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山頂論道(1 / 1)
當燕奔上得山頂之時,大日已隱,天空竟然又降了大雪。
洋洋灑灑的雪瓣轉眼掩了草原大地,遮了山坳,覆了土石草木。
然三人盡皆紋絲未動。
貢嘎堅贊忽食指一顫,頓見一道氣勁嗤嗤激射,落於一塊山石之上,留痕而散。
待到食指一落下,一拂衣袖,大石上立見露出個“相”字。
貢嘎堅贊徑直看向燕奔:“魁首,你且看看,這謂何?”
燕奔一愣,但很快便了然。
這老和尚分明是來找場子的,上回在關帝廟被自己以勢宗的功夫調戲的灰頭土臉。
如今便想用語藏機鋒,找回場子。
今日他若說這是個“相”字,便會正中下懷,直言他著相。
和尚可是最擅嘴上功夫,天花亂墜,論法辯機。
看來是想以機鋒敗他,以亂其之心。
燕奔笑了笑,揮了揮衣袖,一道不可言喻的氣機拔地而起,直震得老和尚面色一白。
魁首笑道:“和尚,你看到了什麼?”
貢嘎堅贊垂目回道:“這是個‘悟’字。”
“悟”?是說要我回頭是岸?
燕奔哈哈笑道:“那你得悟了嗎?”
“不成!”貢嘎堅讚歎息道:“惟有放下,放下一切妄念。”說著,問燕奔,“魁首,難不成,你悟了,如何證得?”
燕奔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呀你,著相了!”又接著問道,“放下之後呢?”
貢嘎堅贊沉聲道:“放下之後,一切皆空。”
燕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一切皆空,真好!”說著,唸了一段話。
“雖然,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這是《金剛經》裡的一段話。初果羅漢稱為須陀洹,斷了見惑。但是須陀洹者不能自己說自己已經證得須陀洹果,否則也著了相,不可稱須陀洹。
當他念誦完這一句話之時,貢嘎堅贊只覺地皮忽地震動,發出巨雷也似的悶響。
剎那間,大地迸出一道裂縫,數百丈的火舌狂噴而出,熾烈無比。老和尚汗出如雨,心膽欲裂,想要說話,但口舌焦枯,叫不出半點聲音。
這一冷一熱,讓他幾欲癲狂。
“咄!”
一聲清脆的喝聲,瞬間讓老法王清醒了過來。
貢嘎堅贊好似與人鬥過千百招,撲地坐倒,氣喘如牛。回頭看去,只見羅追面色淡淡看著自己。
“伯父,放下吧......”
貢嘎堅贊沉默片刻,猛地看向老神在在的燕奔,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道:“為什麼?為什麼不空?”
看著貢嘎堅贊顫抖的雙眸。
燕奔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你個老和尚,要空作甚?”
老法王道:“得悟妙相。”
“何為妙相?”
“佛說一切皆空。”貢嘎堅贊雙掌合十,忽然垂淚,“為什麼我見不到?”
燕奔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大喝,左手畫圓,右手當胸一拳擊出。
羅追在一旁看得真切,居然是全真教入門童子所練的基礎功夫,長拳十段錦!
這般普通的一拳經由燕奔使出,頓見一道厚重沉凝的氣牆後發先至,帶著山崩海嘯般的撕裂之聲,撞在貢嘎堅讚的胸膛之上。
可奇怪的是,來時如颶風狂飆,觸之卻凝神不發。
“好高妙的卸力之法!”羅追笑嘻嘻道。
貢嘎堅贊渾濁的眼神一直盯著燕奔的拳頭,他此時因為陰傳法的使用,已經心境大跌,隱隱有墮入魔境的趨勢。
只聽老法王顫聲道:“非空?”
羅追看不過去了,緩緩上前道:“若你只見到空,只證到空,那真是大錯特錯了。這世間萬物因緣而生,天空、大地,從來就沒有空過。我問你,什麼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萬物皆如夢幻泡影......”貢嘎堅贊喃喃道,“皆是空?”
燕奔看著羅追,笑了笑:“夢幻泡影你見過沒?”
羅追笑嘻嘻道:“時常見。”
“你看!”燕奔道,“都見過,還說什麼空?不過是執著妄想,硬是把有的說成沒的!”
貢嘎堅贊忽的流下淚來:“魁首,如何得法?”
燕奔道:“你要求什麼法?法在哪裡?哪裡有法?”
