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萬事俱灰,無路可逃(1 / 1)
“致大主教蘭登閣下:
“我與查恩、教廷的約書亞已於昨日乘坐‘喬治親王號’抵達利物浦,並順利開展計劃。”
寬敞的客房,戴著金邊眼鏡的勞倫斯頓了頓,重新給鋼筆蘸上墨水。
“必須要告知您的是,在那之前,我們遭遇了一次襲擊——‘賣國者’斯圖亞特的下屬侵入鍊金飛艇的靈性防護,汙染了引航員與舵手。但是……此人並沒能造成任何破壞。”
他的書寫快速而清晰,很快鋪滿半頁信紙:“一道更可怕的、完全無視了飛艇靈性防護的思維‘逮捕’了此人,並以這道思維為錨點,直接重創了他的本體。我無從得知這需要何等深邃的境地才能做到,但這位,嗯,我姑且將其稱作‘偵探’的先生,將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佔據絕對的主導地位。”
勞倫斯沉默片刻,將金邊眼鏡摘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伏案書寫。
“根據納爾遜中將的描述,‘偵探’當時正在與一位邪神從者戰鬥——事後,我曾找到約書亞,從他口中得知對方的名諱。那是《失樂園》中記載的墮天使‘DAGON’、舊約聖經《士師記》中腓尼基人的古老信仰——它的眷屬毫無反抗之力、像是稻草一樣被‘偵探’屠殺。就連它自己,在面對‘偵探’時,也如同孱弱的嬰孩,被血腥獵犬撕咬致死……而它甚至能夠承受‘喬治親王號’的正面攻擊。”
這位國教主教打了個寒顫。
“您曾經告訴我,‘只有怪物才能殺死怪物’;
“我將向您保證。
“那位‘偵探’是迄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所有存在中:
“最令人感到悚然的……怪物。”
……
“他不知以何種方式,策反了‘十二家族’的兩位大將,讓二人在最後的戰鬥中臨陣倒戈,挫敗‘賣國者’的麾下勢力,大大減輕了我們的壓力。”
另一個房間,約書亞奮筆疾書。
“但我知道,您應該更關心另一件事——毫無疑問,那位新晉的狂戰士就是他的從者之一,只是,柯文先生貌似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嗯,歷任的狂戰士下場都不怎麼樣,不過,柯文先生似乎根本沒有受到詛咒的影響。”他的敘述比勞倫斯輕佻許多:“嘿嘿,要是當時您在這裡,一定會比我更加失態:斯圖亞特與一位被封印的神祇合作,以‘不朽者儀式’的大部分參與者為代價,召來了祂的投影。”
他放緩速度,防止關於“織夢者”的記憶產生汙染:“不同於‘邪靈’、惡魔,一個真身位於深海的邪神透過罅隙降下投影,放在其他地方,估計會造成數百萬的死傷。”
寫到這,約書亞稍作停頓,在給教皇的信件中選擇性地隱瞞了一部份關於“血天使”的情報,尤其是涉及西倫敦與羅傑斯的部分。
“天使,一尊位格極高的天使。”他散漫的表情變得肅然:“在‘織夢者’降臨的同時,‘聖血天使’從天而降,並展現出了不亞於、甚至遠高於祂的偉大神力。”
在信仰與神祇的方面,約書亞是當之無愧的專家。
“那絕對是‘血天使’的真身,而非投影、化身。只是,出於某種原因,祂並未攀至頂峰。即便如此,‘織夢者’在其面前也褪下了神祇的光環,被擲出的雷霆、聖劍釘死於利物浦的天空。神血灑向大地,萬物悲愴哀嚎,斯圖亞特的陰謀也迎來尾聲。”
他蘸上黑色墨水,剛寫下的字跡醒目欲滴。
“除了‘血天使’,我還看到了維多利亞陛下,哦不,應該說是‘喬治亞娜’女士。”他潦草塗改,接著撰寫道:“她與那位先生同行,側旁還有那個亞瑟王時代的騎士,以及一個神秘學教授、一個女警。”
被封存的顫慄再次浮現,約書亞額頭冒出冷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遏制住驚悚。
“然後……天黑了。”
他鼓動喉結,瞳孔中不由自主地對映出血腥的緋色月亮和漆黑帷幔。
“黑暗的巨人將整個利物浦吞下,連港口的船隻都沒能倖免。在‘血天使’與‘織夢者’交戰的地方,一個未知的‘偉大之術’籠罩了一切。”
在1799年以後的近現代神秘學中,“偉大之術”有了新的定義:
有別於無形之術的、體系更完備,且風險更小的術法。
但在更早之前,“偉大之術”泛指一切能夠比擬神祇威能的力量!
