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燈大師(1 / 1)
窗外濤聲陣陣,短檠燈影飄颻。
清燕奔在碼頭邊尋得一艘前往採石磯的杉木客貨船。
這種方首高尾的船雖是不大,但客貨兩雜,也能載得二百石的物事和七八個旅客,艙中還備有美酒時菜,時稱“落腳頭船。”
燕奔大搖大擺地直入船艙座室,點了酒菜,養精蓄銳。
中艙閒坐的客人已有了四五個,船老大卻還嫌少,立在船頭,不住招呼買賣。
自草原而行,韶華梭擲,日月飛箭,彈指之間,已過了半年。
燕奔除了破了貢噶堅讚的道心,見到了剛剛得了陰傳的八思巴之外,還遠遠地用氣機碰了一下成吉思汗。
心中已經明白,現在的蒙元就是老天爺心裡的崽。
在他們沒有真正登上中原舞臺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許搗亂。
就算燕奔這種老天爺之前的崽也一樣。
所以他朝著北方又繼續走了幾個月,見識到了高鼻藍眼的羅剎人,也見到貝加爾湖。
燕奔臨湖而立,望洋興嘆,生出興廢難知之感。
只覺興致盡矣,於是一振大氅,原途返還。
期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李萍帶走,路上不時有蒙元追兵前來,但都被燕奔打退,死傷慘重。
待他們得知是魁首之後,終於偃旗息鼓,不敢再追。
最後卻是託雷送來一袋好酒,一柄銀鞘小刀,希望帶給郭靖。
燕奔應允,託雷大喜,向著李萍跪下叩首,轉身打馬而回。
二人長途跋涉幾個月,終於回到嘉興,與楊鐵心等人見面。幾人時隔十幾年再見,不由得恍如隔世,失聲痛哭。
燕奔見不得這種,便快步出門而去,就在此時,看到了鬱郁而立的穆念慈。
無奈的搖了搖頭,對著已經大肚子的穆念慈道:“完顏康已經入了魔道,我不收他,天也會收他。忘了他吧。”
穆念慈哀婉地笑了笑,摸著肚子緩緩道:“念慈早就知曉,只是一直在欺騙自己而已。如今別無他念,只想要將孩子生下來,好好撫養長大,成為一個有別於他爹的好漢子。”
說到這裡,穆念慈對著燕奔欲言又止。
燕奔道:“穆姑娘,你請說。”
“燕大俠,你是天下間第一的豪俠,念慈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不計前嫌,為這個孩子取名。”
燕奔朗聲一笑,大聲道:“完顏康做的事,跟孩子有什麼關係?”
說著,他想也沒想,笑著道,“就叫楊過,過則改之,無則加勉。”
“多謝魁首賜名,過兒,必定不負您的教誨!”
如此閒居幾日之後,燕奔便飄然而去,一路走走停停,便來此欲前往採石磯。
就在等待開船之時,這時卻見一個黃袍和尚大步而來,笑道:“該走的未走,該來的未來!船家,可否搭老衲一道?”
燕奔聽他語聲低沉渾厚,心頭驀地閃過一種異樣之感,凝目望去,見這和尚身材高大。
身穿粗布僧袍,兩道長長的白眉從眼角垂了下來,面目慈祥,眉間雖隱含愁苦,但別有一番雍容高華的神色。
船家瞧這和尚衣著樸素,不由得大皺眉頭。怕是個白搭船的窮和尚,皺眉搖頭,連連擺手。
那和尚也不強求,微微一笑,轉身待走。
燕奔忽地朗聲道:“讓他上來吧,給咱念幾聲佛,求個平安!錢算我身上。”
船家大喜,才讓那和尚上船。
燕奔微微一笑,只見這和尚身長腿長,幾步便跨過船板走入艙中,就好似溪水蔓延,流暢自然,獨具美感。
那白眉僧踱到燕奔對面,悠然坐下,展顏笑道:“老衲靜極思動,哪曾想就在這清江得見故人之後,善哉,善哉。”
燕奔哈哈一笑:“緣來如此!”
白眉僧介面道:“緣去如空。”
燕奔抱拳拱手,笑道:“晚輩燕奔,見過段皇爺!”
“醉臥綠柳陰下,起來強說真如!”白眉僧聞言嘆道,“段皇爺早不在塵世啦,我現下叫作一燈和尚。七兄親眼見我皈依三寶,世人只怕不知罷。”
燕奔笑道:“您好端端的皇帝不做,卻又為何做和尚?”
一燈竟似知道他心中所想,淡然一笑:“老衲當年遭逢大變,便大徹大悟,出家了!”
燕奔心中明白,南帝出家恐怕是不得已而為之。
因為瑛姑之事,不僅情場生變,更是因其出走,導致背後家族勢力不再支援皇室,由此皇權大衰。
多方原因之下,南帝便不得不出家了。
一燈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壺,柔聲道:“魁首啊,酒多傷身,少飲而宜!”
燕奔哈哈大笑道:“人生在世,苦多樂少,還是醉中滋味濃厚!”
一燈微微一笑,神態慈和:“世法醉卻多少人,佛法醉卻多少人,如何才得不迷不醉?”