老法王聞言木在當場,過了好久才道:“沒有法……”
羅追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萬物皆相,萬物皆空,連空亦是相,法亦是相。可是許多人把那空當作真了。執著於空也是執著於相。執著於法也是執著於相。佛曰‘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這孩子開口如常,然出聲卻如洪鐘大鋁,充塞天地。
其聲過處,風雪頓如汪洋卷天地,狂風襲大江。
燕奔置身狂浪之中,濃眉一軒,“好個無法無天的在世活佛,未來百年,密宗以你為尊。”
他周身氣機狂飆,似層層漣漪蕩過,於狂風大浪中穩若泰山,巋然不動。
二人雙目再度對視。
一者氣機撐天立地,高拔萬仞。
一者氣機珠輝玉潤,逸態橫生。
燕奔施展“天帝無相”,幾有頂天立地之勢。
但他氣勢高出一分,羅追亦高一分,有如神鷹俊鶻,在雲天間比冀競高,相持不下。
豁剌剌!
一道閃電自天際落下,照亮二人的面目。
兩股氣機於雪峰頂之上轟然對撞,如有巨石碾過天際,轟隆隆震耳欲聾。傳遍八方,足足持續了十數息。
聲至末尾,山頂風雪已被肅清一空。一道巨大的雪龍捲,十數丈高低,直直的朝著天上烏雲捲去。
這時峰頂上的龍捲好似白龍咆哮,竟然在滿天雲霧上,緩緩掀開了一道大洞,露出了羞怯的陽光,讓人不禁心生駭異。
不過瞬息之間,
待雙方氣機一散,一切突然又歸尋常。
風雪如瀑,沖天而降。
“不得不承認”燕奔點了點頭,“這般年少,氣勢卻已不下一代宗師。薩迦陰傳之法果真厲害,燕某久在中原,不免小看了天下英雄。”
貢嘎堅贊看著眼前好似神蹟的一幕,又是心驚,又是驚喜。
心驚於燕奔的氣機功夫竟然到了如此神而明之的地步。
驚喜則在於羅追甫一覺醒,竟然直面魁首不落下風,果真是天定薩迦大興的五祖。
羅追微微一笑,對著燕奔躬身道:“小僧多謝魁首教誨!”
話未說完,頂上三千青絲寸寸如灰,眨眼之間,竟然變成了個俊美如斯的小和尚。
貢嘎堅贊看著羅追恍若清風明月的身影,怔怔地流下淚來,只是翻來覆去地道:“五祖降世,薩迦大興。可是法在哪裡?哪裡有法?萬物皆空,空亦是相?”
“你瞧瞧,這老和尚著相到了何等程度!”燕奔看不過去了,大喝一聲。
“送你一偈,你自己去悟吧:理極忘情調,如何有喻齊?到頭霜月夜,任雲落前谷。”
老法王抬起頭,怔了片刻,哇地又吐出口鮮血,不住咳嗽。
魁首瞧著他,搖了搖頭:“你的心境還不如阿育王寺的小沙彌!”
燕奔轉頭對羅追道:“可惜我來早了些,天地不讓我出手。”
他負手看著天穹,只見大日依舊朦朦朧朧,時有閃電隱匿其中。
羅追笑道:“您要做過的是八思巴,可不是我羅追哦。”說話之間,小沙彌頓了頓,繼續道,“再者,魁首此次旅程,主要是收拾那西毒的,您對我沒有殺氣。”
“哈哈,好個‘心納萬物’的小和尚!”燕奔長笑出聲,昂首道,“燕某可不像那老毒物這般沒品,對著小孩就下死手。”
“看來魁首很是記仇啊。”
“那現在打你一掌,你試試不記恨我?”
“魁首說的對,那老毒物如此沒品,殊為可惡!”
一大一小兩人說到這裡,皆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八思巴,燕某和你沒有恩怨,甚至很欣賞你。只是兩個民族生存之爭,生死之際,到時候不要怨我。”
“小僧亦然!與魁首論道,如飲廩泉,暢美無比。未來生死之爭,想必不令我失望!”
就在此時,只見燕奔轉身一震大氅,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戰爭可以,濫殺百姓不行。”燕奔突地停了下腳步,緩緩斜睨二人,“把話帶給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孫。”
“若是他們膽敢濫殺,我自會十倍百倍地奉還!”
說話間,燕奔的身影好似水波一般緩緩起伏,消散。
八思巴看著魁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