“恐懼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約書亞嘴唇乾澀:“帷幔落下,緋月升起;連神祇的輝光都被暫時掩蓋……實不相瞞,那時候我幾乎以為自己要以身殉教了。”
他嘆息一聲,對痛失五千鎊的撫卹金表示遺憾:“所幸,那位先生異常‘仁慈’。在緋月冉冉升起的那一刻,一切都幾乎結束了——‘血天使’釘死古老邪神,奔湧的鮮血之河中是數以百萬計的亡者。”
啪嗒!
約書亞屈指彈了彈,用聖光加快字跡的凝固。
接著將其放在一旁,取出新的信紙:“即便隔著不遠的距離,我也能夠感受到,那些被斯圖亞特‘囚禁’的市民因恐懼而無法動彈,雕塑般立於原地……鮮血拂過面龐,鎖鏈刺入天空,正試圖擢升的斯圖亞特被迫停下。”
毀傷舊軀、登神四門……他語句幹練,三言兩語就寫清事情經過:“一個經典的飛昇儀式。”
作為教廷的大主教,約書亞對飛昇之事並非一無所知:“我尚不知曉斯圖亞特選擇了何種‘慾望’……因為,在他試圖跨越第四扇門扉時,紅月垂下的絞繩釦住了他的脖頸。”
他嗤笑一聲,同時呼吸有些急促地停下動作,端起紅茶潤了潤嘴唇。
“‘血天使’再度擲出雷霆,但在純粹的位格碰撞中,彼時的斯圖亞特與祂相差無幾,威能被相互‘抵消’……而那位先生,嗯,也就是您所說的箴言中‘命定的罪人’,他扼住了斯圖亞特的咽喉,強硬的、超出常理地阻斷了對方的飛昇儀式。”
他眸光閃爍:“事實上,我不認為斯圖亞特的儀式能夠成功,但……在即將跨越‘生誕之門’時進行阻止,無疑是對四門威嚴的褻瀆。然而,幾乎見證了每一位神祇飛昇過程、象徵絕對理性、絕對慾望的四扇門扉,無視了這個冒犯之舉。甚至……十分配合地將斯圖亞特推了回來。”
在最後一刻,斯圖亞特幾近成功跨越“生誕之門”,但是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在飛昇者最脆弱的時候,他墜入了無盡的鮮血河流。”
約書亞半邊臉藏在陰影中,感同身受地輕微抖動一瞬。
“他的靈魂、思維,在一瞬間被撕成碎片,並在過程中保持理智,親自參加了自己的血腥葬禮,目視百萬死者分食己身。
“我不理解所見一幕,並慶幸自己的無知;
“如果教皇冕下您知曉背後隱秘,也希望您能保守住它,不要告訴我——哪怕有朝一日,我忍不住向您問詢。
“畢竟,剋制貪婪,才是長生的真諦。”
兩張信紙滿滿當當,他愉悅地上下掃視一眼,對自己的措辭相當滿意。
再次抽出一張信紙,約書亞話鋒一轉。
“對了,假使您有意探究的話,可以從‘血天使’入手。”
飛昇儀式的本質,是擢升靈魂、攀至更高境地,並不需要“命位術士”的非凡位階;讓幾人驚詫的是,斯圖亞特一開始是衝著神祇之位而去,無可奈何才退而求其次,選擇天使位格。
就算是在隱秘歷史中,真正憑藉自己飛昇的,也只有那麼寥寥幾人。
而其中一者,直到現在也無法被人提及名諱。
“這位天使的身上攜帶著‘梟首君王’的神力……那是目睹一眼,便決計無法忘卻的偉大威能。”約書亞組織語言,緩緩落筆:“不過,祂不太喜歡別人將祂與‘暴君’聯絡在一起。”
他表情古怪:“……‘織夢者’的慘狀,說不定有一部分是因為,祂執著地稱呼‘血天使’為‘暴君的天使’。”
想到這裡,約書亞連忙將其他兩張信紙放在瓦斯燈下,檢查自己的措辭是否有問題。
按照高階非凡者的年齡劃分,他勉強還能算是一個年輕人。
雖然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了,但未來還大有可為,有朝一日入住埋葬機關也不是沒可能。
人可以不行,但必須得膽子大!
