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孤身入草原(1 / 1)
自舟山往東北一千里,至濟南府。
早春三四月,燕奔已到了黃河渡口。
滔滔黃河,滾滾濁浪。
再過此處,心中難免生出感慨。
當年他和師父師孃,眾多華山派師弟師妹途徑此處,談古論今,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如今回首已是身處三百多年前了。
一路向北走來,燕奔默默聽著那些江湖事。
近年來,多有後起之秀崛起江湖,亦有當年高手重出武林。
有人聽聞長白天池劍客練劍,碧光沖霄,搖曳直上九天。
有人說江南鷹爪鐵槍門和殷家發生衝突,大敗虧輸,死傷慘重,秘傳功夫都被搶走。
有人說五臺山‘混元真君’成歡在北方成就好大的名頭,一手陰寒指法,打的群雄束手。
還有人說,最近大敗金將武仙的孟拱將軍,擁有一枚紫紅木球。據傳是魁首所制,孟將軍據此悟出奇功,縱橫沙場,所向披靡。
黃河邊的茶樓酒肆熱鬧至極,有些傳聞讓他們哈哈大笑,也有些讓他們欷歔不已。
望著奔騰咆哮的湍急河水,燕奔負手而立,一頭烏黑的頭髮半披半束。
一個艄公見來了生意,當即上前招呼:“客爺,您是要渡河嗎?”
“煩請了!”燕奔頷首上了船。
船上還有幾個客人,大多是趕路的平民商旅,看見燕奔那魁梧的身形,當即低頭不敢言。
見他孑然一身,又不見行李,老艄公笑問:“客爺,北邊如今不安生,不知您是去做什麼啊?”
燕奔看著大河波濤,微笑道:“靜極思動,想去看一個人。”
老艄公道:“那就是尋親訪友了?”
燕奔搖了搖頭,緩緩道:“不算是,我知道他,他卻不認識我。”
老艄公聞言,嘆了口氣道:“老朽觀先生氣度之奇,天下難逢,只盼你尋得那個人是友非敵,要不他就難捱咯。”
燕奔立在船頭,靜靜聽著,笑了笑:“現在算不得敵對,未來終歸要跟他的子孫好好做過一番。”
老艄公砸吧著嘴,嘟囔了一句:“嘿,還是世仇。”便不再說話了。
燕奔看一會兒,便走進倉內坐下,身旁坐著一個書生,面有菜色,卻拿著畫板,沿途一直在畫山畫水,沉迷其中。
待他畫完最後一筆,滿足的嘆了口氣,抬首便看到一個大漢正在看他的畫。
“大俠可是喜歡畫作?”
這畫師面目清癯,留著稀疏的鬍子,有些激動地笑著。
燕奔點了點頭,說道:“喜歡,但多不通技法,只能憑感覺來看。”
書生大笑:“有感覺,那就不錯!不知老夫這畫能否對得上大俠的感覺?”
燕奔看他畫的山峰江河,陡峭湍急,形神俱佳,不由得點了點頭:“先生畫作,頗合我心意。”
書生聞言更是興奮,問道:“不知可否給大俠畫一幅?”
“那感情好,不知多少銀錢?”
書生笑道:“五十文,不喜不用給!”
燕奔欣然,點頭了點頭,問道:“需要我擺個形象嗎?”
“不用,剛剛大俠叉腰獨立舟頭,指點江山,已顯吞吐星漢之氣象,李某雖然只看了一眼,卻是心中難忘。”
“好,你好好畫,我若滿意,不止給你五十文。”
書生取出一個空白畫軸,笑了笑:“大俠儘管放心便是。”便專心畫上,不再言語。
這書生常年在臨安府賣畫,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氣度之人,心情激盪之下,下筆如有神助,傾瀉而出,頓覺酣暢不已。
燕奔見他沉迷畫境,便不做打擾,閉上眼睛搬運內力。
晌午時分,那書生終於收起了畫筆,將畫在燕奔面前攤開。
只見線條極簡,勾勒出一個叉腰觀山海的壯士形象,畫中人立在舟頭,足下波濤漫卷,細浪排空,滿頭的黑髮好似墨龍,迎風飛舞。
這技法當真一絕,明明只是幾筆,卻將畫中人的沖天豪氣表現的惟妙惟肖。
燕奔連連點頭,笑問:“不知先生姓名?”
