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剖肝灑血在今日(1 / 1)
魔物沒有被突如其來的聲勢嚇到,反而個個發出興奮的叫喚,彷彿眼珠子都光亮了幾分。它們跳下牆壁,躍過火堆,扎進洶湧的怪物潮裡,爭先恐後而來,但沒有足夠的距離形成衝陣之勢。
炎墉雙手握住他的寬劍,整個劍身冒出紅光,似乎變成一塊燒得極熱的烙鐵。那是他的本命神通,五行中的火之力灌入,將尋常的劍變成一把炎之劍!
最外圍的幾頭魔物撲了上來,陣列中發出各式各樣的喊叫聲。最前排的一名年輕勇士也不例外,挺著他的武器,喊破喉嚨給自己壯膽:“我,操,你,娘!”
隆隆踏地聲,渾渾殺伐音!驚魂動魄的一刺,巨大的撞擊力差點讓這名勇士的武器脫了手。他擊中了一頭魔物的頭骨,將它挑飛出去,翻了幾個跟斗。
他很想停下來,將這頭魔物紮成馬蜂窩,但就像置身於無可阻擋的洪流中,惟有向前。倒下的那頭魔物瞬間就被無數只腳踩過,變成肉泥。
炎墉也砍翻一頭魔物,他的炎之劍對上血肉之軀,就像熱刀斬豆腐,毫不費力就將它的一邊肩膀卸了下來,平齊的斷口處還“滋滋”冒出焦煙。
赤釀覺醒的也是火之力,但他對真氣和五行的掌控不如炎墉精妙,不能跳過劍柄將威能傳遞到劍身上,因而使不出“炎之劍”。
他練就的本命神通是“焚掌”,一掌打在身上,帶著炎毒的真氣沒入體內,會留下一個烏黑的掌印,造成難以治癒的內傷。但這招用來對付魔物,顯然沒多大用處。
他的劍比較細,不適合劈砍。倘若直刺,在陣型內難以抽回劍,也是麻煩。所以不等正面接觸,他就挑出一道道劍氣,擊飛擋道的魔物,在它們身上留下長長的傷口。
不過那些傷口很淺,根本傷不到魔物的元氣。赤釀見過的最厲害的劍氣,是神隱子的。很多年前,一頭瘋牛在無量山的村莊橫衝直撞,連連傷人。神隱子剛好路過,劍虛空一劃,那頭牛從左臀到右肩,斜斜變為兩截。
當今宗主扶搖子的劍氣,十步之內入木一寸,遙遙一劍可斷人手腕,具神隱子一成功力。而赤釀的劍氣,不過五步之內斷一燭罷了,厲害一點的尋龍境都能做到,算不得什麼本事。
三尺之劍不適合奔襲衝鋒,光靠劍氣又沒有足夠的殺傷力,所以他打算找個機會闖進魔物堆裡憑身法廝殺。
千人陣衝散了聚集在西南角石堡門口的魔物堆,向西北方向斜切而去。他們是有備而來,有術而戰,魔物則是毫無章法,率性而為,在陣型的衝擊下不知有多少被撞飛、踏碎。偶爾給前排勇士造成了零星傷亡,又馬上有後排者補上。
“此時不戰,更待何時!”扶搖子朝西南石堡的人喊道。於是木門敞開,兩列緊密排布的勇士殺了出來,武器皆朝外斜挺。整體看上去像一條長了許多對八字腳的蜈蚣,來去遊走用螯足擊殺附近的小股魔物。
經過西邊石堡的時候也是如法炮製,大隊衝散門前的魔潮,餘下的一二十隻似沒頭蒼蠅,被石堡內的百人隊擊殺。
然而好景不長,魔物很快就緩過勁來。它們緊追千人陣,咬住陣型後面和右翼不放。
“武器向外,不要亂了陣腳!”扶搖子親自接手了中央旗,旗杆所指往右一偏,飛馳在空中吶喊,“全體向右轉!變排為列,直往前衝!”他想利用北邊石堡將拖在陣型右翼的魔物數量剮掉一部分。
這樣的高速移動作戰是很消耗體力的,但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用這種戰術。
普通人對上魔物有句歌訣:一夫尿,二夫逃,三夫拼死四夫嘯。也就是說,讓一名普通人獨自面對一頭魔物,他會極度恐懼,以致於大小便失禁;兩個人會嚇得逃跑,三個人要有搏命之勇才敢上,四個人也要高聲叫喊來壯膽。只有五個人以上才能剋制住恐懼心理。
