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甲申往事,一座仙人軀,一道通天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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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生痛苦抱頭,泛黃的指甲不斷抓撓在頭頂,將那長滿老人斑的頭皮抓得鮮血淋漓。

顏歡隨了上去,抓起風天生的手腕,將癱倒墳頭的自家太爺給拎了起來。

“太爺,收心!”

“都百歲的人了,別在自己小輩前失了體面。”

“你心裡有結,那就說給我聽。”

顏歡將風天生扶正,兩人不知在誰家的墳頭供臺前坐下了。

火焰衝散的陰鬼們修復了靈體,輕飄飄落回了墳墓,哭嚎聲止,周圍靜悄悄的,兩隻誤入此處的東方白鸛從枯草中警惕探出了頭。

在顏歡看來,自己這位太爺同陸瑾一樣心中有障,所以才將自己鎖死在了這山中腹地,是嘗試修心釋懷,也是在折磨自己。

風天生仰起頭,躺窩在了墳頭黃土,視線劃過天際,落於墓碑上用燒黑的木炭寫就的幾個大字:熊德順之女,熊小宜之墓。

···

七十一年前,1944年初。

三十六賊結義前夕,大涼山巫覡據點,虎山彝寨。

月黑風高夜,風家粗陋小屋閃過一道黑影,迅速在陰影中穿行起來,那人小心翼翼摸索,試探著寨子外的巡夜人。

唰!

正欲起步跳出,一根木棍釘死在了他前方的去路。

“給我滾出來!”風天生呵斥道,那人躡手躡腳從暗處走了出來,一臉憨笑。

此人鵝蛋臉,目狹長,短髮黑皮,穿一身輕鬆大褂,正是風天生的弟弟風天養。

“哎呀哥,您還沒睡吶?這都大半夜了偷偷溜出來,嫂子她不會著急嗎?”風天養撓撓頭,若無其事道。

“鬼鬼祟祟溜出來的是你吧!你想去哪裡啊天養?”風天生怒目厲色道。

“起夜,起夜,憋不住啦,去林子裡來個痛快的,要不這連聲炮一瀉千里,吵到鄰居睡覺就不好了。”風天養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風天生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從牆壁中抽出了木棍。

“你小子是去找無根生吧?”

“無根生?誰啊?我壓根不認識啊,我就知道無根水。”風天養吞嚥幾口唾沫,心虛說道。

嘶啦!

風天生將一紙書信撕得粉碎,紙屑同雪花般紛紛落下。

“不好好修行,連來往書信被精靈盜取了都不知道。書中說,你們過幾天要去秦嶺相聚,同修悟道。”

嘖!

“大哥,這就是你不對了,誰會提防自家人啊,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偷翻我的信,這讓當弟弟的很是痛心啊!”

風天養佯裝一副捶胸頓足的模樣,痛心埋頭。

風中閃過一聲呼嘯,那棍子朝著他的腿就掄了過去。

“哥,你來真的?”風天養一躲,後怕道。

“可無根生那傢伙,確實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大哥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說不定你也會喜歡他呢?”

“我呸!老子才不會喜歡男人,你大嫂就快生了,關鍵時刻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風天生板著臉,怒氣沖天,兩人一母同袍,可不知什麼原因被父母遺棄,所以一個改名天生,一個改名天養。

自言是無父無母,天生天養,兩人自小相依為命,小弟尋頭滋事,這當哥的自然不能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他步入邪路,深陷泥沼。

無根生什麼人,那是全性掌門,邪魔歪道,跟他混跡久了,還指不定會鬧出什麼大事。

“和全性中人往來密切,你真當咱這小寨子是密不透風了?今天就算是打斷了你的腿,我也不會讓你走出去!”

撲通!

下一秒,風天養突然跪了下去.

“大哥,您既然下狠手了,那肯定是當弟弟的做的過份了,您說的對,我不去了!可這事情您可得給寨子裡瞞著點!”風天養說的聲淚俱下。

可自己這位弟弟的品性,風天生再清楚不過,上一秒哭的稀里嘩啦,下一秒就能玩陰的出黑手。

“給我把手攤開,懷裡的東西掏出來,然後慢慢站起。”

風天養聞聲照做,抬手間卻是將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猛地丟了出去。

同是涼山覡,風天生自然不懼怕這小手段,“區區陰氣也敢來我這裡賣弄?”

啪嗒!

