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封禪(1 / 1)
數月後。
又到了下西洋的時候。
現在不僅是朝廷派人外出海貿,豪強士族、乃至普通百姓,都知道出海有利可圖。
每年到這個時節,各個港口都忙得熱火朝天。
遠航所需的物品,成箱的被搬到了大船之上,皮膚黝黑光亮的水手,在花街柳巷享受著臨行前最後的歡愉。
這一去,便是數年。
海上的事,沒有人能保證萬無一失。
不抓緊時間享受享受,就算死了都不能瞑目。
隨著時間的推移,即將隱沒海面的金烏,為目光所及的事物,都披上了一層絢麗的紅霞。
在海邊討生活的眾人卻早已看膩了這副景象,趁著餘輝還未散去,抓緊忙碌了起來。
當最後一絲橙紅被月白替換,瀏家港彷彿被按下了的暫停鍵,靜悄悄的,只剩海風溫柔的撫摸過甲板。
在港口最好的位置,有一支聲勢浩大的船隊,無聲停靠在岸邊,在浪花的拍擊下分毫不動。
這支船隊已經在這裡停靠了數月,它實在是太大了,很難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若是有人想要去打探虛實,無論背景如何,身份高低,最後的結果都是碰一鼻子灰。
想仗勢欺人的,還會悄無聲息的從港口消失。
久而久之,港口便習慣了他們的存在。
因為許久不見有人使這支船隊,還誕生了不少誇張的流言蜚語。
但此刻,船的周邊火把如海,刀槍林立。
一群精悍的軍士,排成整齊的佇列,沉默為船上運送給養,數量之龐大,足以讓普通的商隊咋舌。
而在更遠處的陰影中,還潛藏著無數侍衛。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沒有人能靠近此地方圓數里。
蕭何與張良一臉嚴肅,但著幾名郞衛,緩步走到船前。
看著這艘傾大明數年功,方才打造出來的遠航寶船,蕭何眼中卻沒有半點得意,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對包裹在長袍下的呂雉淡淡道:“請上路吧。”
呂雉掀開斗笠,露出那張越發清麗的容顏。
只可惜眉眼間的陰戾,將她的氣質破壞了大半。
當仰頭看清寶船的那一刻,她恍然失神,良久才喃喃道:“他要讓我走多遠?”
張良淡淡道:“陛下有言在先,去哪,去做什麼,他絕不過問。
就算你想要打著大明的旗號做事,陛下也不會反對。
只有一點,永遠都不要回大明瞭。”
呂雉沒有回話,上前拍了拍厚實的船身,扭頭笑道:“我若是偏要回來呢?”
蕭何臉色一沉,揮手命眾人離開後,冷聲道:“呂雉,現在就不要說這種無用之言。
陛下有令,若你的船隊敢出現在大明海域,無需請奏,即刻擊沉。
陛下已經是開恩,你莫要自誤!”
“開恩?”呂雉輕輕摸了摸光滑的木板,在身上隨意擦了擦手,輕笑道:“你們還真是會為他找補。
背井離鄉,這事還不夠殘忍麼?”
“你......”
“好了,願賭服輸,我也不是輸不起的人。”呂雉重新戴上斗笠,語氣重新恢復成往日的清冷,“他說了,無論我打下多少疆土,都歸我所有對麼?”
“只要你能做到,陛下絕不會干涉。”張良輕輕點頭。
“那你們就好好為大明勞費心神吧。”呂雉說著看向遠處,哪怕有紗簾遮掩,都擋不住她眼中熊熊燃燒的野心。
“本宮,要去建屬於自己的大漢了。
百年之後,咱們再來論論,誰才是正統!”
張良攔下惱怒的蕭何,輕聲道:“不消說百年,就算給你千年萬年,你也撼動不了陛下基業分毫。”
“那就試試吧。”呂雉的聲音很朦朧,但沒有半點留戀之意。
說完,她卻沒有動,站在船邊,默默看著京城的方向。
張良和蕭何沒有打擾,直到軍士搬運完畢,蕭何才輕聲道:“你死心吧。
陛下說了,不及黃泉......”
“無相見。”呂雉輕聲接過話頭,“本宮知道。
本宮比你們都要了解他。
他這個一向心狠,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
你們以為本宮是在等他麼?”
呂雉的聲音忽然變得陰狠,冷笑道:“但他也心軟。
若換做本宮,他不要想離開大明。
張良蕭何,你二人回去告訴他。
他就算不動手,也不要妄想本宮會手下留情。
等本宮攻破大明之日,定將掘其墓,鞭其屍!”
呂雉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上了大船。
張良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她說的不錯,斬草必須除根。”
“你就莫要添亂了。”蕭何無奈道:“陛下意已決,別擅作主張。”
聽到這話,張良才微微抬起的手縮回袖中,片刻後問道:“你覺得她能成事麼?”