燕奔聽他語含深意,不由抬頭看他,跟他眼神相對,心神簌地一震。
那眼神猶如幽幽古潭般清澈深邃,兩道精光冷水般在眼瞼下湛湛流動。
燕奔心念一動,主動散去了自己的萬仞氣機。
剎那間,只覺自己舉步邁入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虛無境界。
這感覺當日他被祖師爺傳法時曾依稀有過。
但那時的虛無是伴著氣虛飄渺的飄蕩和空曠,這時卻覺兩眼所見的一切均是空靈透徹,似乎在瞬間邁入了宇宙初開時的混沌一瞬。
心內更是清淨得如同纖塵不染的明鏡,只覺世間的所有一切,都只是鏡中的影像,只是順其自然的顯現,卻不再攀緣留戀。
一燈以修長的五指輕叩桌案,便傳出一陣悅耳至極的聲音。
簌簌,簌簌,有如天籟。
燕奔只覺一震,那種空靈奇妙的感覺猶如水銀流淌,漸漸消逝,但心靈灰霾頓消,清澈光明。
忍不住道:“大師…這便是先天功嗎?”
一燈此時面色微微發白,笑道:“不錯,先天功聚先天三寶於一身,照人照幾如鏡纖毫,自可拂微塵,祛邪穢。獨留一顆玲瓏心!”
燕奔搖頭嘆息道:“大師耗費功力,為在下祛除邪穢,如此恩情,銘感五內。”
“乖孩子,你又何必如此見外?”一燈柔聲道,“當年你師父傳法與我,此乃天恩。如今老衲見你心底被人下了暗手,我有怎可能視而不見?”
燕奔聞言感覺很是複雜。
他自從笑傲江湖世界離開之後,可以說是威風八面,縱橫無雙。
所見之人要不對他欽佩至極,要不憤恨至極,疑惑狂熱至極。
可卻再也沒有像嶽不群那樣慈祥相待。
這時聽了一燈這幾句溫暖之極的話,就像忽然遇到了祖師爺和師傅師孃一般,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大師有心了!”燕奔抱拳鄭重道,“半年前在草原,倒是遇到了幾個心宗高手,沒想到他們暗手如此隱秘,到教我失了麵皮。”
一燈柔聲安慰:“心體氣術勢,這五宗路數各異。心之一道最為兇險莫測,如非老衲身懷先天功,可映照幾我,恐怕也絕難發現這等隱秘。”
說著,對燕奔囑咐道:“乖孩子,你這身修為天下已經沒有了對手,但還是要分外小心心宗之人!燃焰、枯心、逢春、入魔、輪迴等諸般詭秘手段,防不勝防。如何小心也不為過。”
兩人說話之間,卻聽艙外鼓聲陣陣,那船飄飄蕩蕩,終於要揚帆啟程。
突然,遠處人群大譁。
一名騎士快馬衝出,在其身後,亂箭齊發,一眾青衣人大聲吆喝,跨馬追趕。
燕奔二人止住話頭,轉頭好奇觀看。
只見這被追趕的騎士乃是一名中年男子,這男子懷抱一個嬰兒,打馬如飛,背後雖然中箭,卻咬牙不吭,一心逃命。
只是他這馬兒不太好,跑的不是太快,還不如後面青衣人的馬兒健壯,眼看著一群青衣人越追越近,亂箭射來,全都射在這男子後背之上,便是胯下坐騎也身上中箭,發出一陣陣嘶鳴,瘋狂逃竄,卻怎麼也逃不過追兵的追趕。
燕奔瞧著勃然大怒,身子一晃,就已站在碼頭上。
對準了後面的青衣眾人,駢指虛點,“噌噌噌”金芒閃逸,好似憑空現了幾道利刃,接連穿透五六個人的身軀之後,方才力道用盡。
他這三指迸射,十多人喪命,指勁之鋒銳,駭人聽聞,超出眾人想象,登時一陣大譁,瞬間散開,向燕奔包抄而來。
猶在半途中,幾人劈手一揮,頓見一道金絲鑄成的漁網從天上罩下來。
燕奔看著這漁網上面閃閃發光,有鋒利的倒鉤和匕首,尋常的江湖人士若被纏住,恐怕生死難料。
確實想到了一個陣法,當即哈哈一笑:“可是帶刀漁網陣?”
說話之間,劍指一橫,“金晨曦”氣勁閃電般射出,只是片刻間,便聽叮呤咣啷聲響不斷。
那金色大網頓時被劃的七零八落,散在了地上。
青衣人們眼看刀槍不入的漁網好似草紙般被撕碎,當即人人心驚,各自勒馬向旁邊散開。
燕奔一聲長笑,火光一現,幻化出十幾道身影,重重疊疊,在這些青衣人鼓譟聲中,瞬間趕到中年男子身邊,伸手一抓,便將這男子拎到自己身前,同時將其懷中女童放在懷裡,喝問道:“你有什麼遺言?”
這中年男子背後中箭猶如刺蝟一般,便是燕奔醫術高明,此時也回天乏術。
中年男子雖然重傷,但神智不失,此時絕境之中被救,當真是喜出望外。
他深吸了一口氣,急速說道:“恩公,我懷中女童乃是絕情谷谷主公孫止之女,如今毒婦想要害她。若是恩公有暇,還請將,將這孩子送到谷主處,我們絕情谷上下感激不盡!”
他向燕奔跪地叩頭,道“恩公若是能帶回少谷主,在下銘感五內,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燕奔將女童抱在懷裡,與這個可愛的孩子大眼瞪小眼。
皺眉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她叫公孫綠萼,絕情谷位置偏僻,我這就告知恩公你位置。”
他連比劃帶說,將絕情谷入口告知之後,又對著燕奔磕了幾個頭,身子就此寂然不動。
燕奔看著這個人嘆了口氣,不忍義士曝屍野外,當即一手懷抱嬰兒,一手提起他的衣領,就要找個地方埋葬。
突然,一柄鋸齒金刀朝著燕奔的額頭劈下。
“惡賊,還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