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別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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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幕下,燕溪辰無力的軟靠在祠堂破敗的門柱上,雙目駭然的看著眼前淡笑而立的中年乞丐,不久之前他還不過是祠堂中慵懶膽小渾身沒有一點真力波動的乞丐,這才不過幾盞茶的工夫,卻已變成了那種手段通天,讓人仰視的存在,這中間的變化,實屬天差地別。

想著,燕溪辰不由覺得一陣的口乾舌燥,喉嚨忍不住的蠕動了幾下,心中不停的作著鬥爭,卻始終不敢抬眼直視中年乞丐。

這不是膽怯,而是對武學境界上的差距所產生的敬畏,自15歲出道以來,燕溪辰一路敗盡多少的江湖名士,就算在秦宮咸陽面臨生死抉擇時也從未產生半點的懼意,原本他以為放眼江湖,即便自己算不上頂峰人物,但卻也罕遇敵手。

然而直到今日親眼看見中年乞丐一招檣櫓盡滅的豪氣,才頓覺自己以前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江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又知道糾竟藏了多少與中年乞丐一樣,甚至比他還好厲害的人物呢。

想著想著,燕溪辰的心中不覺有些明悟,在這一刻他的心境突然發生了蛻變,體內四散的功力也開始跟著攀升起來。

燕溪辰的心中再不敢有雜念,慌忙凝神調息起來,他知道這是功力行將做出突破的的徵兆,是以不敢有半分大意,竭力運轉功力進行周天運轉。

只是結果卻有些不盡人意,當燕溪辰凝神入定,將身心至於無忘無我的狀態時,那股玄之又玄的意境卻又突然消失,隨之攀升的真力也立即消散。

燕溪辰頗為的不甘,全力運轉周天想要重新找回那股玄奧的意境,只是無論他如何的努力,那片刻明悟帶來的玄奧感覺卻是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無奈之下,燕溪辰只好作罷,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濁氣之後,這才慢慢的睜開了雙眼,眼前,小環那雙好奇的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便印入眼簾,燕溪辰先是一驚,但隨即便鎮定了下來。

“你很怕我是嗎。”燕溪辰的面前,中年乞丐揹負著雙手,腰間纏著那根片刻之前還飽飲鮮血的褲腰帶,嘴角間掛著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有意無意的瞥著燕溪辰,頗有些世外高人的樣子。

燕溪辰聞言微微的怔了怔,深吸了幾口新鮮的氣息後,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衝著中年乞丐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中年乞丐見勢哈哈一笑,捋了捋頷下蓬亂的鬍鬚,頗為讚賞的說道:“年紀輕輕便與武道小成,難得還不驕不躁,敢於承認自己的膽怯,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竟然隱隱有破入入道之境的徵兆,難得難得,實屬難得。”

話音一落,中年乞丐即很有深意的看著燕溪辰,拂鬚大笑,然而燕溪辰卻停聽的一頭霧水,連忙發問道:“敢問前輩,何為入道之境?”

中年乞丐聞言,眉頭微微一皺,沉思了片刻,沉聲說道:“何為入道之境,這個當你真正踏入這一境界的時候自會明白,我要說的只是一句,那便是一踏入入道之境,那便是走上了茫茫的登仙之路。”

“入道之境,登仙之路。”燕溪辰緩緩的低下了頭,眉頭緊鎖,嘴裡喃喃的唸叨著,像是在沉思著些什麼。

中年乞丐滿臉堆笑,看著眼前的燕溪辰頗為賞識的點了點頭,忽然之間,他像是生了什麼感應似得,微微的一偏首,會意一笑。

片刻之後,中年乞丐搖了搖頭,也不跟燕溪辰打聲招呼,便掬起猶自念念不捨的小環,長身而去,原處只留下了小環那頗為稚嫩的呼喚:“大哥哥,再見。”

