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後的煙花(1 / 1)
似乎越是狹隘,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事情出現會十分不吉利。尤其是自殺,這種放棄生命的行為似乎十分可恥,他們在外人看來是十分成功的父母,所以任何意外的死亡都是傷風敗俗的,尤其是自殺。
所有的生命應該受到尊重,而不是輕易地放棄,在他們看來不缺吃的不吃穿的,還有什麼理由要去死。
可是,妹妹病了,她似乎每天都笑著,可是她不快樂。所有人都看不見她蜷縮在那個黑暗的角落,獨自一人,掙扎,痛苦,沉淪。
那天的風很大,明明是六月豔陽天,汗水都浸透了韓盛身上廉價的白體恤,他低著頭看著鞋面,好像這雙白色鞋子髒了很久了,一塊塊灰色,一塊塊黑色的贓物糾纏在一起,是不是應該洗了就會洗掉很多滿身汙穢的東西,洗不掉汙漬的鞋子可以換新的,可是人怎麼換?
門口的車輛來來往往,很吵鬧。抬頭看見一車下來一群人,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無表情,有的罵罵咧咧。
只有白布下面那個人是靜靜躺著,被早已看慣生死,滿臉麻木的工作人員,例行地開啟白布說了一句:“家屬,過來做最後的道別吧。”
說完,工作人員就退到一邊站著,接下來就是響起生死裂肺的哭聲,那些人的臉上只有滿臉痛苦,佛家說人都有七情六慾,生離死別我們是每一個人都無法阻止的。
不到一分鐘,工作人員又站回來,說了一句:“節哀順變。”便蓋上了白布,推著屍體朝更往裡面的進去了,門被上了鎖,家屬被隔離了起來。
原來,死後被火化也是要排隊的,韓盛伸出了手,摸了摸妹妹的手,她的手那麼小,記憶中明明是軟軟的,現在怎麼那麼僵硬和冰涼。
一位穿著殯儀館工作服的工作人員穿著短袖,臉上泛著油光走了出來問:“道別完了嗎?”就那一瞬間,韓盛像是失了魂一般,觸電般地放開了那隻小手,往外站了站,蹲下來擦了擦鞋面,可是怎麼擦都擦不乾淨,沒一會,鞋面溼了。
“節哀順變。”滿臉油光的男人看著拼命擦鞋的少年說道。
車輪路過了少年的身邊,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很刺耳,漸漸聽不見了,那道門又關了起來。韓盛突然像是發了瘋地衝向那道早已關起來的門,拼命地拍打著,無聲地拍打著,他始終不發一言。
有人開始拽他的衣服,外力讓他不得不被扯開那扇門,猩紅的雙眼轉頭就看見了那位每日辱罵妹妹是賠錢貨的母親。韓盛也是第一次看見她的眼眶泛紅了,他在她的眼睛倒影裡面看到了一張冷笑譏諷的臉。
真是可笑,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
那是韓盛似笑非笑的臉,看著十分瘮人猙獰。
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由難過轉變成了震驚,最後竟是惱羞成怒,她便開始拽著韓盛往外走,揪著他的衣袖,力氣很大,幾天吃不下飯的韓盛終究是敵不過她,被拽著出了殯儀館。
韓盛突然發了瘋似的,掙脫了那雙魔爪,終於還是癱坐在了殯儀館門口,他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打著自己耳光。他的母親就在冷眼看著他打,絲毫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為何如此軟弱,沒有當過一天好哥哥,可是朵朵卻總是反過來安慰韓盛。記得小的時候,她總是喜歡穿著粉色那件舊裙子,洗得發白,裙子還是鄉下姐姐穿不了剩下給她的,扎個兩個亂糟糟的馬尾辮,一甩一甩,奔奔跳跳地跟在屁股後面,哥哥長哥哥短地喊著。
每次嫌棄她麻煩趕走她的時候,卻又總是笑吟吟的,甜甜地喊著:“哥哥。”今天以後,喊聲就不能再聽見那個聲音喊哥哥了。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將永遠失去了她,永遠。
身後有傳來了火葬場工作人員的呼喊:“女士,稍等一下,骨灰請帶走吧。”然而女人卻那麼絕情地丟下一句話:“錢我都給了,骨灰這種晦氣的東西,你看著處理吧。”似乎是也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吐了一口口水:“又他媽的遇到個沒良心的。”
“說誰沒有良心呢?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拿了錢辦事就可以了。”女人尖酸刻薄地喊著,殯儀館裡有人開始議論起來了,女人見狀不妙就死命拉著韓盛離開了。
也許是在意料之外,回到家地時候,果然看到爛醉如泥的父親,母親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用氣,她丟下手提包,衝進了廚房,很快地接好一盆冷水,對著沙發上醉醺醺的父親潑了過去,睡夢中被淋醒的父親彈跳了起來,在看到拿著盆的母親還有站在不遠處的我,瞬間暴跳如雷,舉手就給了母親一巴掌。嘴裡還大喊著:“潑婦,你找死。”
那一巴掌打得母親一個趔趄,嘴角滲出了鮮血,她差點摔在地上,搖晃了一下身體,慢慢地她穩穩了身體,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摔了那個盆,塑膠的腳盆瞬間四分五裂,她拿出了一份檔案摔在了父親跟前,惡狠狠地說:“我要和你離婚!”
