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喪禮起干戈(1 / 1)
誰家昨夜添新鬼?
喪鼓一夜到天明。
梅老太的喪事,在張開全的操持下,全村大多數人都去幫忙,辦得熱熱鬧鬧的。
“嘀噠!嘀噠!嘀嘀噠……”
“咣噹!咣噹!咣咣噹……”
“咚鏘!咚鏘!咚咚鏘……”
“嘚兒!嘚兒!嘚嘚兒……”
“啪!啪啪!啪啪啪……”
“……”
梅老太的靈堂裡,嗩吶、鑼、鼓、小鑼的聲音交響,聲調悲愴,彷彿能直擊心靈,人聽了後就不知不覺的沉浸在悲傷之中。
這是石河村這一帶流傳不知道多久的“喪鑼鼓”,也叫“吹鑼鼓”。
“……雪啊雪啊……”
“天空降下一片雪,落在地上遍地白,太陽一出永無蹤,雪化之時歸大海,可憐人死不回來……”
“……月啊月呀……”
“天上升起一輪月,初三初四霧迷離,十四十五月團圓,只在十四十五六,十七十八月半邊,月缺自有月圓時,可憐人死不回來……”
靈堂的供案前,兩個穿著黑袍的道士手持一塊木板,並站一排,拖著獨特的腔調唱著喪歌。
唱腔滄桑,說不出的悲愴。
每句歌詞都帶著“咿呀咿呀咿呀啊西呀”的聲調,拉得老長的哼唱音,與鑼鼓聲一唱一和。
道士唱的喪歌,是《風花雪月》中的一段,句句催人淚下。
道士的身後,各站著兩個披麻戴孝的孝子,是張開全和張開盛。
兩個道士唱幾句就躬身行一禮,身後的張開全和張開盛也跟著行禮,兩人都神情呆麻,眼睛赤紅,臉頰上的淚痕從未乾過。
靈牌位的後面,兩條板凳上擱著漆黑的棺材。
棺材蓋上搭著鑲黃邊的紅綢,棺材下面一個火盆裡燒著紙錢。
整個靈堂裡,點滿了蠟燭。
紙錢灰伴隨著燃燒的青煙飄散,蠟燭燈火搖曳,香燭和燒紙的氣味瀰漫。
“媽呀……”
“你怎麼走得這麼早啊……”
“我還沒給你做一頓飯吶!”
“媽啊……”
“你的心怎麼這麼狠啊?”
“丟下你女兒我一個人吶!”
“媽呀……”
“你養我這麼大了……”
“我還沒孝敬你啊……”
“……”
梅老太的兩個女人,披麻戴孝的匍匐在棺材上,一邊痛哭涕零,一邊不斷的用手捶打棺材蓋。
石河村,老人去世後,不僅要唱喪歌,有女兒的還要哭喪。
喪歌是道士吟唱,都是流傳下來的固定歌詞,大多以悼念逝者,感嘆人生艱辛為主。
哭喪則是孝女根據自己的生活經歷,與逝者的感情即興抒發,並沒有固定的詞句,只把跟逝者之間相處的日常用短句哭喊出來。
在石河村,要是誰家的女兒不會哭喪,還會被人說不孝。
梅老太的兩個女兒哭得悲天愴地,來弔唁的賓客和鄉鄰,都說她們孝順,不斷有人去勸說、安慰。
“梅老太這一生苦啊!”
“是啊,早年死了男人,她一個人將幾個娃兒拉扯大,不容易啊!”
“她是沒趕上好日子,這剛分田,還沒收成,她就走了!”
“要說啊,梅老太這一輩子也值得,你看開全、開盛他們幾兄弟,還有她的兩個姑娘,哪一個對她不孝順啊!”
“是啊是啊……”
“……”
弔唁的賓客,圍坐在各處,不時的議論著。
張開明還是來弔唁了。
張偉也跟著一起。
父子倆到的時候,靈堂裡剛做完一堂法事,道士坐在旁邊休息,吹鑼鼓也已經停下,只有張開全披麻戴孝,還跪在靈堂前,對著大門的方向。
他的前方,有兩個裝著麥麩皮的蛇皮袋,這是給來弔唁的人跪拜用的跪墊。
張開全在這裡跪著,是謝禮的。
所謂死人三天無大小,凡是來跪拜了的人,哪怕來跪拜梅老太的人比張開全輩分小,他也要磕頭還禮。
張開明和張偉走進靈堂,並排在梅老太的靈位前站定,然後跪下磕頭。
喪事已經辦了兩天,這兩天張開全眼皮都沒合一下,早已有氣無力,一直耷拉著眼,看見來跪拜的是張開明和張偉後,一股怒氣從他的心裡升起,連磕頭還禮都不顧,怒道:“你們來做什麼?我早就說了,不要你們來!”
張開明道:“開全,今天是二伯孃的大夜,我怎麼也應該來送她最後一程。”
張開全道:“那是我媽,自有我送她上山,不需要你來送!”
張開明勸道:“開全……”
話還沒說完,張開全已經站了起來,指著大門,氣呼呼的道:“我再說一遍,我的媽不要你們來送!”
“你給我滾!”
張偉心裡一嘆。
在張開全明確說了不讓他們登門後,這兩天他們都一直在家。
直到今天的大夜,他們父子才一起來。
本以為,這麼多弔唁的賓客,張開全不會做得太過分。
可不曾想,張開全還是偏執的趕人。
這相當於當著這麼多人打他們父子的臉,讓他們顏面掃地。
“開全,今天是你媽的大夜,你別衝動!”
“開全,人死為大,開明和偉偉來祭拜,也是應該的,你就別在這個時候為難他們了。”
“是啊,讓你媽安安心心的走!”
“對啊,你媽走了,來的人越多越熱鬧,今晚我們陪你守夜後,明天清早,我們再熱熱鬧鬧的把你媽送上山!”
“這是怎麼了?”
“開明叔、開全叔,你們怎麼還鬧起來了?”
“今天的這日子,你們別鬧了!”
“……”
在靈堂裡的人都看見了,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紛紛勸說張開全。
外面的人不知道靈堂發生的事,只知道起了變故,也紛紛趕來靈堂,詢問、議論紛紛。
在農村過事,不管是紅事還是白事,都會有一個主管事的,由他管理安排幫忙的人,稱之為“大總管!”
一般大總管由村裡德高望重,又能說會道的人擔當。
在石河村,大總管幾乎成了張開智的專屬,誰家過紅白喜事都是請他當大管家。
這次梅老太的喪事也一樣,大總管是張開智。
“沒事沒事!”
“你們也知道,開全和開明之間有隔閡,開明來祭拜,開全心裡難受,沒什麼事的。”
“大家都別圍在這裡了!”
“都散開,沒事的!”
“……”
張開智與張開明、張開全,都算是堂兄弟,作為大總管,見兩人鬧了起來,他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連忙出來協調。
趕來看熱鬧的人,在他的勸說下,大多散去,仍是有一小部分人留著觀看。
人少了,張開智也就沒再趕人。
對張開全道:“開全,你既然請我當這個大管家,今天你就聽我的安排,這事到此為止,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