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命運交匯（1 / 1）
暮色沉沉的天幕彷彿一張油畫，被人用鋼筆在正中畫了一個黑色十字，突兀的裂隙將紅日均勻分為四份。
梅麗珊太陽穴脹痛，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淚。
直到艾布諾用肩膀碰了碰她，巫女才回過神。
“看起來，另一個‘邪靈’也沒有資格擋在一位天使面前。”艾布諾訕笑一聲，緩解僵硬的氣氛。
艾琳娜木然地“嗯”了一聲。
她知道麾下死徒攜帶的是“血天使”殿下的塑像，本以為至多如上次一般，為祂的門徒降下賜福、剷除奸邪，但沒想到是親自降臨。
傳教時使用的各種手段，都比不上一次真正的顯聖……艾琳娜收斂震動，目光與巫女小姐重疊，落在周圍的人群身上。
起初，跪地祈禱的人只有一小部份，隨著天空的異象出現，開始如浪潮一樣蔓延。放眼望去，查令十字街幾乎沒有人保持站立，讚美天使的頌歌連成一片。
鶴立雞群的三個非凡者沒有愣神，趁著還沒人注意，腳步飛快地往海索書店跑去，見到了廊道入口的羅傑斯和兩個死徒。
“‘血天使’殿下已經走了。”他語氣平靜：“艾琳娜，你和……一起，將車開到遠離約克街的地方。在引起更大的騷動之前，我和這兩位會處理完一切事情，掩藏行蹤。”
“好。”艾琳娜巴不得早點離開，帶著兩個下屬應聲走出。
“你也跟他們一起離開吧。”梅麗珊的視線在教團死徒懷中的塑像吸引了一瞬，旋即強迫自己移開，給艾布諾傳遞了一個眼神：“我已經確認了伯爵的狀態，稍後會回酒吧與你們會合。”
“放心，你不說我也會自己走。”
艾布諾並未遲疑。
“天使”都出現了，他留在這裡除了礙眼一無是處。
等幾人快步走出，羅傑斯與梅麗珊“噔噔噔”步入廊道，按照彭布伯爵的囑託在檔案室04號櫃找到了一個密封的鐵箱。
環視一週，羅傑斯又將檔案室中的其他檔案取出。
“一併帶走。”
說完，他從口袋掏出隨身攜帶的燃油打火機。
“等等。”梅麗珊抿了抿嘴唇：“我有更‘溫和’的方式消除這裡的痕跡，防止被占卜家、通靈者還原出現場。當局的人說不定已經在附近守候，你可以先行退走，交給我處理……嗯，只需要兩分鐘。”
“對他來說，這裡恐怕只是一個‘牢籠’。”
“我知道。”巫女在檔案上看到了彭布伯爵的親筆簽名，聲音漸低：“就當是我的一點私心吧。”
親眼目睹一次天使顯聖，她對羅傑斯的態度更加謹慎。
“請便。”
羅傑斯平靜地收回燃油打火機，抬手按在鐵皮箱與檔案上，以“心靈網路”得到霍森的回應之後，他將其一一獻祭，無聲傳遞到黎明酒吧。
即使剛才已經見過一次，梅麗珊仍舊不由凝神——這些人使用的“術式”她從未聽聞，更不曾親眼目睹，但能判斷出位階不低。接連使用這類“術式”，那兩個非凡位階明顯比不上她的人，竟然絲毫不顯疲憊。
剛才他提到了“血天使”……所以，這就是在利物浦顯聖的那一位存在。這個所謂的“中間人”勢力，是一個隱秘的神前組織，有真正的高位者坐鎮。怪不得當局的秘密警察不敢招惹。能在倫敦建立據點，他們背後的高層一定和當局達成了某種利益交換……短短十秒鐘內，梅麗珊心念百轉，並以簡易儀式抹除了痕跡。
“好了。”
“走。”
羅傑斯轉身走入陰影，巫女立刻跟上。
在兩人消失後不久，沉重壓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板著臉的鄧肯帶著下屬推門走入——書店的大門已經在戰鬥中徹底損毀，剩下的只是一節焦黑木頭，在執行員透過時“啪”地斷裂墜地。
煙塵鋪在臉上，鄧肯的臉更加陰沉。
“不用管‘入侵者’，先尋找伯爵！”
他身後的執行員魚貫而入，展開地毯式搜尋，而艾倫不合時宜地聳了聳肩：“恐怕……頂多能找到一具屍體。”
砰！
一向溫和的鄧肯扣住他的肩膀，五官掩上陰影：“你什麼意思？”