難得的是父親臉上表現出了震驚,眼裡還有一絲驚慌,很快他就回過神來,反駁道:“離就離,老子早就想要離了。他歸我,你,淨身出戶。”他用手指指了指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的韓盛。母親大聲喊著:“孩子我不要,但淨身出戶,不可能。”她的目光移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韓盛,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抱在面前,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漠態度,她別過眼,在心裡說,不要恨我。
韓盛像是一句行走地屍體一般,內心毫無波瀾。他倒是無所謂,跟著誰過都是一樣,幸好妹妹和在天堂的奶奶團聚了,現在應該幸福地相遇了吧,厭惡地看了一眼落湯雞一般的父親,韓盛冷漠地說:“我,誰也不跟。”甩手關上了門,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地家,他坐上了那一輛到達郊區的公交車,終點站——火葬場。他們不要,我要你,妹妹,哥哥來了。
可很諷刺的是那平日裡一直節儉軟弱的母親,終於強勢了一把,她不僅離了婚分走了一部分財產,包括學校賠付妹妹的賠償費和喪葬費,她人間蒸發了。有人說在另外一座城市看見了她,化著大濃妝,流連在男人堆裡,似乎離婚後地日子過得肆意張揚。
最後見到她是在學校,拎著行李,似乎人更加瘦了,伸手想要摸韓盛的臉被巧妙地躲開了,她遲疑了一下,說:“韓盛,請你不要恨我,我走了。”
這是母親消失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韓盛不知道自己到底恨不恨她,我只是覺得我們在這段關係裡面,無論扮演的哪一個角色他們都十分不合格,爸爸不是爸爸,媽媽不是媽媽,哥哥不是哥哥。也許唯一能找的介面就是都是第一次做,沒有經驗,還沒來得及學習,就以死亡的方式結束了這段孽緣。
明明是早上,太陽還是這麼猛烈,強烈的紫外線逼得韓盛眼淚都流出來了,這操蛋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嗎?
