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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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個詞,或嚴厲或慈愛,總之一萬個人便有一萬種不同的印象,也有一萬種不同的寫法。但對於陳凡來說,終究是太過於遙遠,就像天空與大地,魚與飛鳥,想望卻不能相遇,相知卻無法相識。

“父親他┉”

“究竟是怎樣的人?”陳凡看著眼前談不上蒼老的老人,欲言又止,卻終究還是又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老人的眼睛微亮,彷彿想起了什麼,眼神裡的色彩陳凡看不太懂,或許是因為他剛滿十八,涉世未深的緣故。就在陳凡以為自己又一次無功而返的時候,老人緩慢的開了口。

“你父親,是一個奇人”

這算哪門子評價?陳凡有些氣憤,想要開口再繼續追問些什麼。那個老人卻擺了擺手,將手邊的茶蓋輕輕蓋上,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柺杖,起身輕輕拍了拍陳凡的右肩,同時為陳凡理了理身上西裝的領邊。

老人比陳凡低了一個頭,手臂似乎也有些問題,無法舉的太高,自然也夠不到陳凡的脖領。陳凡很自然的低下了身子,好方便老人。但老人阻止了他,將他的身子扶正,雙手微顫,似乎很是費勁,接著這雙蒼老的手慢慢的,一點點的移到他的領口,細細的打理著。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陳家的當家了”老人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只是依然抖的厲害,老人看著陳凡乾淨清明的眼睛,很是認真的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陳凡看著老人略顯混濁的雙眼,很認真的思考著,但不等他開口,老人便打斷了他的想法。“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對任何一個人低頭,更不用低下身子。”

陳凡怔了怔,把頭看向窗外,那裡是一片茉莉花園。南京的春天向來的來的晚一些,雖說如今是立春,但完全感受不到春的跡象,所以茉莉花還躲在這座大宅院的最深處,悄悄的等待著。

但陳凡的視線並沒有落在這嬌羞的園裡,而是望向更遠的地方。那裡,親朋滿座!那裡,四海賓來!那裡,都在等著他的出現!

對於南京這座城來說,今天是農曆的的正月初七,正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整座城的主格調依舊是冷清,羊皮巷的海鮮更是零零散散,但北郊有個地方卻似乎提前被春意眷顧,熱鬧非凡。

整座南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無一缺席,但他們卻只能坐在末席,無他,資格不夠!真正有資格的人卻根本就沒有在大院裡,他們有單獨而精緻的別院。這裡的春來的更早,陳家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滿園的奼紫嫣紅爭相盛開。相比與一牆之隔嘈雜不堪的大院來說,這裡就像是另一方天地,偌大的別院只有區區十個人,各種小吃甜點上了滿滿一桌子,但卻沒有一個人動筷子,甚至沒有一個人說話,每一個人都顯得那麼有耐心,那麼沉穩。

老人用顫抖的手仔細的最後理了理,眼裡盡是慈愛,確定一切完美以後,老人輕撫著陳凡的背,聲音像是囑託又像是命令:“去吧,到了你出世的時候,去讓他們看看。”

陳凡很認真的深吸了一口略帶冷意的空氣,儘量挺直了腰桿,緩步的走出門去。

門的另一邊,劉能早已等候了多時,但劉能已經在陳家大院當了三十年的管家了,所以深知老太爺的性格,自然也沒有任何的不耐。

劉能跟著陳凡,向左走了百十步,然後向前走,最後右拐到了別院的門前,然後,劉能向前一大步,走到了陳凡前面,他回頭看了看,陳凡對著他點了點頭。

接著,劉能用盡量溫和的動作,推開了面前硃紅有些脫落的木門,同時一聲拖長了尾音的呼喊在別院的十位大人物耳邊響起。

“家主陳凡到!”

當賓客散盡,時間已是後半夜了,陳凡向來不善於應酬這些事物,所以顯得神情有些疲憊。按照慣例,家主應該住主房,也就是陳家老太爺曾經的房間,但陳凡並沒有去住,而是繼續住在了自己的偏房。雖然性格十分穩重與沉默,但陳凡依然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所以你依然可以在房間裡看到很多與這座古老大院格調格格不入的現代產物,陳凡也追星,所以你可以在牆上看到休.傑克曼的親筆簽名海報,陳凡也喜歡運動,所以這裡也有貝克漢姆曾經的訓練用球。整座大院裡,只有這十來平方的地方是真正屬於陳凡的,這裡沒有冬的肅殺,也沒有那些多餘的條條框框,只有個未經太多世事的少年和一些零碎的夢想。

這裡,當然也有秘密!

不是那些邪惡與齷齪的事物,而是真正的秘密。

還是那個最初的問題,陳凡的父親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對於陳凡來說,自然是不好評價,因為他所有對父親的記憶,都止步於八歲之前,那個記憶裡的父親如此的慈祥,如此的和藹,不要說打罵,甚至對下人,都不曾有一句重話。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卻失蹤於十年前的那個春天。

陳凡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剛好也是立春。

那天夜裡,陳凡剛過完八歲的生日,一切都像平常一樣,不過那天陳凡不用再做功課,也不用學習外語,父親也和平常一樣,照例來陪他一會。小朋友一個人睡覺總是會害怕,哪怕陳凡已經這樣睡了三年了,還是會怕,這是小孩子的天性。他怕了三年,父親就陪了他三年,陳凡從來沒有在父親臉上看到不耐或是別的什麼情緒,所以儘管父親不會講故事,陳凡總是睡的很快,也很香甜。