其實只要同心協力、共同進退,三對一就完全沒問題了。這場戰役人魔數量比也差不多是三比一。
但只要三損其一,剩下的人就會失去戰心。而有厚度的、動態的陣型一定比單薄的、靜態的能維持更長的時間。正如奔跑的牛群是無所畏懼的,因為它們中的大多數看不到周圍有多少猛獸,只要讓最勇敢的領頭,牛群就能所向披靡。
故扶搖子的想法是,以千人陣為巨大鐵錘,五座石堡為吸鐵石,鐵錘如輪轉,與吸鐵石每每擦邊而過,不斷將魔潮衝散、吸引、擺脫,再衝散,牽制大部分魔物。石堡內的五支百人隊則趁它們混亂時衝出來將其擊殺。
只要能堅持兩刻鐘,屠得兩三百頭魔物,剩下的也無須講究陣型了。一伍對付一頭,足以輕鬆殲滅。計劃執行順利的話,傷亡人數完全可以控制在三百以內。
至於最先獻身的,決不是前排的勇者。
在陣型的末排,後面吊著鋪天蓋地的魔物。有人側頭回視,武器朝身後亂捅。有人轉身倒著跑,邊跑邊攻擊,速度卻跟不上了,很快被魔潮淹沒。也有人被跳上來的魔物直接撲倒。
還有人想擠到前面去,扶搖子飛下去將他拖出來,扔到魔物堆裡。
“亂陣者,殺!”
這一幕被後面的人看到,心中大恨。早知這樣還不如去最前頭,有幸存得身在,便可抱美人歸。誰能料到都以為安全的末排其實是最危險的。
每倒下一個人,魔潮就會弱幾分,因為有些停下來進食。人未成屍血未涼,上下其口見白骨。千人踏地殺聲壯,不聞同胞絕命音。
這也是陣型的好處,如此慘絕人寰的場景,被他們看到定影響士氣。
但扶搖子怎會一直讓大隊被魔物追殺?在千人陣到達位置與西邊和北邊石堡成一條直線的時候,便是機會。
在扶搖子喊出“向右轉”的一瞬間,面朝西北的扁長陣型來了個漂移,變為豎直朝北而去。這些人在無量山閒著無事,隔三差五就被隆吉拉去操練,可以說與當兵的無異。
大部分人的動作整齊劃一,除了最後一排。他們當中有的是剛才被魔潮追趕時大難不死的,有的是從裡面補上來的,一個個哭喪著臉。
此時後排已變為右列,從扶搖子的角度往下看,長長的陣型斜向上往右穿行,像一條游龍般包著魔潮往北邊石堡撞去。
魔物追著游龍陣,等它們意識到前面有障礙時已經來不及了,被洶湧的後來者趕上前。一大堆魔物像砸肉餅一樣撞在北邊石堡的西牆上,堆疊在一起無法移動。從陣型右翼伸出來的一把把兵器高速移動,在它們身上劃出一道道傷口。
這一下至少傷了五十頭魔物。當它們艱難地爬起來重新去追千人陣的時候,其中傷重而行動緩慢的就會被北邊石堡的百人隊擊殺。
扶搖子便用這樣的方法絞削著魔物的數量。一段時間後,倒在地上的魔物有七八十頭。而魔潮也在陣型邊緣撕下一層層皮,有的甚至躍過人頂,悍不畏死地扎進陣型內部。
扶搖子會飛下去替他們快速解決,但躍入的魔物使得陣型區域性脫節的現象發生得越來越頻繁。點了一下行列之數,算得死亡人數竟超過一百了,他有種不妙之感。
又過了半刻鐘,有些人體力跟不上,停下來喘氣,“光顧著跑……連魔物的皮都不曾摸一下,不是浪費力氣麼?”有很多人在陣型中間,沒揮過一下兵器。加上魔物不斷闖入,陣型逐漸被撕成一截截。
赤釀見隊伍慢了,魔物也不再那麼集中了,便越眾而前,肆意舞劍與魔物搏殺。炎墉自然是跟兄弟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他們二人牽制了一股十來只的魔物。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快快歸陣!”扶搖子在半空心急地大叫。
但沒人聽他的。前排的人也覺得這樣的打法窩囊,一會面朝魔物,一會屁股朝魔物,不知什麼意思。為什麼要一直跑,為什麼不停下來打個酣暢淋漓?