“在下姓李,李東。”書生笑了笑,“大俠滿意否?”
“十分滿意,李先生之前見過我?”
“第一次見。”李東認真道:“但是大俠英雄豪氣,只見一次,便難以忘懷。”
說著,他指了指畫中人,“在下見山見水見俗世,千人千面,過客無數,可大俠卻是決然不同,面如平湖,卻好似虎據山丘。”
燕奔很是受用,笑了笑,從褡褳裡掏出來一錠銀子。
李東接過銀子,拱了拱手:“李某多謝大俠,祝您北行之旅一路順遂。”
“承你吉言。”燕奔哈哈笑道,“我所走之路,自是一條康莊大道!”
“到咯!”
說話間,老艄公喊了聲,這船便到了岸。
燕奔對著李東拱了拱手,轉身一揮大氅,徑直走遠。
李東眼看他的身影消失,頓時是鬆了口氣,肩膀癱了下來:“魁首果然是鋒芒畢露,有如神龍經天,氣勢之強,壓得我都喘不過氣!”
沒錯,他早就認出來燕奔,畢竟此人常年在臨安府賣畫,那夜相府之戰,他就曾遠遠看了一眼,自此就記住了魁首的樣貌。
他想了想,便從褡褳裡又取出來一個空白畫軸,再度畫了一幅燕奔大步而走的背影,以做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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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如流,歲月不居。
一過黃河,便見各處州縣十室九空。
燕奔打聽才知,原來自他“屠蛟龍”之後,黃河以北便漸漸成了糜爛之勢。
天災人禍不斷,金國和蒙古的戰爭節節敗退。
若非新任趙王完顏康異軍突起,很是打了幾場勝仗,穩住局面。
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儘管如此,此地還是燒殺搶掠,無日無終,漢民大多被拉壯丁,或是成了流民南下。沿途村莊只剩老弱病殘。
一派蕭瑟景象。
“駕!”
“駕!”
遠處塵煙激起,馬蹄聲動,大批江湖人騎馬而走。
與燕奔交錯過時,側眼觀之,見他雖然步履緩慢,但氣態莊嚴,不好相遇。
便也不多說話,只是和同伴打了個眼神,一溜煙的跑走了。
風塵僕僕的來,風塵僕僕的走。
燕奔卻並不搭理,他的目的地很明確。
就是草原。
他要去草原看看那個一代天驕,看看這個“只識彎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
所以,他又開始走了。
身形一晃,疊影顯現,人已在三四十丈開外,閒庭信步之間,好似憑空挪移,飄然遠去。
越往北走,所見的高手就越多。
所謂武功,若是盛世,被官方壓制。乃是普通人之幸運,武人之不幸。
但若在生逢亂世,則會百花齊放,大行其道。
越是慘烈的地方,多的是死人,兵卒,還有高手。
就有不少不開眼的高手,眼看燕奔單人獨行,那被殺戮矇蔽的心便活泛起來。
故而,魁首一路之上少不得與這些人起衝突。
他如今功力通神,體、氣、勢三宗俱都成就宗師之境。
遇到敢招惹他的之人,不用動手,一個眼神、點點腳尖,甚至呵氣成劍便可斬殺。
如此毫不留情,一路北上之後,引發極大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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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陡然涼了,春寒料峭,下著一場微雨。
燕奔看著雨幕之下,一座廟宇坐落,香火之氣四溢,倒是個不錯的避雨去處。
廟門上掛著匾額,四字高懸。
“神盈宇宙!”
原來是關帝廟。
燕奔進到廟中,從老廟祝手裡接過三炷香,向著香爐走去。
四周簷下香客見他宣威赫赫,身材魁梧,都不覺的朝著牆根縮了縮身子。
突然,燕奔腳步一頓,虎目神光迸射,卻還是伸手緩緩地將香插入香爐中。
嗡......