在那些瑣碎的回憶裡,曾經有一位媽媽和眼前的瘦弱蒼白的女人不一樣。那是一位明豔動人的,眼眸含笑的媽媽,她笑起來的樣子很溫柔。記憶裡她經常會給我和妹妹烤小餅乾,耐心溫柔地哄他們吃飯。穿衣,洗澡,睡覺。
這樣的媽媽死去那天,是在爸爸的襯衫上面發現了一個口紅印子,因為那個口紅印子,那是所有痛苦來源的開端。
一切美好的過去,被粉碎,應該是無意撞見了父親出軌。那個女人與父親衣衫不整躺在床上被從外婆家回來的媽媽和他們看見了。
媽媽像是瘋了一樣跑過去與床上的女人扭打了起來,兩個女人撕扯著頭髮,嗷嗷大叫,顯然這樣的事情應該是不止一次發生了。
父親很淡定地穿好了衣服,冷眼地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個女人,不發一言。
韓盛親眼看著爸爸分開了扭打的兩個女人,他先是用蠻力把媽媽壓倒在床上,媽媽敵不過他的力氣,掙脫不開,父親對著那個赤條條的女人說:“把衣服穿好,桌上有錢,走。”
女人慢條斯理地穿好了衣服,趾高氣昂地拿走了桌上的錢,大搖大擺地推開了堵在門口的我們,回頭還飛了個吻:“死鬼,我們再聯絡。”
“滾。”母親哭到嗓子都啞了,吼叫了出來。
“你還叫,我讓你叫。“爸爸開始一拳一拳砸向床上的媽媽,被打的媽媽似乎習以為常地抱著頭,咬著牙齒,偶爾就發出幾聲呻吟。
韓盛被嚇傻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要去阻止正在家暴的爸爸。七歲的妹妹看見媽媽被打哭喊著,嘴裡不停地說:“爸爸,別打媽媽,別打媽媽。”卻被父親一把推倒在地上,她沒有爬起來,驚恐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混亂過後的平靜是母親鼻青臉腫地躺在了床上,一會哭一會笑。父親早已揚長離去,妹妹不顧身體地疼痛爬了起來,摸了摸母親的臉,乖巧地問:“媽媽,疼不疼,我給你呼呼。”
一巴掌就這麼扇了過來,母親打了妹妹,她把所有的怒氣都撒給了無辜的妹妹身上,以求可以得到發洩。韓盛由於恐懼,第一次萌生了一種,別打我,打她的自私心裡。因為他害怕巴掌落在身上。
“你說我是不是很懦弱?”韓盛自嘲地說:“我甚至因為害怕捱打,在家裡變成了一個空氣的存在,我努力學習爭取考第一名不過是為了要離開那個家,把妹妹帶走,可是她終究還是沒有等到。”韓盛自責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
“哎,你別這樣。”安巖想阻止他自殘。
“當年你也不過也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錯。”
本以為事情過去了,晚上因為口渴,韓盛起來去廚房喝水,路過主臥,未關緊的房門,透過門縫他看見了正在收拾行李的父親,父親收拾一件衣服進行李箱,母親就拿一件出來,動作不停,反覆著。
喊聲知道母親是在挽留父親,他還看見了母親給父親跪下里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求你求你不要走。”
接著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母親一直在抽自己的耳光,不停地自殘著,臉很快就紅腫起來了,但是哀求地聲音還是不斷。
可是,惹來地還是父親眼裡的厭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真的還有人會憎惡一個人到喪心病狂的地步,他想父親真的很絕情。“滾,當初和你結婚之前,我們就說好不管彼此的私生活,現在你越來越得寸進尺。”父親說。
昏黃的燈光下,母親那張紅腫的臉,還有那發紅的雙眼,她跪在地上哀求道:“我錯了,我今天只是一時失控,你下次不要帶回來我就不會管了,求你,不要走。”
“你他媽的就像個潑婦一樣,也不拿鏡子照照你自己現在的模樣,我怎麼可能會對你有興趣?”父親一臉嫌棄地說:“尤其是你生完二胎以後,你肚子上的妊娠紋讓我噁心。”
母親依舊乞求,甚至把所有父親厭惡她的理由推給了妹妹身上:“那我們可以把朵朵送到鄉下去,送到你媽媽那裡去,好不好。”
“離婚吧,我一分鐘都不想看見你。你還好意思提女兒,誰知道是不是我的種。”父親惡狠狠地說。
“不,我死都不會和你離婚的,她真的是你的女兒,親子鑑定我們不是做了嗎?”
