是難以言喻的痛苦；為了抹除時間留下的刻痕，他們只能不斷傳播血脈、遷移家族，將子嗣、附庸納入儀式，以榨取下級的生機。
只要擴張永不停止，屬於他們的死亡就永遠不會到來。
為了防止隱世貴族之間發生不必要的摩擦，“不朽者”們的家族分散在各個城市，譬如紮根謝菲爾德的羅斯柴爾德。
而斯圖亞特的所在地，只有能進入思維議會的那批原始貴族能知曉。
得知薩洛蒙的死訊，以及“國王”化身的落敗，他們生怕那尊可怕魔鬼下一個盯上的就是自己，想要連夜出逃，又割捨不下來之不易的權柄與財富。
錢和權都沒了，那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於是，恐懼維多利亞報復的隱世貴族，不約而同地下放一定權力，將家族讓給血嗣處理，隨即拖著一隻腳踏入墳墓、全憑儀式維持生機的軀體逃亡，直奔斯圖亞特的所在地。
“利物浦？”
從卡倫和莫妮卡口中得到城市名稱，洛廉微感詫異。
利物浦是默西塞德郡的首府，也是大不列顛僅次於倫敦的港口城市、第四大城市，興起於某時期眾所周知的奴隸貿易。
但重要的是，這座港口城市距離倫敦，只有不到三個小時的車程，還是八大核心城市之一，說是維多利亞的眼皮子底下也不為過。
擺事實講道理，作為當局最重視的通緝犯，這未免也太囂張了。
“不過，換個角度的話，豈不是說當局對國內局勢的掌控已經低到一個非常嚴重的程度。”
洛廉嘴角微微抽搐。
倫敦深陷密教徒危機、距此不遠便是威廉一世的墓葬、再遠一點的謝菲爾德被敵黨控制、連第一大港口利物浦都由大敵竊據——
大不列顛自有國情在此！
利物浦，舊廳街521b號。
卡倫、莫妮卡兩位大將被安頓在市政廳附近，周邊住宅內是“十二家族”的其他高層，還有幾位候補大將。
“就在剛才，‘賣國者’的隨從罕見露面，組織了一次臨時的不朽者會議。”
卡倫坐在頗有年代感的壁爐前，面上火光浮動：“這名隨從是……他代表‘賣國者’安撫十三科與其他不朽者，並傳達了對方的指示。”
莫妮卡輕聲接過話茬：“這位‘國王’並未提及您的存在，只是吩咐‘十二家族’剩下的高層儘快趕赴利物浦，哪怕因此暴露、犧牲一部分的成員也可以接受。”
“哦？”
洛廉眉頭一挑。
這是因為亞伯拉罕的化身死亡，察覺危險，動作開始有些急躁了？
不，更重要的因素可能是，他所謀劃的東西已經只差最後一步，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摘取果實……洛廉微微頷首。
“還有呢？”
“還有……”壁爐前的卡倫頓了頓：“我們在利物浦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現象，僅靠口述，恐怕不能展現出全部的細節。”
他和莫妮卡對視一眼，沒怎麼猶豫，便從口袋中取出一管湧動的、呈烏黑與緋紅的粘稠液體，好似擁有生命的血液舔舐管壁，收束著能讓非凡者門徒喪失自我的瘮人力量。
接著，莫妮卡搖晃手中提燈，白色火焰在無聲無息間掃過整棟建築，清掃可能存在的“眼睛”，同時佈下靈性之牆，封鎖二人的一切動作。
——這份洛廉的普通血液來自於那天晚上的談判，出於各種原因，卡倫與莫妮卡一致保持沉默，沒有誰首先提出試圖使用。
“……你不擔心會被斯圖亞特察覺嗎？”洛廉毫不忌諱地直呼其名，隨即低笑一聲，不作掩飾道：“就憑現在的程度……我可不一定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給予足夠對抗他的力量。”
莫妮卡保持沉默，將目光投向卡倫。
“有些時候，投入更多的賭注，才能贏得更多。”
事關生死，卡倫拋下那副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視線忽地凌厲，將粘稠血液一飲而盡。
