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探望（1 / 1）
三條魚，張偉一條都沒留。
全拎著了。
張開全家離張開明家有七八百米遠，走路過去也就五六分鐘。
路上，張偉道：“爸，一會兒見到五叔，你別說我早上偷聽的事。”
張開明翻了一個白眼，“你爹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不傻，就你五叔那小心眼兒，我跟他說了，他還能收你的魚？”
張偉尷尬的一笑，拍馬屁道：“爸，你雖然沒進過教室，沒什麼知識，但你有見識啊！”
“算你會說話！”張開明又白了他一眼，搖頭道：“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皮呢？”
臉上卻忍不住的笑意瀰漫。
父子倆很快到了，張開全家的大門開著，沒看見有人，靜悄悄的。
一般串門時沒見到人，都會先招呼一聲，再進屋。張開明擔心聲音驚動梅老太休息，就輕聲對張偉道：“我們直接進去！輕點！”
張偉點頭。
張開明在前，張偉跟在後面，父子倆先進了張開全家的堂屋，然後左轉經過火塘屋。
這幾天的天氣好，白天都沒人燒火烤了，此時火塘裡也是熄滅的。
張開明以前來過多次，知道梅老太的臥房就在火塘屋旁邊的一間。
兩人出了火塘屋，進到一個“7”字拐的通道，就看見梅老太的臥房。
木門開著，裡面張開全正扶著梅老太緩緩躺下，口中輕聲的說著：“媽，你慢點，誒……慢點！”
等梅老太重新躺下後，張開全又掀過鋪蓋，小心的給她蓋上。
做完這些，他蹲下身，從床前端起一個夜壺，說道：“媽，你躺一會兒，我去倒了就回來。”
說完，端著夜壺轉身，抬眼卻看見張開明和張偉站在外面。
張偉這時也明白了，剛才張開全是在伺候梅老太排洩。
他們離得不遠，但夜壺中的惡臭刺鼻。
“你們來幹什麼？”
張開全壓低聲音，不悅的問道。
張開明也擔心吵到梅老太，對他招了招手，轉身退回火塘屋。
張開全遲疑了一下，端著夜壺跟了出來。
到了火塘屋，他才看見張偉手裡提著的魚。
他的瞳孔忍不住一下放大，晦暗的眼裡頓時綻出光芒，剛準備開口，突然想起手裡還端著夜壺，慌忙的說道：“你們等一下，我去倒了再來！”
張開明點頭，“你先去吧！”
張開全飛一般跑出去，過了幾分鐘才回來。
他回來時，夜壺已經清洗乾淨，裡面裝了一半的清水。
將夜壺放在一旁，他心裡已經有所猜測，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們這是……”
“五叔！”張偉叫了一聲，說道：“我早應該來看看二奶奶的，前幾天出了點事，這兩天想著二奶奶以前喜歡吃魚，就請夏猛哥幫忙，終於打到幾條魚，還鮮活著呢，就給你送來。”
邊說，將手裡的三條魚遞了過去。
如果是別的東西，張開全肯定不會接。
可是這是魚。
昨天他弟弟張開盛上街沒買到，昨晚下河打魚也沒打到，今天早上他去李家河，找專門打魚的高家，結果高家也沒有現魚。
高小強倒是答應今晚去打魚，要是明天張開全還要，明天再去找他。
但高小強也說了，不能保證一定能打到魚。
願不願意再跑一趟，就看張開全自己。
只要有魚，張開全是肯定願意跑一趟。可他的心是揪著的。
他就擔心他媽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可誰想到，他想盡辦法都沒弄到的魚，張偉竟然給他送來了。
而且，一下子還送了三條。
其中更是有一條難得的翹嘴鮊。
這一刻，張開全的心裡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沉默好一片刻，他一咬牙，接過張偉遞來的三條魚，然後對著張偉深深的鞠了一躬，哽咽的說：“謝謝！”
“五叔，這可使不得！”張偉連忙扶起他。
張開明也在一旁說道：“開全，你是長輩，哪有長輩對小輩鞠躬的！”
一個鞠躬完了後，張開全又挺直了腰桿，臉上的神情也恢復了冷漠，淡淡的道：“我媽估計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前天她突然和我說，想喝一口魚湯。”
“不瞞你們說，我想盡辦法，也沒弄到魚。”
“你們送的魚，對我是大恩！”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一轉，“但我對你們沒什麼好話，你們想去看我媽，你們就去吧！”
說著，自己拎著魚，朝灶屋走去，也不帶張開明和張偉去他媽的臥房。
張開明和張偉相視一眼，無奈的自己朝梅老太的臥房走去。
小小的房間，通風不怎麼好，但沒有一點異味，房間裡也收拾得乾淨整潔，完全不像是一個久臥病床的老人的房間。
床上的梅老太，她仰躺著只露出頭來，皮包骨的臉頰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幾無血色的臉皮不時抽動，顯然她在承受著病痛的折磨。
“二伯孃！”
張開明蹲在梅老太的窗前，手伸進被窩，抓出她枯瘦如柴的手，顫聲道：“我是開明，是張開明啊！”
“我和偉偉來看您了！”
梅老太的手微微的動了動，整個身子卻沒動，她艱難的睜開眼睛，卻彷彿空洞，沒有一絲神采。
“嗚嗚嗚……”
她的嘴角微微蠕動，發出了聲響，卻聽不清一個字。
“二奶奶！”
張偉也湊近，叫了一聲。
梅老太的反應如出一轍。
“我媽已經認不出人了！”
張開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了房間，輕聲說道。
在外面火塘屋，他對張開明和張偉聲色俱厲，此時卻無比的平和。
或許，他不想在媽的面前露出猙獰的面目吧！
張開明絮絮叨叨的又說了一小會兒話，就示意張偉，然後出了梅老太的房間。
張開全也跟著出來。
三人一直到了場壩。
張開明才說道：“開全，今天在種苞谷，我就先走了！”
“二伯孃要是還想吃什麼，你就和我說！”
張開全的臉上一片悲愴，苦澀的道：“她這樣子，就算是想吃什麼，估計也說不出話來了！”
梅老太留給他最後的話，就是“好想喝一口魚湯！”
從那以後，她說的話就完全聽不清了。
那句“好想喝口魚湯”已經和遺言差不多了。
張開全哪裡會不顧一切的滿足她。
這種情形，張開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轉頭默默離開。
在生死麵前，無論什麼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
張偉看了張開全一眼，說道：“五叔……”
“別叫我五叔！”張開全抬手阻止他，沉聲說道：“魚的事，我真心謝謝你，將來我一定還你這個人情！”
“但我們之間的樑子，沒那麼容易解開！”
“你以後，別叫我五叔！”
“也別再來我家裡！我家不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