沉思中的燕溪辰,被小環稚嫩的童音喚醒,抬眼望去,剛好看見中年乞丐的身影正一點一點的消失在夜幕裡。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好讓小子銘記在心。”燕溪辰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業已消失的身影恭敬的鞠了一躬。

夜幕下,中年乞丐的身影業已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這紛爭不斷的亂世江湖,縱使名氣再大,聲勢再響又有何用,最終不過妻離子散孤獨而終,至於這名號不提也罷。”

燕溪辰呆呆的豎立在祠堂前,望著那到身影最終消失的地方久久無語,直到一陣勁風迎面吹來,他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慢慢的踱到了趙小婉的身邊,伸手將躺在冰冷的地上的趙小婉攬在了自己懷裡。

不遠處,勁風一過,靈猴卓興揹著清麗無雙的雨曦踏風而至,還未等身體站穩,便已扯起尚有些稚嫩的嗓門大吼起來:“師兄,師兄,你在那裡,出來呀。”

滾滾的音波四散而開,一直傳開數十里都不曾消散,只是這茫茫的夜色,除了那習習的晚風之外,卻沒有任何一絲聲響回應。

卓興有些氣急,一連又吼了幾遍,直到雨曦有些承受不住了,才悻悻的停了下來,四周的夜色如波,依然沒有半絲回應。

直氣的卓興抓耳撓腮,大為惱火,抬眼望去時,正好看見燕溪辰抱著趙小婉頹廢的倚坐在祠堂前,二話不說便拎著棍子走了過去,沉聲詢問道:“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師兄呀,你可知道他去哪裡了?”

“誰是你師兄?”燕溪辰倚在破敗的牆上,眼皮耷拉著,有氣無力的反問道。

卓興抓了抓腦袋,竟是被問住了,師兄是誰,他也從來沒有見過,如何道來,就這樣憋了半天,將臉都漲紅了才支支吾吾的說道:“這裡除了你們,和那堆死人,還有誰來過這裡?”

“有,往那邊去了。”燕溪辰半閉著眼睛,腦袋想都沒有想,便抬手胡亂的指了一個方向,他心知卓興要找的師兄多半是中年乞丐,但中年乞丐顯然有意躲著卓興,既然對方不想讓卓興知道行蹤,那自己也不便透露什麼。

然而卓興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便把燕溪辰的話當了真,當下連聲稱謝,便撇下雨曦,順著燕溪辰手指的方向,飛奔追去。

祠堂外,又再一次歸於了平靜,燕溪辰環抱著昏迷的趙小婉依靠在破敗的牆壁上閉目沉思,不遠處的雨曦望著夜幕下相擁的兩人,初見燕溪辰平安無事時的那一絲笑容,竟然不知為何,變得有些說不出來的苦澀。

本來,見到燕溪辰時,胸中組織好的千言萬語,在這一瞬間卻只是寥寥的一句苦澀的問候:“燕哥哥,你沒事了吧。”

夜幕下,燕溪辰靠坐在磚牆上的身影說不出的蕭瑟,他緩緩的抬眼看向了雨曦,神色間不喜不怒,沒有半絲感情:“嗯,我沒事。”

