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執劍無有忘義輩(1 / 1)
千人陣最先譁散。石堡內的人見狀也趁亂逃走,他們被圍困數日,意志早瀕臨崩潰。起初一千六百多人,死二百,逃一半,剩下的七百人大部分是修士和宗親。外來人有很多逃走的,當然,也不乏留下來的好漢。
逃跑的人原本都往糧道的方向擠,被魔潮一趕,便向四面八方散開。魔物大約分出三分之一的數量去追趕。
如此一來,戰場上的魔物還剩三百多頭。我方人數是它們的兩倍,又都是有血性且意志堅定者,所以這一仗還是有機會贏的。
扶搖子飛到一支被四五頭魔物圍攻的小隊旁邊,凌空數腳踢在幾頭魔物肩膀、頭顱、胸腔、臀部等部位,內勁聚於腳尖,如錐擊·錘敲,使得它們骨骼碎裂變形,整個倒飛出去。
雖然不足以斃命,也降低了它們的行動能力,小隊應付起來就輕鬆許多了。
扶搖子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他身影忽飄忽斜,忽疾忽止,忽騰忽伏,如入無人之境般在戰場遊走。速度之快,魔物根本注意不到,勇士們的兵刃也照樣往他的路徑上招呼。片寒拂面過,滴血不沾衣,看上去又驚又險,卻又賞心悅目。
他鷹隼一樣的目光監視著瞬息萬變的戰場,哪裡的人處於劣勢他就會出現在哪裡,哪裡的勇士瀕臨死境他就會趕往哪裡。現在的情況,需要他做的不是儘快殺敵,而是儘量儲存有生力量。
他以鬼魅般的速度在這混亂的戰場穿梭,用拳腳多於用劍。因為一揮劍的功夫,他人就在數丈之外了,劍跡太長容易誤傷同伴。他也沒時間慢下來刺出精準的一劍。
於是戰場上有很多正在苦苦支撐的小隊,忽然眼睛一花,就看到周圍的魔物同時被撞飛。它們再爬起來時攻勢就沒那麼猛烈了,有些甚至爬不起來。
有的小隊所處位置比較空曠,就見一道白晃晃的劍痕劃過,眼前魔物被攔腰而斬。其實魔軀又硬又密實,一下斬腰需要很大的力氣,而扶搖子憑藉高速移動可以輕鬆做到。
一名孤軍奮戰的漢子正被一頭魔物步步逼緊,他是一名伍長,火伴逃的逃,死的死了。生死關頭他被激發出以命相搏的勇氣,伸出纏衣臂封住撲上來的魔物嘴巴,另一手握住“剷斷喉”的近刃端,像持匕首一樣瘋狂扎向魔物的脖子。
魔物伸出前爪將武器打到一邊,然後順勢一爪,將他的右臂撕得血肉模糊。忽然它身子一矮,口一鬆,發出一聲嚎叫。卻是扶搖子飛身過來將它脊柱踩斷了,繼而一劍將之梟首。
“沒事吧?”扶搖子扶起右臂受傷的漢子,指著旁邊一人道:“你們二人抵背而戰。”說罷便趕往其他地方去了。
這人也是一名手下都死光了的伍長,在即將葬身魔口之際被扶搖子救起,挾來此處。
兩名漢子相視一笑,昨天還在城牆上帶著小弟賭博,還為勝負吵了一架呢。沒想到今天就要做生死兄弟了,說不定還得在鬼途作伴。
“下輩子還當賭友,讓著我點……”受了臂傷的漢子笑道。一頭魔物撲來,他挺起“剷斷喉”去刺。誰料這把兵器出擊次數太多,金屬與木棍嵌合部位鬆動了,一刺之下尖刃被別歪,飛了出來。
魔物只破了一點皮。它疊在這人身上,一下將他喉管咬破。另一名漢子眼含熱淚,提著兵器迎上去,儘管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此時的戰場就像一盤混亂的圍棋,人是白子,魔是黑子,白子力弱而數多,黑子量寡而勢猛,黑白布局乃天演,輸贏生死憑氣運。
有十幾個數十個羅列在一起的白子,被幾枚黑子虎視眈眈;也有打著打著就發現只剩一兩名同伴的白子,勢單力薄,身死在即。
扶搖子要做的,便是洞察棋盤上的每一處黑白較量,引導白子的排布,調配其力量,一步步蠶食黑子,下贏這場生死棋局。
比較大的戰團中都有修士的身影。比如幾名尋龍境為核心,以敏捷的身法與魔物周旋,其餘人在他們保護下配合攻擊,慢慢將魔物消滅;比如洛禪與其他幾名真人,率數十人牽制了一大批魔物。
這些大型戰團都在穩步削減著魔物的數量,只要散落在各處的小隊能挺住,就能等到勝利的到來。
可惜真人們的看家本領對於魔物來說不堪大用。魔物除非斷頭或者血液流光,才會完全喪失行動能力。假使四肢都斷了,它還能用下巴抵地,一點點地蠕爬。生命力強悍至斯。
以洛禪真人來說,他的引水成箭之術算是比較厲害的神通了,但就算一箭射穿魔物的心臟,也結果不了它,還容易傷到同伴。
這種“妙技”用來與人對戰威力巨大,在此等戰場,還是炎墉那種“硬技”更好使。
炎墉與赤釀和三名尋龍境修士結成戰陣,他的炎之劍已屠了五頭魔物。往往是豎著左邊包衣臂招呼魔物面門,右手一劍給它開膛破肚。
但維持這個神通是要消耗精氣神的,不間斷的搏殺讓炎墉有些乏力。而且魔物熟悉了他的路數,不再輕易撲上來,圍著他們繞圈尋找機會。
戰圈內有六頭魔物,而三名尋龍境修士有兩名重傷,情況不容樂觀。
“哥,你說我們能逃過這一劫嗎?”赤釀黯然道。舉目都是魔物撲人而食的景象,豎耳都是被生吃者慘不可聞的聲音。他想逃,但又能往哪裡逃?