喀嚓！
“不朽者儀式”烙印在思維中的一絲痕跡，在緋色力量沸騰的那一個瞬間扭曲、萎靡，收回密密麻麻的觸手，突然喪失的紐帶讓卡倫臉色一白，但緊隨其後的洶湧力量迅速填補空白，讓他的氣息不斷升騰，直至觸及下一個屏障。
“……烙印的影響被削弱到了極致，但並沒有直接消失。”卡倫額頭滴汗，壓抑著顫音：“只要我想，隨時可以直接抹去，從儀式中抽身。而且，我的思維不僅沒有衰弱，反而……抵達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我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終點。”
莫妮卡心口一動。
“確定嗎？”
“當然——確定。”
卡倫的語氣突然一變，篤定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
莫妮卡手上的提燈一抖，當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抬頭從卡倫平靜的眸子裡看到了兩對瞳孔。
其中一對幽邃無光，緋色氤氳。
……
“卡倫先生？”
舊廳街521b對面，斯圖亞特的使者忽然一愣，走過來問候。
“您要去哪？”
“去港口看看。”
‘卡倫’披著一件及膝黑風衣，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
“怎麼，需要向你彙報行程嗎？”
嘶……這位“黑劍大將”的氣場還真是恐怖，彷彿直面一支無窮無盡的軍隊。半個小時不見，又可怕了不少……面對一位貨真價實的大將，連斯圖亞特的使者也不敢怠慢，不復在其他人面前的傲慢。
他壓下心頭悸動，小聲笑道：“當然不需要，只是我個人有些好奇而已。如果您想的話，我可以為您找一個專業的嚮導，以便瀏覽。聖喬治大廳、利物浦大教堂，還有……”
“我來這裡是履行職責，而不是旅遊。”
“好吧。”使者悻悻聳肩，特意提了一嘴：“不過，您得注意一點，利物浦——特別是靠近港口的地方，有著許多特殊的‘城市管理條例’，最好多注意市政廳的公告，否則可能會引起一些麻煩。”
“我知道了。”
‘卡倫’維持生人勿近的形象，沒多理會這個傳話者，自顧自地離開舊廳街。
斯圖亞特的使者不敢多言，略有豔羨的視線一直送別對方至街道盡頭，才轉身開門上車。
另一邊，隔空附著一縷思維、降臨在卡倫體內的洛廉稍微放開感知能力，果然察覺到城市內的不同尋常之處。
“這裡沒有自然靈性的存在。”
大致掃了一眼，他就發覺根源。
在倫敦、劍橋等地無處不在的靈性消失無蹤，空氣中死寂一片。
“許多非凡物品、‘遺物’，都會在這裡失去作用，或是被扭曲效果。”
重新獲得身體掌控權的卡倫強迫自己忽視那道龐大、難以直視的思維，若有所思道：“是被‘不朽者儀式’呼叫了？”
一個儀式，不僅吸取著所有參與者的鮮血，還阻斷了一個大城市的自然靈性？洛廉眯起眼睛，懷疑斯圖亞特這百餘年在策劃著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繼續往前走，那位使者所說的《城市管理條例》出現在眼前。
市政廳的公告欄上，從上到下列舉了數百條密密麻麻的條例，其中甚至有不少明顯錯誤、不合常理的規則，無一例外，每一個條例的違反成本都相當高昂。
這樣的公告欄從舊廳街一直到港口都無聲佇立。
遠在倫敦的洛廉返回陰暗城堡，桌上的《剝皮書》自行翻開。
“漫長而奇異的時光中，死亡本身也會褪去色彩。”馬西亞斯的獨眼劇烈抖動，幾近壓抑不住笑聲：“唯有神祇能竊據一時不朽，偉大者才能永居高位。”
“呵呵。”它戲謔道：“‘不朽’恐怕不是一個謊言……但是，是犧牲所有人，換取那位‘國王’的永生。”
所以……亞伯拉罕身上才會帶有那種異常的神性。