蕭何竭力揚起頭,看著隱藏在黑暗中的船舷,彷彿能看到憑欄而站的呂雉,正注視著自己。
許久,他才感慨道:“無論成與不成,都讓她去禍害外面的人吧......”
此時的劉邦,像是忘記了此事一般,將商輅、彭時、劉健,薛瑄、叔孫通與酈食其六人召到乾清宮,秉燭夜談。
新儒學的修訂已經完成,新的典籍,已經隨著書院的建設發了下去。
而今年的科舉,除了要考新儒學,還要加一些朝政、軍事、民生的“雜學”。
而這一加,反倒讓幾人吵得不可開交。
“絕對不行!”薛瑄年紀最大,嗓門也最大,拍著桌子喊道:“可以在考題中加些雜學,但單開一科,豈不是對貧家學子不公?!
爾等這麼做,究竟收了那些勳貴多少好處!?”
叔孫通分毫不讓,捲起袖子快速道:“什麼叫收好處?
我等在薛公眼中,就是這樣的人麼?!
文武涇渭分明,本就是取禍之道!
如今有陛下在,文武不敢黨同伐異,但百年後呢?!
什麼勳貴的子弟不能做官,你不讓他們參加科舉,難道他們就不會用別的法子進入朝堂了麼?!
你不讓科舉加這些試題,才是對貧家學子不公!”
“放屁!”薛瑄噴的一口口水,被叔孫通閃身躲過。
劉健接了個正著,也不敢有異言,只能默默朝旁邊挪了挪位置。
“民生暫且不說,朝政為何要加進去?
貧家子弟,整日為生計奔波,如今能翻身躍龍門,還是託了陛下廣修學舍、輕徭薄賦的恩典!
但你說靠這些,就能讓他們瞭解到朝堂大事,戰陣殺伐?!
說句不中聽的,他們連六部官署的門都不知道往哪開!
相反官宦勳貴子弟,常年對此你那耳濡目染,心思聰慧之輩,年少時便不亞於一個在官衙中歷職三五年的小吏。
貧家子弟,想要翻身,只能在典籍上下功夫,如今你卻要單開一科,讓他們學這些雜學?!
你這麼做,除了會讓他們分心失利,讓朝堂之上盡是官宦子弟外,還有什麼好處?!”
“你個腐儒,新儒學是用來教化的!”叔孫通撿起典籍,在手上拍得啪啪響,“你懂什麼叫教化麼?!
是教人棄惡從善的!
然後呢?只知棄惡從善,不知國朝大事。
兩眼一瞪坐井觀天,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
開疆拓土,富民安境,鋪橋修路,治水防災,哪一個是用典籍來做的?
這幾年新晉的官員越來越過分了,入仕後問起典籍頭頭是道,近乎倒背如流,遇事卻一問三不知!
咱們這是朝堂,不是學舍。
大明日益壯大,咱們沒時間等他們慢悠悠的學會如何做事!
我也不要能吏,起碼也要知道該做什麼吧?
你平時口口聲聲談‘實學’,怎麼此事上這麼犟呢!”
“正因為老夫主修實學,才不讓你搭這空中樓閣!”薛瑄氣道:“你這是急功近利,不可取!”
“這是萬事之基!”
“狗屁,你死了這條心吧,老夫是禮部尚書,科舉之事,老夫說了算!”
“我還是禮部侍郎兼國子監祭酒呢!
論教學,我比你懂的多!”
“你...你頂撞上官!”
“陛下,臣彈劾薛瑄濫權!”叔孫通猛地抬頭,看向主位悠然自得的劉邦。
“陛下,臣彈劾叔孫仁枉法!”薛瑄不甘示弱,指著叔孫通鼻子就開罵。
眼看兩人越吵越激動,隱隱有動手的趨勢,眾人忙上前將兩人分開,好言安撫起來。
劉邦則慢條斯理的品了口新摘的茶。
嘖,甘甜味美,回味無窮。
好茶!
就在這時,劉邦突然感覺宮中安靜的有些過分。
他抬起頭,見眾人都看著自己,便隨意道:“你們繼續,不用顧忌乃公。”
吵唄,反正他都習慣了。
可聽到這話,叔孫通與薛瑄卻停下了爭鬥,紛紛對劉邦行禮,幾乎同時道:“陛下,臣以為......”
“陛下,老臣覺得......”
兩人的聲音此起彼伏,都想著蓋過對方。
劉邦是一句都沒聽清,也不在意,將茶仔細喝完,放下杯子後淡淡道:“說完了?