說完,又閉上了雙眼沉默不語,也許是連夜的奔波殺戮有些累了,不多時燕溪辰的鼻息間便傳來了陣陣輕鼾,竟是睡著了。

雨曦一怔,神情幽怨的嘆了口氣,剛剛的那一刻,燕溪辰看向他的那一眼,不含絲毫的感情,讓她的心不由得顫抖不已。

緩緩的抬起腳步,雨曦愣愣的走到了燕溪辰的身邊,在他的身邊靠著磚牆坐下,白皙的左手輕輕的撥弄著他額前凌亂的髮絲,話到了嘴邊,又生生的嚥了下去。

這一刻,只剩下了安靜,靜到時間也彷彿停止,三個人就這樣靜默的靠坐在破敗的磚牆上,一秒卻仿若過了千年。

晚風輕柔的吹過,帶起了陣陣血腥氣颳得老遠,祠堂前雜草齊腰的場地上,淌滿了暗紅色的血水與碎裂的屍塊,其狀慘不忍睹。

在這些散發著腥臭氣味,令人作嘔的血水殘屍之中,唯一算得上是全屍的那一具便是厲公公,此刻的厲公公仰躺在血泊之中,鼻息間尚餘一絲氣息,還未死透。

厲公公艱難的張開嘴巴,想要去呼吸這世間清明的空氣,可是一張嘴除了噴出絲絲的血沫之外,他卻是無能為力,猛地喉嚨間一陣冷森的風狂湧而進,他想要去咳嗽,可是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此離去,原來不知何時,他的喉間多出了一把長劍,將他的生機盡數斷去。

彌留之際,厲公公的臉上揚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作為修行的人,能死在修為高絕的人手中,見證玄妙無比的招式與境界,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祠堂前的那條古樸的青磚小道上,司馬凌風縱身從馬背上躍了下來,緩步走到了厲公公的屍體邊,將猶自插在喉間的長劍拔了出來,取出一塊方巾,拭了拭劍上的鮮血後,鏗鏘一聲歸入鞘中。

“唉,可嘆呀,你落得如今的下場,也怪不得別人,罷了念在你服侍父皇多年的份上,本宮就替你收屍了”司馬凌風將擦拭劍身的方巾隨手一扔,蓋在了厲公公含笑的臉上,長嘆了一聲說道:“來人,將厲公公抬下去,好生葬了。”

說完,司馬凌風面色一改,步調散漫,卻不失穩重的一步步走向了那間破舊的祠堂,在雨曦的身前蹲了下來,柔聲道:“雨曦,現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雨曦愣愣的睜開了眼睛,看了看燕溪辰,又看了看司馬凌風,最終無奈的點了點頭說道:“嗯,就這樣,走吧。”

話音未落,淚水倒已先行滑過了雨曦的嘴角。

“這些日子,多謝兄臺對舍妹的照顧,在下在此謝過了。”司馬凌風伸手將雨曦從燕溪辰的身邊拉起,復又對這燕溪辰和聲致謝。

聞言,燕溪辰緩緩的睜開了看似沉重的雙眼,打量了一下司馬凌風,寒暄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只是怕粗茶淡飯委屈令妹。”

“哪裡,哪裡,兄臺客氣了。”司馬凌風聞言,連聲說笑道。

話音一落,燕溪辰微笑著一點頭,然後掙動了幾下,將昏睡在肩頭的趙小婉抱起,緩緩的移到了雨曦的身邊,抬眼注視了雨曦好大一會兒,良久才緩聲說道:“小丫頭,要回家了,記得聽你哥哥的話,別再一個人走丟了,保重。”

“保重。”雨曦默然的與燕溪辰對視了一眼,緩緩的低下了臻首,語氣中帶著絲絲的幽怨,不知在想些什麼。

燕溪辰神色一黯,不知為何,此刻的他心中竟有些不明的失落,苦笑的搖了搖頭,抱起昏睡的趙小婉轉身離去。

雨曦傻傻的呆愣在夜風中,遙望著黑夜中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心中不由泛起一陣的惆悵,一句保重像是無情的利劍一樣,將三個月來的點點滴滴,盡數斬去。

“走吧,他已經走遠了。”就這樣,不知在夜風中站了多久,司馬凌風緩緩解下了身上的玄領披風,將之覆在了雨曦的身上。

雨曦默然的點了點頭,回首望了望小酒肆的方向,什麼話也沒有說,低下頭鑽進了司馬凌風專門準備的馬車裡。

隊伍緩緩的開動,沒過多久便出了城門,這一次沒有人回首,雨曦沉默的端坐在車廂內,場外,馬蹄聲狂亂,揚起的煙塵,掩蓋了風聲,也埋葬了她記憶之中不可磨滅的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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