“是嗎?那個夜晚發生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不離是嗎?那你就守著吧。”提到那個夜晚,母親驚恐地看著父親。
但父親還是狠狠地推開了母親,拎起行李就走。韓盛沒有來得及躲開,與出門的父親撞了個正著,韓盛永遠都忘不掉父親看到他眼神裡那種嫌棄。
難道父親對母親不好,是因為妹妹不是父親親生的?真是可笑,明明出軌犯錯的人是父親,道歉的人卻是母親。
父親離開以後,母親把所有的床上用品全部扔到了垃圾桶了,她嘴裡一直唸叨著:“狗男女,真髒。”
接下來那幾天裡,她不吃不喝,也不管韓盛和妹妹的死活,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她的愛情遭受到的重創,都被她報復給了孩子,所有關於這段愛情的人都需要為之買單。
在父親離家出走的第五天,她終日以淚洗面,躲在昏暗的房間裡面,窗簾沒有拉開過。她失了魂落了魄,不停地灌酒,每喝一口就哭一次,她似乎病了。
捱打以後的妹妹一步都不敢再靠近母親,可還是給自己努力打氣,小心翼翼地問:”哥哥,是不是朵朵惹媽媽生氣了,爸爸才會不回家的?“
看著面前天真無邪的妹妹的雙眸裡面蓄滿了淚水,偷聽到的話,韓盛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安慰她說:”只要朵朵乖,爸爸會回來的,媽媽也會好起來了。“
“嗯,哥哥,朵朵一定會聽話的。”妹妹甜甜地說,那一雙眼睛充滿了對美好的嚮往,也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她的世界本來就應該是充滿陽光,可是她的陽光卻被陰霾慢慢吞噬了。
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廚房突然發出了響動聲,應該是不鏽鋼碰撞廚房大理石發出來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在這麼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的刺耳。
懷裡的妹妹漸漸醒來,韓盛不禁抱緊了懷裡的妹妹,兩個孩子躲在被子裡面直髮抖。
但還是聽見了房間門被慢慢開啟的聲音,那是鎖芯與鎖釦分離機關分離的”噠“的一聲,有人正在開房門。
懷裡的妹妹嚇得瑟縮發抖,雙手緊緊地摟著我,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小聲耳語道:”朵朵,閉上眼睛,不要說話。“
黑暗中,腳步聲越來越靠近,來到了床沿,那人站在床前很久都沒有離開,韓盛只能緊緊地摟著妹妹,連呼吸聲都屏住了,心裡不停地祈禱:”魔鬼,快走開,快走開。”
也許是神明聽見了他的心聲,那人用刀敲了敲門上的把手,腳步響起,韓盛想這肯定是媽媽,但他還是不敢開啟被窩。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走出了房間。
沒一會兒廚房的響聲又響起來了,緊繃的神經突然鬆了下來,他掀開被子,黑暗中他只能摸著妹妹的臉說:“朵朵,你乖,哥哥出去看一下。”
“哥哥,我怕。”妹妹伸出手緊緊地拉著了他的衣角,他只能好言安慰她:“朵朵是不是勇敢的小孩。”她帶著哭腔,還是點頭說:“朵朵是勇敢的小孩。”
貓著步,光著腳,年少的韓盛看著母親在廚房裡面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剁肉。原來那些肉是魚肉,那一條被開膛破肚的死魚大眼正直勾勾地對著他,似乎在說:“救救我,我死得好慘。”旁邊還有一大堆肉。
母親停下了剁肉的手,發了瘋一般往酒瓶子裡面塞生肉,還把瓶子拿起來觀賞了起來,那是父親離家出走那麼多天,第一次看見母親的笑。
韓盛的胃翻滾了起來,他捂住了嘴巴,也捂不住那溢位來的嘔吐物。母親忽然回過頭來,刺眼的白色燈光下,是母親那雙陰執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韓盛。他就這麼站著,似乎被膠水黏住了雙腳,怎麼都走不動,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塞滿酒瓶子,母親又開始了剁剩下來肉,像是機械一般重複著剁肉的動作,嘴裡嘟囔著:“殺了它,殺了它。”
韓盛不知道母親口中的他是誰,也不敢知道。
“對,就是這麼下刀的。”母親又開始了自言自語,還發出了陰森森的笑聲,又一條魚被開膛破肚了。
那一刻,韓盛忽然明白了父母雙方都有不可原諒的一面,母親的邪惡陰暗,父親的絕情冷漠,他們都不配做父母。
韓盛躡手躡腳地回到了房間,安慰年幼的妹妹,哄她睡下了。
韓盛這一生最後悔的一件事應該是把朵朵一個人,留在家,把她留給像是魔鬼的母親。
那天放學後,韓盛只是比平時晚回家了一會,開啟家門,四處都找不到妹妹。
最後在主臥韓盛找到了她,那一張小小的臉上全是一道道的血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媽媽早已不見蹤影,這是她把自己關在家裡這麼久第一次出門了,卻留下傷痕累累的妹妹。
