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聖人解惑明前路(1 / 1)
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
江南風光,美不勝收。杏花夾徑,綠柳垂湖,清晨暖洋洋的風吹在身上,吹得遊人醺醺欲醉
舟行湖上,幾個轉折,便轉入西湖之中,極目望去,只見煙波浩渺,遠水接天
輕舟在湖上緩緩飄蕩,燕奔端坐在舟底,含笑看著面前棋枰。
這棋枰光華繚繞,玉質潤澤,那黑白水晶棋子瑩瑩閃亮,觸手生寒。
另一面,則端坐著一位瘦削中年人。
只見他峨冠博帶,清癯俊朗,雙目燦如星斗,看著棋盤微微蹙眉。
此刻湖上清風,夾著淡淡的花香,愜意無限,除了槳聲和船身相擦的沙沙輕聲,四下裡一片寂靜。
只見那中年人捻起一枚白子,便要向“去位”的七三路落子,燕奔忽道:“此子一落,形勢恐怕不妙。”
那中年人哼了一聲,“你這蠻子安能懂我棋路高明?”
燕奔聽他言語無禮,卻也不生氣,哈哈笑道:“陽明先生棋路自然不俗,只是咱們不妨推演一番?”
那中年人也是朗聲一笑道:“你呀,表面粗豪,內心黢黑,又要阻擾於我。說是魁首,我看,不如叫黑手罷!”
說著,仍將那白子點在七三路上。
這個中年人就是貫通儒釋道三家,融入心學的一代聖人,王守仁。
卻說燕奔在清江鎮大鬧丐幫分舵後,將整個分舵之人屠盡。
天下為之震驚,都在暗自轟傳魁首過於心狠手辣,對待正道眾人竟然也是如此下死手。
那知沒過幾天,丐幫就昭告天下,說明清江分舵採生折割之事,直言燕大俠乃是做了件大好事,幫丐幫清理了毒瘤!
並且宣佈,要在全幫上下徹查此類事情,如若發現,皆是嚴懲不貸!
就這樣,在燕奔行路之時,丐幫已經清洗了一大波淨衣派乞丐,手段之狠,行動之迅速,大大震懾了一大批江湖中人。
如此紛紛擾擾,燕奔並不關心,他只關心那些孩子的安置。
索性,他傳信給華山的林平之二人。
要他們去各地丐幫分舵看看那些小乞丐的情況,如有任何問題,拔劍就是。
他魁首說的!
燕奔相信依林平之那剛正的性格,此事必定辦的圓滿,也就放心上路了。
在到達杭州之時,正巧聽聞陽明先生在此講學,故而發帖拜訪。
兩人也算是相見如故,就此泛舟西湖之上,手談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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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奔看到他仍然點在七三路,拾起黑子不緊不慢地再應了一手。
二人適才早已計算周全,當下落子極快。連著下了七八子後。
隨著燕奔向中腹的一子單跳,棋盤上形勢突變,黑棋棋形厚實,白棋果然已見危勢。
陽明先生目露驚奇,捋須道:“沒想到啊,你這打打殺殺之輩,竟然也有如此不俗的棋力!”
燕奔抽出腰間的酒葫蘆,先給王陽明倒了一杯,而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方才笑道。
“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
“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先生心裡難道不清楚?”
王陽明不置可否,伸手拿起酒杯淺飲了一口,隨後道:“你呀你,看似烈火烹油,花團錦簇,實則為人裹挾。越是追求自在,反而越不得自在。”
見到燕奔虎目神光大盛,要說什麼,王陽明笑了笑,招呼繼續未完棋局。
燕奔見大宗師不願多說,便沉下心來,繼續手談。
陽明先生見他著法謹嚴,行棋如堂堂之陣,穩穩不失先手,棋藝之高,生平僅見。
他笑了笑道:“一朝悟道見真我,何懼昔日舊枷鎖?”當下行棋落子,便如移星換斗,造微入妙。
燕奔眼見先生運思巧妙,落子看似隨手而為,卻又別出手眼,心底更是驚訝無比。
三十餘著後,燕奔從右下角延起的半壁江山便都是一片風雨飄搖。
但燕奔並不氣餒,他本就是越被壓迫,反彈越狠之人。
當下棋風大變,大開大闔,逸興橫飛,卻又能剛能柔,決不似方才四平八穩的風格。
王陽明反而棋路越發冷靜飄逸,綿裡藏針。
二人落子如飛,幾十子後,王陽明重實地,燕奔重形勢,竟反而是平分秋色,難斷高下。
數十子後,陽明忽然哈哈大笑:“好,是你勝了!”
燕奔道:“前輩棋力高超,此時勝負未明,何出此言?”