洛廉低沉開口，壓抑嗓音落到卡倫耳畔。
“斯圖亞特用國王金冠與倫敦向魔鬼換取的願望，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多。
“比起無休止的生命，拔擢靈魂、跨越非凡之路的誘惑顯然更大。”
事實未定，他沒有直接斷言，但言外之意足夠讓一位大將推匯出顯而易見的答案。
只要我沒有挑明直說，猜測就永遠不會出錯！
跨越非凡之路，那不就是——
卡倫突然瞳孔地震，險些暴露異常。
他緊了緊圍脖，嘴唇乾澀道：“也就是說，在‘賣國者’決定暴露的那一刻，他的謀劃就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環視一週，視線掃過那些眼神木訥、畏縮，因自己衣著體面而不敢靠近的普通市民，卡倫心頭浮出猜測。
“……那些‘特殊條例’，是為了樹立絕對的威嚴？”
“也許。”
洛廉侵入的思維略作停頓，幽幽補充道：“不過，我更願意稱它作‘教條’。”
透過某些途徑，讓自己的話語成為不容抗拒的教條！
強烈的既視感讓他眸光莫名。
迄今為止，整個“不朽者儀式”，就如同劣化版本的授血序列，只能粗暴、原始地攫取力量。
但在卡倫眼中，這已經是超越禁忌、觸及一個更高層次的恐怖儀式。
“先生……”
他藏在風衣兜裡的雙手感受沸騰的力量，想到尚且沒有脫身的好友莫妮卡，心頭微動：“我和莫妮卡需要阻止‘賣國者’的行動嗎？”
“自然……但不是現在。”
洛廉的記憶回到調查“血腥之舌”、首次遭遇“千面之神”的夜晚。
那一道跨越現世屏障，從天國落下的赤色雷霆映入眼簾。
“想要攀上金字塔，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完成繁雜、困難的儀式；也非獻祭生命、以百年謀劃。”
卡倫停駐腳步，圍脖和風衣在黢黑港口的晚風中向後擺盪，瓦斯路燈的零星光點不足以讓行人看清眼前，只能凸顯出四周的黑暗與陰森潮聲。
他抿了抿嘴唇，低聲問道：
“那是什麼？”
“當然是……先登者的同意。”
金字塔的先登者……卡倫呼吸急促，不經意間踩碎地上的貝殼。
……
啪——
電話結束通話，尚在牛津的莫爾蒙教授抬手擦汗，手中黑杖輕輕揮動，沙發自動移到身後。
“呼……”
薇妮眨巴著眼湊了過來：“倫敦的事情結束了嗎？”
“不，並沒有。”莫爾蒙有些結巴：“不僅沒有，局勢反而更加複雜了。我知道你很想回去，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說著，他又開始收拾行李。
薇妮一愣：“您這是做什麼？”
莫爾蒙深吸一口氣：“倫敦已經完了，不只是倫敦，周邊的城市也很危險。見鬼，我還有一筆錢存在那裡。”他抱怨道：“牛津也不能待了，連謝菲爾德都遭殃了，我們得換個地方。”
“但是……好吧。”女警嘆息一聲，沒多糾結：“我們去哪？”
“去曼徹斯特，不行，這裡也不夠遠。”莫爾蒙一拍腦袋，定下行程目的地。
“去利物浦。”
……
視線回到倫敦。
布朗莊園，昏暗城堡內。
從卡倫身上收回思維的洛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同時心中下令。
很快，與守密協會的人結束通訊的康斯坦丁推開大門，恭敬地低聲問侯。
“您……”
“好了。”洛廉直入正題：“關於今夜的行動，彙報給伊文思就行，現在我要讓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康斯坦丁微微一怔，旋即立刻低頭。
“請您吩咐。”
“現在就聯絡艾薩克，我需要和維多利亞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