也許是針扎的,傷口很深。後來就算是癒合了,她整張臉都是坑坑窪窪的,像是黑色的痣一樣掛在了臉上,怎麼也消不掉。
該恨嗎?韓盛在心底不僅問自己,也在責怪自己。
“哥哥,我不疼。”妹妹醒來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安慰他的:“哥哥,那是我不小心弄的。”
那是第一次,韓盛失聲痛哭,大人的世界為什麼那麼複雜。
醫院病房裡父母都沒有出現過,韓盛不止一次地問妹妹為什麼會那麼小心把臉弄成這樣。
“哥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扎的哦。”只露出眼睛,整張臉上都是紗布。韓朵朵你到底遭受了多少折磨,才說出自己扎的。
原來,她什麼都懂,年紀小不代表不懂,她只是不說而已。韓盛忽然第一次覺得眼前的妹妹是他不認識的。她的堅忍和察言觀色,都那麼地該死,出現在這樣的年紀。
母親只來過一次就是交了診療費,不發一言地走了。韓盛拿著那少得可憐的錢在十字路藉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塊錢的軟糖分給了妹妹吃。妹妹開心地吃著糖果,似乎忘了臉上的傷痛,還笑著說:“哥哥,軟糖真好吃。”
自此,韓盛便記下來她喜歡吃軟糖。
讓韓盛想不到的是母親的喪心病狂,她瘋狂地對偏心韓盛,卻一邊在虐待朵朵。
”你別想著粘著你哥,你再和你哥膩歪在一起,下次就不是針了。“妹妹被媽媽又拳打腳踢,瘦弱的她無法保護自己,她蜷縮成一支蝦米,抱著頭,似乎這樣可以減少疼痛,其實不過是於事無補。
而韓盛依舊恨自己沒有能力去保護她,為了她好,他用了最傻的辦法。
他開始在父母面前用最惡毒的語言罵她,她該有多麼絕望才會那麼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是他,親手把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在家裡韓盛便對她惡語相對,讓她離他遠一點,母親對韓盛的控制慾越來越強,近乎變態。後來,在假裝對妹妹越來越冷漠,母親就很少會動手打妹妹,本以為日子過得再怎麼糟糕,至少也能過下去。
毆打,辱罵,這些骯髒的字眼。也許是被打的次數多了,韓盛越發想要逃跑,連反抗的時候也在害怕。他想等他在長大一點點,就一點點,等他成年就可以去起訴斷絕親子關係,但很多事情總是事與願違。
明明沒有受到過皮肉的傷害,可韓盛的心早已被折磨到奔潰,他的懦弱無能,連保護唯一的妹妹的能力都沒有,只能一次次看著母親去傷害她。
有的人爸爸不是爸爸,媽媽不是媽媽,哥哥不是哥哥。這一場人生短劇裡,最先解脫的居然是死亡。真可笑,你也許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但就是有的父母並不愛自己的孩子。
整理遺物,韓盛在那一個很破舊的鐵盒子裡面發現了一本筆記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她的日記本,才發現裡面事無鉅細地記錄下了每次韓盛偷偷給她買糖的日子。
日記本里有一句話,記憶中的巧克力餅乾十分好吃,可是七歲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了。
糖那麼地甜,可是甜了味蕾,卻苦了心底。
那根香菸燃盡了灰,韓盛摸了一把臉,從口袋裡面拿出了打火機,煙燃了起來,安巖想要阻止,卻被蘇信的眼神攔了下來。,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滿身傷痕,內疚把他的心填滿,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吐了一口眼圈,他說:“對不起,我先走了。”“不見了嗎?”安巖有些不解地問道。
他彈了彈菸灰,站起了身,道:“我們會見面的。”
“如果這是你最後地選擇,我尊重你。”蘇信皺了一下眉頭說,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但解鈴還須繫鈴人。安巖有些不解,這兩人怎麼話裡有話:“但這可能是你最後見她,聽她說話的機會了。今夜過後,她就會離開人間,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覺得你們還是見一面吧。”安巖繼續勸說著。
“謝謝,我說了我會以我的方式見到她”,韓盛其實心裡是不相信他們可以讓死人和活人見面,這些人真的是痴人說夢。但是說出去那些話好像心裡好受了很多。不管怎麼樣很謝謝他們能夠聽他說這些,韓盛說:“謝謝你們。”
“也罷,也罷,這封信你拿著,回家以後再看。”蘇信遞給韓盛一個信封,他接了過去,蘇信又說:“記得,回家再開啟。”
大門被關上了,安巖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思考什麼。蘇信看著平時鬼話連篇的人,現下倒是安靜得很。這安分守己還沒到一刻鐘,安巖又開始做起了八卦記者:“哎,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見他妹妹?”