“可以的……”炎墉喘著氣說,“像這樣一波一波地殺下去,總有殺完的時候……”若是單打獨鬥,他一人足以對付三四頭魔物,與隊友並肩作戰時反而心存顧忌。因為他要分心保護受傷隊友的安全,還要想辦法鼓舞士氣,絕不能讓怯戰和悲觀的情緒影響自己和兄弟們的鬥志。
反觀魔物,沒有感情,沒有恐懼,只會無休止地殺戮。這樣的敵人,實在太可怕了。炎墉毫不懷疑,如果有一名同品階的化真境修士性情與魔物相同,三個自己也不是他對手。
戰場中的人類強者尚有一戰之力,那些普通人可就慘了,每殺掉一頭魔物,都要填上兩三條甚至四五條性命。
逃離的現象再次發生,是青霄帶的那支隊伍。他那幾十人快打光了,剩下的人極想活命,開啟石堡門逃進去。
扶搖子見狀,長喟一聲,“撤退吧,修士們殿後,帶人躲到就近的石堡內。”剛才在戰場來回折騰讓他疲憊不堪。他已經一百四十多歲了,雖然還能活幾十年,但按照普通人的壽命來算,他也是老年人了,身體開始走下坡路。
看現在的戰場,人數已不足四百,魔物還有兩百來頭,如果堅持打下去,會把人都打光。同歸於盡的勝利又有什麼意義?
況且四周田野陸續有魔物出現,爪牙上都是鮮血殘肉,不用想它們追擊逃兵飽吃一頓又回來了。此減彼增,勝算更微。還是保住命再另想出路吧。
……
張家寶正在給景麗按摩肚子,忽見不遠處的糧道上有幾人連撲帶爬地跑來,褲子破破爛爛的,赤·裸的上身泥汙血汙混在一起,狼狽之極。有些人甚至連兵器都丟了。
在樹上打盹的人被驚醒,面面相覷,難道韶縣那邊出事了?
張家寶跑過去攔住他們,“發生什麼了?其他人呢?”
“別擋道!”一名大漢把他撞開,“完了,什麼都完了!各自逃命吧!”
張家寶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坐在地上叫道:“倒是說說什麼情況啊!”
另一人頭也不回地說:“別傻守在這了,回去吧!韶縣魔物鋪天蓋地,咱們全軍覆沒了!”
張家寶朝他們背影“呸”了一聲,全軍覆沒個屁!都沒見著修士的影子,難道你們比他們更能自保?準是當逃兵了!
不過看他們驚恐的樣子,韶縣的戰況肯定很激烈,那裡的人估計九死一生。
張家寶在心裡盤算要不要掉頭回方城,和師父會面後跑路,用寶錢瞬移逃出英州。掰指頭算一算,師父、蘇起景麗、二師兄、自己……寶錢不夠啊!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回去把事情一說,眾人皆沉默。
“進還是退還是等?”張家寶問。
許方樂拍拍屁股,從樹上跳下來,“既然韶縣失守,我們也不用在這了,一起回去吧。”
“我去韶縣一趟。”餘滿也跳下來,“要是韶縣的人都死光了,方城既無糧又失去主心骨,撐不下去的。”
胖子嗤笑道:“喲,下一任宗主誕生了!力挽狂瀾,一人頂千軍萬馬!看不出來你這跑腿的挺有志氣哈……”
餘滿刀鋒般的眼神削過去,瞪得他不敢說話,“宗門養我育我多年,受此大恩,粉身碎骨又如何?執劍無有忘義輩!”
許方樂心頭一凜,想起來爺爺說過不忠不義之人是不配劍士之稱的。執劍之人,可以不仁,可以無情,惟不可少了忠義二字。
不忠者他朝棄絕師承,有辱門庭,不義者終將殘害手足,屠戮兄弟,故術不能教,劍不能傳!想不到這普通的雜役小廝當真能秉守這劍修的入門教誨,許方樂不得不高看他幾分。
“師弟你回去吧,好好照顧師父。”餘滿告別道。
張家寶搖搖頭,“我和你一起去,師父要知道我丟下你,會打死我的。”他看看蘇起景麗,“你們呢?”
“自然是與你一道。”蘇起景麗同聲說。這一去生死不知,但他們眉頭都未皺一下。
“清妹,咱們走吧,他們都是瘋子。”
黃韻清沉默片刻,“我和他們一起去。”
“你……”許方樂語塞,旋即撓頭道,“那我也去吧。”
“不,你回去,想辦法集結更多的人過來。我感覺韶縣的情況並不是太糟,只是有人當了逃兵。”此時的餘滿不經意間變成了小隊的主心骨,丟下話後率先往糧道上跑。
其他人跟上他的步伐,留下胖子怔在原地。
“我一個人怎麼敢走夜路啊!”胖子氣急敗壞地叫道。還是快追上剛才的幾個逃兵吧!他也上了糧道,往相反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