風天生施展巫術抵擋,可那黑東西無視了令咒法術,直接穿了過來,迷了他的雙眼。

“抱歉了哥,就嚇唬你一下,那是我調的土灰,洗洗就沒事了。”

“我就去幫個忙,沒啥大事。你就安心在家陪嫂子吧,回頭我給你帶點秦嶺地段的特產回來。”

唰!

一抹黑影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下。

風天生揉捏生疼的雙眼,從口袋取出一撮頭髮纏繞在巫娃娃上,“想走?”

方要追出去,他又想到了懷胎十月,生育在即的老婆,隨即嘆口氣,停手返程了。

半個月後,神色恍惚,神情異常的風天養趕回了寨子,他沒有帶回秦嶺特產,反倒將一本足夠燙手的秘術典籍交給了風天生。

“這是什麼東西?”

風天生翻閱了一會兒,手微微顫了起來,“精靈的弱點,無視契約法則建立的拘靈···還有服靈和···”

“拘靈遣將。”風天養低聲道。

風天生將書一合,“你們到底去幹了什麼?”

“一座仙人軀,一條通天路,應心所求,窺天機一線。”

聞言,風天生滿臉黑線,當機立斷,將書塞回風天養懷中。

“你回來的時候沒人看見吧?”

“現在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永遠不要回來!”

撲通!

風天養跪地,“大哥,我對不起你。但有了這‘拘靈遣將’,我就能收天下精靈為我所用了。”

“你和大嫂也儘快離去吧,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怕事情萬一暴露就會牽連你們。”

風天生憤怒甩手,卻是不敢大聲釋放。

“給我滾。”

風天養重重叩頭,起身離開了。

“咳咳咳···”幕簾後傳來幾聲輕咳,一面色蒼白的病弱婦人緩緩走了出來,“是天養回來了?你們吵架了?”

風天生搖搖頭,“你怎麼下床了,快回去歇息。小雪兒怎麼樣了?”

“睡啦,這孩子不哭不鬧不磨人,吃奶的勁兒又足,將來肯定比你這瘦猴長得結實···咳咳咳···”

又幾日,三十六賊名單曝光,風天養的名字赫然在列,隨之“八奇技”也闖入了異人界的視野中。

近些日寨子里人心浮動,氛圍越來越奇怪了,風天生收拾好了行李,對一旁的老婆叮囑道,“咱們趁著夜色慢慢走,你身子弱,我用靈託著你。”

“小雨你是男人了,路上得看著點娘和弟弟。”

“你們先等一等,我去把放哨的都撩倒。”

風天生帶著一家四口逃了出去,東躲西藏,戰戰兢兢。

為了躲,拼盡了手段,可不過兩個月,他們還是被族人給追上了,圍堵在風天生面前的,有楊家、馬家、毛家、熊家等,都是寨子裡出了名的大家子。

“天生啊,當初怎麼就不告而別了?”熊德順笑嘻嘻道,“天養離開秦嶺的時間我們找人對了一下,足夠他回家走一遭,他有沒有把什麼東西留給你?”

“就比如說,這術法一類的?”

“沒有!”風天生嚴聲厲色道,“就是知道那東西會遭人覬覦,所以我才不會沾手。”

“那你為什麼逃呢?”

面對無力再戰的風天生,熊德順將不到三個月大的風雪從孃的懷裡搶了過來。

“你想幹什麼!?我要是有那東西,我早該將你們都殺了!”

熊德順搖搖頭,掌心度過了一抹陰煞,抵在了嬰兒額頭,“不不不,你絕對有,可能只是沒有被逼急了,你要再不交出來,我可就動手了。”

一抹濃郁不詳的黑氣順著熊德順的手指落在了風雪的身體裡。

······

坐在墳頭的風天生搖頭苦嘆,“小歡啊,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當他們懷疑你身藏異術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不然還不知道要遭受什麼樣的欺負。”

顏歡若有所思點點頭,“後來呢?”

“你二爺爺沒抗住,走了。他們那時候才相信我真的沒有‘拘靈遣將’,當我還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時候,你太奶奶已經不顧一切上去搏命了。”

“我都打不過的傢伙們,她又怎麼是對手,搏命,然後被打的遍體鱗傷,將近半死,尋醫無果後你太奶就死於途中了。”

“再後來,或許是天意如此,天生天養又相遇了,你那被折磨得連狗都不如的太叔公,像塊破布般被人丟到路邊。”

“活得同行屍走肉一樣的我,同他撞見了。就在那時,我死去的人生突然又點燃了希望,我掐起他的脖子,幾乎是要殺了他···”

“但是我不能。”

“因為我要‘拘靈遣將’,我要八奇技,我要復仇!”