但這天晚上,陳凡在父親的臉上看到了其他的表情,當時,年輕的陳凡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現在想來,那應該是絕別。

那天父親一反常態的說了許多話,從陳凡小時候尿到陳老太爺頭上開始說起,再到那一張張獎狀,一個個三好學生,父親的臉上的表情也漸漸變換,就像那晚明暗不定的燈光。小陳凡並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父親不一樣,但他很困很困,今天一天他都在開心的過生日,整個南京城都為陳家小少爺高興,他以為父親也是一樣的高興。

是的,父親很開心,他能感覺到,但是父親神采裡的難過他還太小,無法品味清楚,直到十年後的今天,他才慢慢的品味出來,就像一杯揣了十年的酒,如今取了出來。酒香四溢,滿園飄香。

陳凡慢慢的走到書架上,準確的將第四本,第十六本,和第八本書取下來,然後整齊的擺放在了一旁,接著,陳凡把手伸進了那個彈出來的小格子。忽然,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像是不可思議一般,陳凡將那個已經空了的小格子連個抽了出來。一時間,陳凡的眉頭精彩了起來,像是見了鬼一般。如果被外面的下人看到了,定然會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自家的少爺,從來都是很穩重的一個人,這種浮誇的表情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了。

那個小盒子,就是陳凡最大的秘密,那是十年前父親走時留給他的,並叮囑他,只有十八歲那一天才可以開啟。

陳凡非常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然發黃,上面有著陳家家主的專用印章,刻著的是他父親的名字,陳高遠。那個遠字已然不清晰了,只剩下了一個元。過去的十年裡,陳凡無數次的想提前拆開它,尤其是臨近十八歲生日這天,這種心情尤為急切,但他都忍住了。這封信是他和父親唯一的聯絡,為了這一刻,他等了十年。整整十年。

但擺在他面前的那個空盒子彷彿是個嘲笑,嘲笑他的等待是那麼的不值當。

陳凡想不明白的地方有很多,比如這封信不是隻有他和父親知道嗎?比如為什麼早不偷晚不偷,偏偏要等到今天才來偷。到底是誰?又為了什麼?

陳凡看著空空的盒子,發了很久的呆,直到他確定無可奈何也無從查起的時候,他才起身,將那三本書依舊認真的放回了原位。

沒有人看出陳凡的異常,老管家劉能沒有。他的爺爺陳家老太爺也沒有。但他那位瞎眼的母親卻看出來了,畢竟是母子,血濃於水。說來奇怪,母親的眼睛雖然瞎,卻總能精準的摸到陳凡的頭頂,像撫摸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像撫摸那個當年揹著陳老太爺偷偷藏糖到她衣服裡的孩子,每次她都幫陳凡,每次都能騙過老太爺。殊不知現在在他面前的人,是陳家第十七代家主,是那些所謂的南京高官看到,都要點頭哈腰,馬屁不斷的大人物。但那又怎麼樣呢?對母親來說,孩子,永遠是孩子。

她知道陳凡有心事,卻沒有問。陳凡靜靜的讓她撫摸著,就像過去的十八年一樣。

“父親他,去了哪裡?”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提問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問題,他問的越來越少,而今天,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問母親。

母親靜靜的看著他,陳凡也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清澈,明亮而純粹,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個盲人。但陳凡知道母親真的看不見,視神經萎縮,症斷書上寫的非常明確。可是陳凡從小就不敢直視這雙眼睛,從來不敢,不是因為母親有多嚴厲,而是這雙眼睛,乾淨的可怕。

但今天他看了,以一個家主的身份。

母親看了陳凡的臉許久,最終什麼都沒說,依舊搖了搖頭。

陳凡眼裡的希望破滅了,但他並沒有怪過自己的母親。是啊,對於這樣一個坎坷的人來說,誰還能怪他什麼呢?陳高遠是陳凡的父親不假,但他不僅僅是個父親,更是一個丈夫。十年的離別,是思念,自然也是煎熬。

陳凡慢慢的從母親的房裡退了出來,叮囑下人給母親泡腳一定要用五十度的熱水,多一度也不行。這個溫度,是父親當年為母親實驗出來的最舒服的溫度。而這個習慣,已經保留了整整二十年。就算是煩心事當頭的時候,陳凡也並未忘記這個習慣,比如現在。

陳凡當然有很多事值得他去煩,比如以往暢銷的雪參今年卻斷了貨源,再比如從印度運來的藥材船被海關扣下了,說是有違禁物品,違禁物品當然是有,藥材藥材,自然有藥有材。這些事在昨天還都是陳老太爺考慮的事情如今卻都等著他去處理,但陳凡的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封無故失蹤的信,那封只有他和父親知道的信件。這封本不可能被世人知道的信件,卻不可思議的失蹤,這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按照慣例,老家主一定會和新家主交接許多的事宜,這個過程很長,所以陳凡做好了徹夜不眠的打算,他看著眼前的陳老太爺,做好準備認真的聽他將要說出的話,但當陳老太爺真正開口的時候,陳凡覺得,自己的準備是那麼的倉促,那麼的可笑,他準備了十年都沒有準備好,何況這短短几分鐘。

陳老太爺的話很平淡,很隨意,但對陳凡來說,無異於一道驚雷,劃過了十年的漫漫孤獨長夜。

“想知道你的父親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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