“您應該知道。”往日不著調的艾倫沒有退縮，盯著上司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在‘汙染’蔓延到不可控的時候，住在書店裡的就不再是那位‘國王騎士’了，而是必須清除的‘危險源’……否則，議會也不會批准警衛暗中入駐。警衛的失聯，只能證明最初的判斷正確……不必要的仁慈，就是自己捆在脖頸上的絞繩——是議會的命令害死了那些警衛，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艾蜜拉低估了當局的警惕程度，在貼身警衛失蹤之後，威斯敏斯特宮就得到了訊息，然而議員互相推諉、指責，遲遲未做出決定。
沒人想擔下處理一位大貴族的責任。
恰好維多利亞不在倫敦，阿爾文也常年“旅行”在外，王室則詭異地保持沉默。
於是，議會只能對駐守在查令十字街以及附近街道的監管者下達“按兵不動”的命令。
“所以，我們應該做的是儘早解除伯爵的痛苦，而不是讓那個‘邪靈’操縱著他的軀殼，玷汙騎士的榮譽。”艾倫目不斜視，堅持自己的觀點：“議會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沉默的幫兇。你和我也一樣。”
“……”鄧肯搖了搖頭：“如果不聽從命令，說不定會導致更糟糕的結局。”
“哈哈。”艾倫笑了一聲。
“至少，我們現在終於有一個正當的理由去處理伯爵了。”
“隊長！”
二樓傳來呼喊，讓僵硬的氣氛一鬆，兩人面色如常地趕到現場。
“我們找到了‘多里安’先生，他……還活著。”
擺手讓下屬退開，鄧肯嚴肅地撥開地上的血汙。
接肢怪物在以撒的淨化下失去“汙染”，本該立即死亡的多里安也被吊著一條命，瞪著一雙畸形腫脹的眼睛與在場執行員對視。
他就是原本“血繭”中的那個中年人，此時被同僚的屍體包裹在血肉中，只能勉力探出一隻手，口中“嗬嗬”言語。
由於艾蜜拉的侵吞，幾人的“遺物”提前潰散。
而多里安的瞳孔中開始流淌湛藍色的實質化靈性。
“莎莉不在，我們不能貿然通靈。”艾倫雙手抱胸。
“就算她在也不行。”鄧肯站起身：“根據《羅伯特非凡條例》，算了，我知道你肯定沒有看過這些條款。”他言簡意賅：“總之，涉及禁忌事件的倖存者，必須隔離處理。”
“應該加上‘一般情況下’。”
“嗯？”
“好吧，我閉嘴。”
艾倫舉手投降，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時，屍體堆中的多里安臉色飛快紅潤，眸中恢復一瞬清明，雙眼釋然地黯淡下去。
旁邊的執行員呼吸一促：“……最後一個倖存者也死了。”
鄧肯正要開口，樓梯口傳來另一陣腳步聲。
圍在閱覽室坑洞前的幾人本能扭頭，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斯蒂文斯。
這位英格蘭王室青年代表人物一改當時在洛廉面前的邋遢、瑟縮形象，有些刻薄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將摘下的手套扔給旁邊的助手。
斯蒂文斯先生……鄧肯上前：
“我們已經——”
“不管查到了什麼，到此為止吧。”斯蒂文斯面帶微笑：“會有其他的專業人士接受這個案子，嗯，至於彭布伯爵，他為了抵抗‘邪靈’，奮戰至死，應當給予褒獎，我們會安排一場盛大的葬禮，並授予‘金雀花勳章’。”
鄧肯愣神：“可是這裡……”
“相信我，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考慮。”斯蒂文斯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現場，在牆壁、地板孔洞中，隨處可見非凡力量的殘留，堅硬的石磚向豆腐一樣爛成碎渣，還有天空尚未停歇的、從裡世界爆發出的靈性風暴。將在場的所有調查員放在這裡，也只有和多里安一樣的下場：“除非阿爾文先生親自過來，否則守密協會中沒人有資格處理這件事。”