“八奇技啊,不講理的東西,寨子裡那群狗雜種培育多日的精靈,我可以隨意驅使,明明是他們人數佔優,可最後卻是我一人包圍了他們。”

“我殺到熊德順家,看他在我面前哭天喊地的求饒,看見他女兒在旁邊嚇得嚎啕大哭,我突然就想讓他嚐嚐親人在面前被殺的滋味。”

“可那傢伙居然和我說,孩子是無辜的,既然孩子無辜,當初為什麼他又要殺我的兒子?可等我回過神···”

風天生指了指身後的墓碑,“這小丫頭已經在我手裡斷氣了。”

“再後來,圍堵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親人也開始為他們搏命了,我該殺的殺,不該殺的也殺,該殺的棄屍荒野拿去餵狗,不該殺的就為他們做墳立碑,該死的驅靈吞噬,煉製兇靈,不該死的附在身上,當護身之鬼用。”

“後來年紀一大,這些東西,漸漸就成我心裡的結了。”

“小歡,你說太爺我這事情做的渾不渾啊?”

“報仇嘛,還行。”顏歡又掃視一眼林立的墓碑,“手上沾的命太多了,這確實挺渾的。”

昔日陸瑾為報三一門仇,殺全性苑金貴,可卻放過了身為孩童尚未作惡的苑陶,在苑金貴一番嘴炮激怒下,也是牢牢守住了底線。

或許這就是“一生無暇”比自家太爺心性之高潔所在。

不過也就幸虧了陸老爺子是在“一人之下”,換作尋常爽文,不殺全家,早就該被罵的狗血淋頭了。

反觀自己這太爺,禍及家人,不可謂不渾,一隻手裡握了百來條無辜人命,說句該死也不為過。

風天生眯縫起眼,說了這麼多,心中無比暢快。

明明只是將往事說出,心結卻莫名其妙的鬆動了。

“小歡,你說,我這前路該怎麼走?”

“豁!”顏歡仰頭朝旁邊一看,“您老自己理不明白的事兒,拿來為難晚輩,多少有點為老不尊了啊!”

說完,顏歡便左臂托腮朝右側望去,“太爺,你有想過去死嗎?”

“嗯?”風天生微微一愣,尷尬抹了下光禿禿的腦袋。

顏歡繼續說道,“您大可以將這事情嚥下去,沒心沒肺的過活,這算是徹底站了惡人立場,那您不是剛好瞧上曾孫這一身的五行之精了嘛,您大可以繼續過來搶。”

“打贏了就是您的,打輸了就算曾孫剷除惡徒,為民除害了。”

“當然還有第二條路,你要真覺得不舒服,想光明正大一把,您老爺子還會在乎未來這短則三五年,長不過十年的光陰嗎?”

說是兩個選擇,其實最終都通向了一種結局——死。

風天生托腮點頭,思索了片刻,“小歡你說的是公道話啊,年紀輕輕有如此心性十分不易,看樣子云逸和萱丫頭把你教導的不錯。”

“額···”顏歡拉出一聲嘆,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了笑。

“他們兩個現在如何了?我幾次外出,連個影兒都見不到,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們在我幼時就去世了。”顏歡說道。

“是誰殺的!?”風天生猛然扭頭,殺意暴起。

顏歡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天空。

“等破解了這些古彝族的密文石板,大概我就知道了,這些也算是我爸媽的遺物吧。”

風天生的視線隨著顏歡落下的手指,逐漸在手機螢幕上凝聚。

“一座仙人軀,一道通天路,窺一線生機···你們這一個個的。”

“行!”風天生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慵懶舒展了身軀。

此時雲淡風輕。

“就給小歡看看,要是通天之路兇險無比,那太爺就最後給你護法一把。”

“等萬事皆了,太爺就去死。”

風天生將手臂攤開,陰煞集聚,都這麼多年了,驅使陰鬼無數,這還是第一次敢真正直面他們。

“百鬼纏身!”

呼哧!

陰氣急速灌下,從黑霧中傳來的聲音卻是變了。

“真令人惱火,你這樣的人都能有後代留下。”

風天生身軀易主了。

拘靈遣將,天下精靈為己所用,可精靈加身,其實也是自身為天下精靈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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