避雨的香客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蔓延開來,不由得呼吸艱難,幾乎屈膝跪下。
眾人驚呼一聲,不顧大雨,向著四周逃了個精光。
就在此時,遠遠的一個老喇嘛逆著人群,緩緩行來。
這老喇嘛身形高瘦,穿著黃色袈裟,面貌清癯瀟灑,眉心落著一記紅印,雙眼平靜深邃,藏著一種如能看透人心的魔力。
眨睫之間,老喇嘛就到了廟中。
廟祝看他非是凡俗,不由得多瞧了兩眼。
老喇嘛轉頭微微一笑,廟祝頓時面色木然,朝著門外走去,拐了個彎兒,縮在簷下雙目無神地望天。
燕奔上罷了香,旋即緩緩轉身,看向這個不速之客。
老喇嘛笑著說:“我在山那邊觀雨之時,忽覺一股浩瀚氣機升起,本以為是大敵來襲,卻沒想到,竟是貴客到來。”
說話的同時,他的面色卻漸漸變化,只覺眼前人周身氣機變換無相,初時還能看個清楚,但轉瞬居然模糊了起來,像是雲山霧繞,如夢中觀花,介乎於虛實夢幻之間,縹緲莫測。
居然看不透,看不清。
燕奔眸光流轉,一字一頓道:“貢噶堅贊?”
這個喇嘛,居然就是薩迦派當代法王,心宗宗師,貢噶堅贊。
貢噶堅贊笑了笑,說道:“得見魁首,三生有幸。”
燕奔眉頭舒展,緩聲道:“若非你伯父扎巴堅贊為我開悟,燕某恐怕依舊渾噩於世。卻是我欠了你們薩迦派一個人情。”
二人四目相對,貢噶堅贊輕聲道:“我就是為此而來。”
“法王,燕某的人情可是很珍貴的。”燕奔老神在在的說著,嘴角噙著笑意。
“若是現在不用,恐怕蒙元就沒有未來了。”老喇嘛轉動佛珠,嘆息道。“只求魁首此次可以放大汗一條生路。”
燕奔嘆道:“你確定嗎?現在用了,未來可就束縛不了我了。”
話未落音,貢噶堅贊面色頓時一變。
眼神環顧一瞧,先前還下著的雨居然停了,更離奇的是,雨停了不說,頭頂天色一轉,竟是變成豔陽高照,而且牆院四周蟬鳴正噪,一聲接著一聲,吵的厲害。
明明才入春的氣候,怎的突然間變成了酷暑的天氣。
非但如此,喇嘛的瞳孔一顫,但見中天烈日又飛快墜下,轉眼變成了黑夜,皓月東昇,夜風習習,耳邊盡是蟲鳴鳥叫,接著又變白天,再轉黑夜,斗轉星移,花開花落。
牆院外的一切枯榮輪轉,竟然在以一種極不可思議的變化走完了春夏秋冬。
“聖僧!”
直到耳邊響起一道生澀蒼老的聲音,貢噶堅贊才如夢驚醒。
門外風雨依舊,水汽浩渺,彷彿之時眨眼一瞬。
老廟祝不知何時進了廟,香爐旁已是空空如也。
貢噶堅贊看著面前已經燒完的檀香,滿目駭然。
“什麼時候佈下的陣勢?”
他突然對廟祝問道:“剛才那人呢?”
廟祝笑道:“聖僧,那人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他給您留了句話,待您醒來由我轉達。”
“什麼話?”
“你小瞧了我的氣度,也小瞧了你伯父的智慧。還有......”老廟祝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貢噶堅贊微笑道:“您請繼續說。”
“終歸是四祖不如五祖。”
老喇嘛聞言一怔,嘆了口氣:“吾乃根莖,為蓮花開放而生,不如又如何?”
說罷,搖了搖頭,緩緩走入雨幕中。
就在此時,老廟祝突地一恍惚,朝著門口方向瞧了一眼,臉上更是茫然。
“欸?剛才那群躲雨的香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