聆聽斯蒂文斯說話的同時，鄧肯緩慢地掃過幾個執行員，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看到了壓抑的震動。
他沉默點頭，隔了幾秒才開口。
“我明白了。”
艾倫插了一嘴：“呃，專業人士指的是？”
斯蒂文斯將手指豎起。
“噤聲獵人。”
……
查令十字街巨大的動靜很難掩蓋下去，在區議員焦頭爛額、考慮要不要出境逃亡時，王室針對報社“正常報道”的指示讓所有人一愣。
與這些人的驚愕不同，西區的記者集體興奮，爭先恐後地湧向查令十字街，生怕漏掉一處細節。
從事新聞行業這麼久，他們從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在《泰晤士報》、《衛報》加班運作的同時，作為罪魁禍首的一行人提前回到黎明酒吧。
哐當！
黑色鐵皮箱擺在吧檯上，幾個教團死徒在門口掛上歇業的牌子。
“這就是伯爵的‘遺物’？”霍森湊了上來。
“嗯。”
羅傑斯點頭，從腋下槍套中拔出執勤用的左輪，對準鎖芯扣動扳機。
鎖釦斷裂，箱蓋自動向上彈開。
其中是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質包裹。
“我們只需要其中的情報。”他轉向一邊的梅麗珊：“彭布伯爵留給你的東西，我們不會干涉。”
“不。”巫女搖頭：“沒有你們的話，我和溫斯頓大概沒辦法獲悉伯爵的狀態，其中理應有一部分是屬於你們的‘報酬’。”
“準確的說，是根本不可能。”艾布諾輕咳一聲：“就算有兩個梅麗珊，在一個降世的‘邪靈’面前也只能抱頭鼠竄，更別說還有我這個累贅。”
梅麗珊斜睨一眼：“多虧你還有自知之明。”
“你懂什麼，船長需要做的事把握方向，而不是赤膊戰鬥！”艾布諾十分不滿：“如果不是我，你和阿列克謝他們只能在海上餵魚，沒準還會撞上可怕的非凡海盜。”
出門在外，他靠的是智慧！
“呵呵。”
梅麗珊頗為不屑，但也沒在這裡爭辯，與羅傑斯一起拆開包裹。
她取出一個厚信封，看到背面的囑託。
在這裡，彭布伯爵的字跡還算清晰。
“不管你是誰，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將13萬金鎊留在了……”
“咳咳！”
艾布諾沒忍住瞪大眼睛。
“多少？”
“閉嘴！”
梅麗珊自覺有些丟臉，憂鬱的心情一斷，將大驚小怪的艾布諾推開，接著拆開第二封，其中是對自身情況的猜測，時間橫跨四年，最早的日期是1884年。
在1886年之後，彭布伯爵發覺身體有時不受控制，在無意識的夢中有失控的跡象，但那時已無力做出警告，在一個月前協助守密協會處理“偉大魔鬼”餘波時，思維中已然出現第二個意識。
另外，對於莫蘭口中的“吸血鬼”，他在清醒時曾讓人前往調查，卻一個回來的調查員都沒等到，只從“鏡社”的報紙上得知基本資訊。
“這……”巫女的表情變了變：“這些資訊，我可以複製一份嗎？”
“‘血天使’的輝光已經將骯髒的‘邪靈’徹底淨化，這些真假不明的記錄價值有限，你可以直接帶走。”羅傑斯沒有透露洛廉的存在：“不過，‘政府郵電局’的其他檔案得留在這裡。”
沉默地點了點頭，“紅髮巫女”突然發現底下還有一份不引人注意的信封。
“嗯？”
她微微發怔，察覺信封上的署名與彭布伯爵大相徑庭。
還未看清，信封便消失於手中。
咚！
心口重重一跳，在“血天使”跨入裡世界之門時的晦澀氣息再次一閃而逝，巫女的靈性瘋狂躁動。
鼻腔一熱，她愣愣抬手，觸到了溫熱的鮮血。
意識模糊間，梅麗珊看到艾布諾見鬼般的眼神，而其他人表情肅穆，比見到“血天使”時還要嚴肅。
……
裡世界的罅隙。
“邪靈”的投影倉惶逃竄，只留下一道驚恐的殘影。
下方，消失於巫女手中的信件在洛廉手中勾勒而出。
“偉大的‘不死之王’親啟。
“——莫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