兩位真人開了頭,第一排的百人隊馬上就散了,以什或者伍為單位各自為戰。第二排、第三排沒了繼續衝的地方,自然也散成一支支小隊。後面的人以為是命令,也散開了。
“殺啊!”中間的人大叫,他們終於有機會揮舞兵器了。看來魔物也沒那麼可怕,前排的哥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上面讓陣型散開,肯定是戰鬥到尾聲了,還不快些收割魔物首級,好回去領賞?
各個石堡的百人隊見兄弟大隊散開來往各個方向攻殺魔物,在真人授意下,也加入其中。不一會,整個戰場一片混亂。
扶搖子在上空怔怔看著,這個陣型維持的時間遠遠沒達到預期,眼下我方人數對比魔物數量並沒有很大優勢。希望他們在混戰中能保持鬥志,千萬別崩潰了。
然而往往事與願違。
一名剛才位於陣型中間的小夥,人比較膽小,這麼多年也從未與魔物正面交過手,是第一次與火伴背靠背圍成圈參加實戰。
一頭魔物飛撲而來,樣貌恐怖之極,他挺著兵器卻忘了所有招數。
“舉你左臂讓它咬!”他的伍長叫道,他傻傻站著不動。
伍長用身軀撞開他,刺出兵器的同時被魔物撲倒。他的“剷斷喉”在魔物腰間削掉一塊皮肉,已經來不及抽回了,他的兩隻手緊緊扼住近在咫尺的魔物脖子,力一不濟就會被咬到。
“快動……手啊!”伍長咬緊牙關道。魔物的力氣很大,他快頂不住了。
先前被嚇傻的那名小年輕回過神來,慌慌張張舉起兵器去刺那頭魔物。另外三名火伴中也有一人騰出手來救援。
小年輕的力道不大,由於手臂發顫,每次出擊都飄飄斜斜的,兵刃只能刺入魔物身軀小半截。好在另一人力道不錯,連續十幾下把魔物腹部捅爛,一大堆腸子拖到伍長腿上。
已經晚了,魔物用爪子勾破了伍長的咽喉,他死了。而魔物儘管身受重傷,已無力攻擊其他人,卻還沒死,趴在伍長身上從脖子部位開始啃食。
“你個畜生!”那個捅爛它腹部的人用腳踹它頭,踹了幾下它就是咬住屍體不放。最後一下,魔物被踢得頭一歪,一塊肉從口中吐出。伍長的脖子斷了,兩邊是粗糙淋漓的血肉,中間剩幾條筋連著。
小年輕一屁股跌坐在地,爬起來往糧道上跑,邊跑邊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忽然喉頭一痛,血濺眼前三尺路,他往後一倒,什麼都不知道了。卻是扶搖子一道劍氣從天而降斬開他喉嚨。
“臨陣脫逃者,殺!”
事實證明,這種混戰不是好的選擇。結成陣型起碼可以主動出擊,現在卻是五個八個圍成一圈,被兩三頭魔物就能給震懾住。
大多數人都沒什麼實戰經驗,也不知道配合,一緊張就發揮不出在山上學的武技。一旦魔物攻勢兇猛一點,心理素質稍差的就嚇得拋棄隊友,大喊大叫著亂竄。
而恐懼是會蔓延的,越來越多的人在戰場裡毫無目的地奔走,攻擊防禦都忘了,武器也不要了,這些人死得更快。
“嗚嗚……老天啊……嗚……”
“太可怕了,我不打了……那些怪物打不死……”
“我要活命啊!饒了我吧,讓我活吧……”
戰場裡哭聲四起,扶搖子按下了這頭,止不住那頭。
“別瞎跑了,逃啊,回家啊!”有人大喊道。扶搖子看到了那人是誰,但他並未阻止。這些人已經被恐懼迷了心智,與其像羊羔一樣被慢慢耗死,還不如逃出去。於是他眼睜睜看著人們成群結隊地往糧道上跑。
扶搖子飛下去,“我與爾等同生死!無量山修士不逃,宗親不逃,剖肝灑血,就在今日!”已經沒有監控戰局的必要了,戰場上缺的,是敢打,能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