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人永隔(1 / 1)
兩年前……
四月的天氣,春風徐徐,雲淡天高,太陽懸掛天空,和煦的陽光籠罩著整片大地。
山東登州府東郊十里之外,有一座莊園,高牆深院,丈許高的大門上橫臥一匾,上書“九道山莊”。
在九道山莊後園一個角落裡,有一排低矮的青瓦小屋。屋子裡面陰冷而昏暗,似已將外面的陽光隔絕,得不到絲毫的溫暖與光明。
熊惆此時就在這陰冷而昏暗的屋子裡,他的心也是陰冷而昏暗的,因為他和周嵐的第十四次逃跑,又以失敗告終。
熊惆是這九道山莊的一名奴隸,九道山莊最與眾不同的一名奴隸。因為,在其他奴隸都在拼死拼活謀求一頓飽飯的時候,熊惆想的,卻是怎樣逃出九道山莊!
因為他明白,飽飯不是求來的,就算累斷了腿,也求不來!
只有自由,才能換來飽飯,才能換來更多東西!
可惜的是,他數次策劃與另一名女奴隸周嵐逃跑,卻始終未遂。
因為,九道山莊並非觀光遊覽的莊園,而是武林中最強大的一個門派。在這裡,即便是江湖中一流的劍客,貿然闖入以後也休想離開,更何況兩個沒有絲毫武功的奴隸。
一而再被抓,再而三的毒打,是他們註定的結局。
屢逃屢敗,屢敗屢逃!
熊惆沒有放棄,也不能放棄。他不願一輩子在這牢籠與黑暗之中,他嚮往自由,嚮往光明。
只是,尋求光明的路,卻總是困難而曲折的。
陰冷而又昏暗的小屋中,除了熊惆和周嵐,還有七八個人。中間一人埋坐在太師椅裡、生得肥頭大耳,一對小眼半眯,緊盯著前方。周遭立著幾個身穿青衣、手執棍棒的大漢。昏暗的小屋中點著三四根蠟燭,三兩點晃動的燭光,映照著他們猙獰的臉龐。
那胖子便是九道山莊負責管理奴隸的管事杜萬,對於這兩個屢教不改的慣犯,他自然是不會手下留情。
“將八號和十四號給我往死裡打!”
八號、十四號……
管事也好,別的奴隸也好,在九道山莊所有認識他們兩個的人看來,他們的的確確是叫這個名字的。
名字這個東西,對於奴隸來說,是沒有用的;如果做一輩子的奴隸,那麼名字就沒用一輩子。在這偌大的九道山莊,知道他們兩個人名字的,除了他們本人之外,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彼此!
兩人被按在地上,胳膊粗細的木棒,狠狠砸在二人的後背上。
一頓棍棒下去,熊惆還好,十八歲的強壯少年,正像朝陽一樣冉冉升起,充滿了無盡的活力,挨幾下打,總還能挺得過去。
可是,十七歲的周嵐,就好像剛剛綻放的美麗花朵一般,又怎能禁受如此的摧殘?幾頓棍棒下去,她已然氣若游絲。
“管事,十四號可能不行了!”那名負責行刑的手下試探了一下週嵐的鼻息,卻發現她的氣息已微不可察,就急忙向杜萬稟報。
“不行了?”杜萬狼眼一瞪,怒道:“逃跑的時候精神十足,這會兒反倒給我裝他孃的嬌花弱柳!別管那麼多,給我打,往死裡打,打死勿論!”
“是!”那名手下答應一聲,棍棒繼續朝著周嵐招呼而去。
“不要!”熊惆一聲嘶吼,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束縛,竟是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瘋了一般撲到周嵐的身上,用自己健碩的身軀,死死地護住周嵐。
棍棒全部擊打在他的身上,可他卻巋然不動。
他不能動,也不敢動,因為在他的身下,便是他的全部,便是他賭上性命也要守護的人。
可惜,一切已然遲了……
周嵐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默默地看著那個死死擋在她身體上方的少年,只是她的眼睛之中,已然失去了光彩。
她慘白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熊惆哥,嵐兒不行了呢……”她的聲音已微不可聞。
“別胡說,熊惆哥不會讓你死的!”熊惆大聲嚷道,眼睛已然有些發紅。
周嵐輕輕地搖了搖頭,又問道:“熊惆哥,你後悔做奴隸嗎?”