那乃公問兩句。”
話音剛落,宮中便恢復了寂靜。
劉邦並未看向兩人,而是先看向商輅,問道:“戶部是否與叔孫仁所言相同?”
商輅立馬起身,恭敬道:“回陛下,叔孫祭酒所言,卻有其事。”
“那都察院呢?”
彭時起身,卻搖了搖頭。
“劉健,你是從曲阜縣令一步步走上來的,這幾年沒少有新科進士在你手下做事。
你覺得呢?”
劉健膽怯的看了眼自家師父,訕笑著不敢說話。
“怕什麼。”劉邦笑道:“暢所欲言,乃公在這,薛公不會把你如何。”
“其...其實有這回事。”劉健見師父投來嚴厲的目光,心中一顫,慌忙補救道:“但問題不大。
能中進士的,都是聰慧之輩。
稍加磨鍊,便可輔政一方。”
“高粱侯,你如今負責天下書院,你覺得呢?”
因朝鮮之事得功封侯的酈食其想了想,沉聲道:“回陛下,學舍之中,確實有無因家貧,專心學問的學子。
但...那些人終究是少數。
以臣之見,能將一件事學好,便殊為不易。
若是貪多...恐怕會埋沒不少人。”
劉邦起身,在宮中來回走動了兩步,忽然道:“此事要加。國朝大事,不在聖人言中。
有些事,一本書是說不盡的。”
話音落下,薛瑄如喪考妣,輕嘆了口氣。
“但...不能太精太深。”
叔孫通硬生生止住喜悅,疑惑的看向劉邦。
劉邦裝作沒看見,繼續道:“你們一個要因時而變,一個害怕操之過急。
乃公覺得都有道理。
薛公,大明尊儒,但要的不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乃公可不想百年之後,大明連會用火器的人都找不出來。
就依叔孫仁所言,先將此科加進去,除了他方才所言,只要利於大明,利於百姓的,全部加進去......”
劉邦說著,拿起桌上的奏章,輕輕摩挲了下,忽然笑道:“船廠、火器司、包括工部在內,多從科舉士子中銓選寫些精於雜學計程車子。
如今百工無賤籍,去那也不會辱沒了他列祖列宗,乃公給的俸祿也足夠優厚。
乃公真想看看,他們能不能造出更讓乃公驚訝的玩意出來......”
最後一句話,只有劉邦自己聽到。
但前面的話,已經給這件事蓋棺定論。
眾人再無反對的心思,紛紛起身稱是。
只有薛瑄擔憂道:“陛下,推舉雜學,會不會讓天下士子...心生不滿?”
劉邦看了他一眼,忽然鄭重道:“昨夜文曲星君入乃公夢中,言天下百廢待興,當舉百業,興民生。
怎麼傳出去,你們想辦法。
有意見,讓他們去找文曲星君。”
薛瑄根本找不出理由反駁,只能無奈道:“臣遵旨。
但既然是星君下凡,要不要臣......”
“不必裝神弄鬼。”劉邦坐回椅子上,笑道:“乃公自會將此事敬告上天。”
“陛下要祭天?”
“朕要封禪。”
突然認真起來的劉邦,讓眾人面面相覷。
而這件事,劉邦已經想很久了。
以前是覺得功勞不夠,現在思來想去差不多了,那泰山必然要走一遭。
始皇帝封得,乃公當然也封得。
正好這幾日心煩意亂,出門看看也好,省得看見舊物添堵。
可等了許久,劉邦都沒有等到附和聲。
他好奇看了過去,就見年紀最小的劉健被推了出來,一臉便秘的表情,艱難道:“陛下文成武德,澤被蒼生。
如今百姓富足,國泰民安,內安黎民,威服四方......”
“說人話。”劉邦不耐煩道。
劉健尷尬的閉上了嘴,小心翼翼試探道:“陛下,其實不用封禪,以您的功績,也足以令青史生輝。”
劉邦眯起眼睛,抱著雙臂一言不發。
劉健不敢再多言,忙低下頭老實道:“陛下,宋真宗故事在前。
豈能將您和他相提並論?”
“就這個原因?”劉邦環視四周,“你們都這麼想?”
眾人紛紛點頭,試圖用懇切的眼神讓劉邦回心轉意。
封禪是好事,但要是和某位皇帝並列...如今的大明,丟不起那個人。
劉邦輕笑一聲,起身道:“下去之後,擬一份章程出來。”
“陛下!”
焦急的聲音接連響起,被劉邦抬手壓了下去。
“朕意已決,此事就這麼定了。”劉邦淡淡道。
眾人面面相覷,見劉邦態度堅決,只能躬身告退。
劉邦又懶洋洋的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想了會,突然笑出了聲。
也不知道嬴政知道這事,會是什麼表情。
嘖,可惜了。
應該讓他陪乃公一起去封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