先生搖頭道:“見機而作,此局這時雖然難見高下,老夫先機已失,勉力而為,也是枉然。”
王陽明說著手拈白鬚,眼望燕奔,笑道,“你剛剛是想問我如何掙脫舊枷鎖是嗎?”
燕奔一擲黑子,心悅誠服道:“先生心如明鏡,燕某所思所想您全都知道。”
陽明先生面色嚴肅道:“想必你已自知,你這身蓋世神功,既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因果。主要路子就是心、體、氣這三路,俱是來自大宗師的傳承,只是,這傳承可不好拿呀,是需要還的。”
“煉體,看著是禪宗之法,又加了些密宗手印,你性情火上加火,倒是符合追風趕月的宗旨。”
“練氣,是白玉蟾的內丹之法,你推陳出新,得悟天元,倒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唯有這煉心,卻是被人灌頂陰傳而來,看似一步登天,實則不過是薩迦派的牧豬奴戲之舉,隱患最大,未來終究要你還的。”
王陽明笑眯眯道:“老夫說的可對?”
燕奔心下大驚,感嘆聖人就是聖人,一搭眼就能看清楚自己的內在跟腳,不禁心悅誠服道。
“先生所言極是,不知燕某應該如何掙脫這因果枷鎖?”
王陽明道:“此心不動,隨機而動。你就是太重視他們的因果,就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害怕什麼人劫天劫降臨,所以才失了平常心,”
“豈不聞,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世間枷鎖本是夢,無形無相亦無我!”
“他們給你,你就受著;他要好處,你就還他;但這群人魈若要連皮拆骨的吃了你,那就打!打的他們魂飛魄散!!!”
突地,先生大喝一聲,恍若驚雷:“魁首,你到底在怕什麼?!”
燕奔遽然清醒,“對呀!瞻前顧後個鳥!老子可是活了三輩子,生裡來死裡去,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怕甚麼人劫,做甚麼小女兒狀?這點事兒算什麼?我既然得此機緣,何必拘於此錐刀之末!”
“豈不聞他曾說過‘風物長宜放眼量’?豈不聞‘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何必跟著別人的節奏?要知道,老子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思附及此,燕奔恍然間哈哈大笑,朗聲道:“多謝先生提點,燕某感激涕零!”
王陽明笑道:“你悟到什麼了?”
“一點直求!”
“求什麼?”
“掌中之道!”
“何為掌中之道?”
“翻四海,拿五洲,捉雷電以韁繩,納蒼狗為輦轂,周天日月春秋四季為激浪,馳騁潮頭之上,天地經緯!”
“好氣魄!”王陽明撫掌讚歎,“胸中長空瀚海,天地運餘諸掌,這就是你的道!”
“相去不遠。”燕奔笑道。
王陽明道:“不孬,不孬!”
二人相視一笑,碰了碰杯。
待到放下酒杯,燕奔看了看雲淡風輕的陽明先生,嘆了口氣。
“先生,紙上得來終覺淺!終歸不如手上碰一碰!這道理,得碰撞之間,才能明瞭。”
王陽明大笑一聲:“說得好!正合我意。”
“魁首,請了!”
說罷,一掌斜斜擊來,手臂沉蕩不定,疏朗輕淡,虛曠無痕。
燕奔眉頭一軒,左拳也隨意擊出,一改氣健力猛之象,這一式骨瘦韻遠,似隨風飄蕩的蛛絲,力緩格高。
咚的一聲輕響。
二人手臂相碰,都覺對方體內似蓄滿了汩汩流動的水銀,輕蕩蕩而又沉甸甸,忽隱忽現,極為難測,不由得各吃一驚。
卻見湖面倏地激起一波波的水紋,忽然,水面排空,一波一波的擊打在堤岸上。
卻見小舟水面驀地下降三尺,又突地像踩在蹦床上,往上蹦飛了起來。
神奇的卻是,小舟四周泛出綿綿白色雲霄霧氣,好似雲中行舟一般,緩緩下落,最後輕輕柔柔地落在水面上,一點浪花都沒有迸濺......
陽明先生大笑道:“魁首‘氣’之一道已達神鬼莫測之境,宗師之名,實至名歸!”
燕奔也是暢快笑道:“多謝陽明先生提點,燕某銘感五內!”
王陽明笑道:“不必拘禮,今日陽明興致已近,未來若有緣分,再相見罷!”
說著,長身一躍飛出舟外,半空袍袖鼓盪一展,好似一隻卓爾不群的青鸞,輕點幾下湖面,飛身遠遁而去。
燕奔起身整理衣袍,長鞠一躬。
隨後又舉起起葫蘆,灌了口酒,叉著腰,眯眼看向遠處。
只見西湖之畔,梅莊所在的小山腳下。
兩道身影步履匆匆地下了小山,來到柳堤上,跳上一條泊在堤邊的烏蓬小船,遙遙地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