“解鈴還須繫鈴人。”蘇信端起了茶杯,這茶涼透了。
“什麼嘛。”安巖不滿意蘇信的回答。“你這說的和沒說的一樣。”
“保密。”蘇信說。就是不告訴你,氣死你。這男人似乎變得越來越幼稚了,安巖氣不過也沒有不能把他怎麼樣。於是他開始了猛男撒嬌,一把坐在地上抱著蘇信的大腿說:“哎呀,小信信,你就告訴人家嘛,人家好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他不會想要見他妹妹的?”
被抱住大腿無法移動的蘇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真想知道?”
“嗯嗯。”安巖小狗般點頭說;“想知道。”
“那你先放開我。”
“我不,你不說,我不放。”論起無賴,耍賴皮,真沒有人有安巖臉皮厚。“你就教教我怎麼觀察,透過觀察知道別人的神態表情動作來知曉內心世界的?”
“你有沒有發現他從醒來就很淡定,自己就算是無緣無故出現在兩個陌生人的家,他都毫無畏懼?”
“或許是因為我們長得很和善。”
蘇信白了他一眼,繼續說:“只有一無所有的人才會做到無所畏懼,他最在乎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世間過往紛擾塵世,對他來說不過是虛無,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拔掉妹妹的氧氣管,竟無法很好地安葬妹妹,你說他還有什麼力量活下去。他不是不見他妹妹,而是不想以我們的方式去見,他會見到他妹妹的,在你帶他來的路上,他已經不想活了。”
“什麼,你是說他要自尋短見?”安巖鬆開了雙手,“快,我們要去救他阿。”
“我不管人間生死。”蘇信冷漠地說。
“你這人怎麼這麼冷心冷血,那可是一條人命阿。”
“來不及了。”蘇信看向了落地窗前的鏡子,那是安巖第一次看見了鏡子就像是監控播放器一樣,裡面放映著一位被車撞飛的少年,手裡還握著拆開的信紙,那張臉看著尤為熟悉,竟是剛剛離開的韓盛。
“為什麼你不救他?”
“你永遠無法阻止一心想要離開的人。”蘇信說道:“上學的時候,有同學打了我,我們常常被問的第一句話是:為什麼他不打別人只打你。受害者怎麼會知道加害者的想法,你去質問一個受害者為什麼被打,而不是問加害者為什麼要施暴?”蘇信嘆了口氣繼續說:“有些定數,生下來那一刻就會被定盤,逆風翻盤的人會有,但只有少數人。1千個人都不一定有一個。選擇一起離開,這樣的方式或許是他彌補內心愧疚最好的辦法。”
鏡子裡面的少男牽起了少女的手說:“別怕,哥哥來了。”少女臉上噁心的黑痣全部消失,露出一張像是剛剛撥開的雞蛋班白嫩乾淨的臉,她穿著最漂亮的碎花洋裙,含著柔柔的笑,點了點頭。
那一晚,有人在紙醉金迷的夜場活躍著,有人依舊在醉生夢死。
好像有什麼來到這個世上,像是煙花一般,短暫燦爛過,最後歸於黑暗中,燃燒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