“總之,我認為這是‘暴君’與那位先生的一次合作。”
約書亞目光幽深。
只有同等層次的存在,才有資格進行合作。
“不過,就算要派遣人員進行調查,也不要來找我。”他毫不遮掩地落筆書寫:“這基本是送死的工作,您得考慮一位主教對組織的巨大作用,要是死在這種地方,就連我的敵人都得在暗地裡咒罵您,更不用說我。”
暗中背刺是教廷的優良傳統,歷任教皇更是此道的集大成者。
約書亞認為自己有必要提前預防。
又檢查一遍,他將三張信件塞進特製信封,從旁邊取來火漆印,重重地按在封口。
……
“——你親愛的妹妹,薇妮·黑斯廷斯。”
薇妮翹起嘴角,將信件夾在皮質夾克的內層口袋裡,把從莫爾蒙那裡借來的鋼筆和火漆印還回去。
教授目光復雜:“反正你也要回到倫敦再親自交給黑斯廷斯督察,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地寫一封信?”
女警哼哼一聲:“這是必要的儀式感。”
堂堂未來的傳奇女警,怎麼能和其他人一樣草率。
“好吧。”莫爾蒙抬手扶額:“實際上,你可以找一個‘信使’幫你轉送,嗯,在黑市上,有很多非凡者願意接取這種委託,而且價格不高。”
“那可不行。”薇妮眼神警惕:“萬一丟了怎麼辦。”
她有些疑惑,不明白教授為什麼一直提起這件事:“難道親自送信有什麼不對嗎?”
不,如果你答應從黑市委託一個“信使”的話,我就有正當理由暫時離開這裡了……莫爾蒙支支吾吾,最後擺擺手道:“沒什麼,不用在意。”
一位女王、一位“血天使”和剛剛挫敗“賣國者”陰謀的恐怖存在,再加上幾位主教與大將、鍊金飛艇……
恕他直言,這股力量掀起一場席捲大陸的戰爭都綽綽有餘。
他這麼一個小角色,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貝倫眼神跟當初的愛爾莎一樣清澈:“那些人不是和我們一夥的嗎?”他搓了搓手:“那個大鬍子人還不錯,竟然答應做出補償,在‘審判’之後將儀式中損失的物品賠付給我。”
啪!
莫爾蒙咬牙切齒,給了他一巴掌:“醒醒,知道了這麼多秘密,我們怎麼可能平安無事地離開,你竟然還在想賠償?!”
“該死的禿子!”在女警這個後輩面前丟臉,貝倫惱羞成怒,眼疾手快地摘下教授的帽子,將蜷曲假髮薅下:“你都說了,我們和對方對比,就像是太陽和螢火蟲,既然昨天沒有直接揮手碾死我們,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有資格被再次針對?”
你!
“……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莫爾蒙教授突然愣住,舉著施法短杖的手停在半空。
“好了,好了。”薇妮警探輕咳一聲,從貝倫手上接過帽子和假髮,目不斜視地遞給教授:“我們要是再耽擱一會兒,就趕不上接下來的‘審判’了。”
“嘶……”
莫爾蒙和貝倫一驚。
……
十二月十四日。
當天下午。
喬治親王號與漢尼拔號降低高度,沉默地佇立在舊廳街上空。
而在下方,卡倫、莫妮卡等“十二家族”殘黨列於市政廳前方被清理出的廣場廊道,負責維持秩序;女獵人茉莉混在守密協會的隊伍中,跟著艾拉來回走動,遵照榮譽會長傑弗里斯的命令參與安保工作。
“咦,會長大人為什麼特地徵詢了柯文先生的意見?”女獵人跟在艾拉身後:“柯文先生不是另一個組織的人員嗎?”
她沒參與到圍剿斯圖亞特的行動中,對各種事情一無所知,只知道其他“友軍”回來之後皆臉色大變,三緘其口。
“不該問的別問。”艾拉瞪了她一眼,扶住面前一位險些摔倒的婦女:“當心,女士。”
“啊……”後者表情麻木,衣衫多有凌亂:“謝、謝謝。”
在她身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其中不少人的家屬在混亂中喪生;數百雙空洞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艾拉嚥了口唾沫。
“不客氣。”
幾分鐘過去,人群越積越多,幾乎填滿整個廣場。
面對整齊列隊計程車兵和納爾遜中將;女警、莫爾蒙等一眾非凡者,人群麻木不堪。
等太陽昇至最高點,斯圖亞特的麾下爪牙被一一帶入,捆縛在中央臨時搭建的十字架上。
勞埃德渾身無力,任由兩個士兵把自己架上去,艱難扭頭,他看到喬恩也在自己身邊,而前方是黑壓壓看不到頭的憎惡目光。
“……”
遠處的高樓,維多利亞眼神莫名地注視這一場“非公義的審判”。
又過去一段時間,卡倫負責宣判罪行。
“您……”維多利亞側身,卻沒能看到洛廉的表情。
有些晃眼的陽光下,他正背過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