熊惆一怔,不明白周嵐是什麼意思。
周嵐的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輕輕地說道:“我知道你一直痛恨奴隸生活,一直痛恨這裡;可是……”
她的嘴角忽地溢位了一口鮮血,可她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痛苦之色,依舊保持著笑容。
“嵐兒,別再說話了!”熊惆大聲道。
周嵐輕輕地搖了搖頭:“熊惆哥,有些話,再不說,只怕就真的來不及了!嵐兒從來也沒有痛恨過奴隸生活,從來也沒有痛恨過這裡。如果不是做奴隸,如果不是被賣到了這裡,我們怎麼會相識?在嵐兒心中,無論生活有多苦,只要有你在身邊,就是快樂的!”
熊惆的眼睛溼潤了,他使勁地點了點頭,大聲說道:“我也是,所以嵐兒你不能離開我!”
周嵐輕輕笑道:“熊惆哥,嵐兒要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答應嵐兒,無論生活有多痛苦,你都要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嵐兒……”熊惆已然泣不成聲。許久之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熊惆哥答應你!”
周嵐的臉上流露出會心的笑容,輕輕說道:“熊惆哥,這輩子,認識你,真好;如果可能的話,真想好好地陪一陪你……”
她默默地看著熊惆的臉龐,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會自己睜開眼睛。
一根蠟燭燃到了盡頭,“噗”地一聲熄滅了,小屋中顯得更加昏暗。
“不……”熊惆的腦海中猶如五雷轟頂,只覺得一陣陣天旋地轉,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彷彿整個天空都塌了下來。
“管事,十四號沒氣了!”那名行刑的手下對杜萬稟報道。
“死了的,明日送去餵狗;活著的,繼續打!”杜萬命令道。在他的眼中,一條人命,和一盆狗食,沒有什麼區別。
“是!”那些手下答應一聲,棍棒仍然是接連不斷地擊打在熊惆的後背,可熊惆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傻了一般地盯著懷中的周嵐,腦海裡,盡是兩個人以往的點點滴滴。
……
“嵐兒,等我們逃離了九道山莊以後,我就帶你回我的家鄉成親,我爹他一定會喜歡你的,我們一家三口,從此以後,就可以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了!”
……
“熊惆哥,等逃離九道山莊以後,嵐兒想去一個太陽永遠都不會落下的地方,那樣的話,我們就再也不會見到這可怕的黑暗了!”
“好!雖然不知道這個地方究竟在哪裡,但是熊惆哥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這個地方的!”
……
一樁樁一幕幕的往事,浮現在熊惆的心頭,猶如一把把鋼刀,捅在他的心口,讓他的心,劇烈地疼痛著。
一切都成了空談,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伊人已逝,從此悽風冷雨,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形單影隻,孤苦伶仃。人活世上,最悲苦之事,也莫過於此吧!
一口口鮮血從熊惆的口中噴出,不光是捱打的緣故,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的心,流血了。
“嵐兒……”他慢慢伸出手去,抓住周嵐那骨瘦如柴的小手,死死地握在手中,彷彿握得緊些,就能抓住周嵐那已經流逝的生命一般。
“嵐兒……”他再度伸手觸控周嵐那面黃肌瘦的臉龐。在這暗無天日的奴隸生活中,那張臉龐,就是熊惆所有的溫暖。
只是此刻,那張臉龐,已經慢慢冷了下去……
“嵐兒……”熊惆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滾滾而下:“五年了,你給我帶來的,永遠都是快樂,這還是你第一次給我帶來痛苦!五年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扔下我一個人……”
他驀地轉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品著茶,搖頭晃腦哼著小曲的杜萬。
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血紅之色。
牙已咬破了嘴唇,血滴混著他吐出的鮮血,流了下來。
熊惆猛然一躍而起,瘋了一般地朝杜萬撲了過去。只是,他一來身負重傷,二來又沒有武功,三來手無寸鐵,還沒衝出兩步,就被杜萬的手下一棍子打翻在地,動彈不得。
“杜萬,你這是在幹什麼?怎麼如此喧譁?”房間的大門突然開啟了,從外面走進一人。
杜萬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急忙從太師椅上跳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好。
那幾名手下的木棒也收了回去,在此人的面前,整個九道山莊上上下下數千人,誰也不敢造次。
熊惆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這個人。
這人是一個大胖子,一個胖得十分奇怪的大胖子,他的腰,比起大號的水桶,還要粗上三圈。
說他胖得奇怪,那是因為,他的身體並不是全部都很胖,比如臉,再比如手,就和正常人差不多,似乎這個人只胖了軀幹,身體的其他部位卻沒有胖起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
熊惆認識這個人,來九道山莊五年,他見過此人三次。
可是並不用三次,只需要一次,他就記住了這個人。
並不是因為這個人胖得很奇怪,而是因為他的身份。
有兩句話,九道山莊上上下下數千人,即使是最底層的奴隸,也都需要背得滾瓜爛熟——
南天高立萬仞山,北地橫跨千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