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卜鷹、財神、王憐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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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兩年多前,駐守西南邊戍的大軍發現魔城裡第一次走出了兩個人。”朱天縱說到這裡的時候,目光忽而轉向了身後一牆之隔的內室後堂。

“出來的是誰?”卜鷹追問道。

“其中有一個,最近也許你聽到過他的名字。這些日子,他在江湖裡弄出不少動靜,而且都是大動靜。”朱天縱接著道,“刺殺世襲一等侯狄青麟。殺死朝廷命官。狙擊霹靂堂。單人一劍闖出錦衣衛詔獄。”

“是他?”卜鷹目光輕抬,似乎有意無意地往熊躲藏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叫熊。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原本他是被關在九道山莊裡的,後來那個人授意,將他送進了王府。”朱天縱道。

“王府?”卜鷹道。

“王府的主人就是另一個從魔城出來的人。他的名字你一定聽過。”朱天縱道,“他叫王憐花。”

卜鷹霍然站起。

卜鷹不信,可是他不得不信。

因為,此刻從後堂緩步步出的王憐花讓他不得不信。

比卜鷹更訝異的是熊。

當日在王府,他是親眼看到王憐花在逍遙子的劍下倒下去的,可是此刻他卻好端端地站在九道山莊的前廳裡。

與王憐花一起從後堂走出的還有一個老人,雖然身形看上去老態龍鍾,面容也似乎一副病態衰弱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樣子,但若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病怏怏的面容下其實紅光奕奕,一雙眼內也隱然有精光外露,兩邊太陽穴也高高聳起,顯見是內功深厚的絕頂高手。

這樣一個老人卻雙手交叉放在小腹部位,走到朱天縱身側後以一種極恭敬的姿態侍立一旁。

卜鷹目光一凜,他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見到這個老人。

“這是朱某府中的老管家龍四,卜大俠也見過了,就不用介紹了。”

“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財神第一把手,龍老太爺,竟然只是朱兄山莊裡的一個管家。青龍會,果然是名不虛傳。”卜鷹道。

是的,這個老人就是龍老太爺,跟卜鷹訂下賭約幾乎害他葬身大海的那個龍老太爺。

要不是龍老太爺的精巧算計和刻意安排,他又怎麼會遇到海神,並且差點死在海神手下。

要不是他卜鷹好像天生就有那麼一點運氣,那一次他幾乎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可是卜鷹沒有死。

因為他是卜鷹。

連墨七星那樣的怪物都殺不死的卜鷹。

而就是這樣的一個龍老太爺卻不過是九道山莊裡小小的一個管家,說出去,誰又會信?

可這就是事實。

龍老太爺的身份固然令卜鷹意想不到,然而更加令他震驚與在意的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笑著走到他身邊坐下的王憐花。

一個原本應該只存在於江湖傳說中的百多年前的武林傳奇,居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而且,他的容貌竟然年輕依舊,歲月似乎對他格外眷顧,絲毫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印記。

“我知道你,你叫卜鷹。

你十一歲的時候就用一把宰羊的刀殺了五條大漢,十三歲的時候削髮出家入少林,不到兩年就為了一個女人被逐出,還被戒律房的和尚用苔條捆得幾乎爛死在山溝裡。

你沒有死,據說是因為有十七八匹狼輪流用舌頭舐你的傷,舐了七天七夜,才保住了你的命。

然後你就跟這一窩狼在野山裡過了兩三年,十七歲的時候混進了鏢局,先在馬廄裡洗馬掃糞,後來幹上趟子手,十八歲就當了鏢師,十九歲就拖垮了那家鏢局。

後來的幾年,你幾乎什麼事都幹過,二十四五歲的時候跟著一艘商船出海,到了扶桑,三年後回來,就已經變成了富可敵國的大亨。

這些事情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但我知道的卻還要多一點。

你本不姓卜,至少我知道,你曾經還姓過彭。

但是也許你也並不是真的姓彭。

你的故鄉在大漠。

在你還很小的時候,你的父親是大漠裡最有勢力的人,可惜後來被他的兄弟背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裡,的確是一種最令人覺得淒涼的結局。

但是你卻沒有死,還為人所救。

然而你小小年紀卻有著別的小孩沒有的志氣,不願受別人庇護。

於是輾轉流落江湖,就有了上面那些事情。

不過不是有了那些尋常人難以想象的艱難困苦和絕境折磨,你也不會成為今天的卜鷹。

但無論多詳盡的資料,總是難免有失誤的時候。

即使天下最擅長情報蒐集的青龍會也還是會有查不出來的事情。

你之所以遇到那些尋常人可能一輩子也遇不到的經歷,是因為在你年輕的時候一直被人追殺。

直到你上了海魔船。

你大漠的仇家無論勢力再大,在浩瀚無際的大海上也只能是望洋興嘆,鞭長莫及。

如果不是彭大毒後來不自量力背叛海魔王,也許你一輩子都會是彭小鷹,而不會是卜鷹。

但命運這個東西,總是會跟你開一些令你笑不出來的玩笑。

海魔教與蝴蝶城一役後,海魔船徹底覆滅。

而你從那以後,便被殺手之王司馬血收養帶在身邊。

你的一身武功也是傳自這位實際統領著當今天下第一殺手組織暗河的殺手之王。”

王憐花一口氣將他知道的所有關於卜鷹的身世以及在變成大地飛鷹及今日的卜鷹之前的一切過往經歷的詳細資料都說了出來。

“不對。司馬血是用劍的。卜鷹卻從不用劍。”一直侍立一旁沉默不語的管家龍四這時突然說話了。

似乎是不願在主子面前承認自己在蒐集調查卜鷹資料上的失誤。

“當然。因為世人不知道的是,這位掌管著世間最強殺手組織的殺手之王,他真正的名字卻並不是司馬血。司馬血,只是他用來逃避一個人的化名而已。”王憐花淡淡一笑,道。

“可笑,堂堂的殺手之王,還需要逃避誰嗎?”龍四不信,可是他現在已經不那麼自信了,

因為他已經看得出卜鷹臉上幾乎可以說是預設了的表情。

“司馬血當然不需要逃避誰。如果他只是司馬血的話。”王憐花道。

“什麼意思?”朱天縱似乎也不懂。

“因為司馬血還有另一個名字,一個同樣在江湖上響噹噹的名字,甚至比殺手之王的名號還要響亮得多的名字。花蝴蝶胡鐵花。”王憐花說出了一個足以令所有江湖武林人士為之動容的名字。

而聽到這個名字,朱天縱和龍四的嘴也的確都因震驚過度張成了一個啊字。

是的,這個名字,誰都不能不承認要比司馬血有名得多。

“現在,你們總算能想到他要逃避的是誰了吧?”王憐花道,“他要逃避的人,就是楚留香。彩蝶雙飛翼,盜帥夜留香。胡鐵花是楚留香一生最好的朋友,這原本是他的幸運,可是,也是他最大的痛苦。而且還是不能說的痛苦。”

“為什麼?”朱嵐忍不住問。

“如果你有這麼一個名聲永遠比你大,無論做什麼事都永遠比你成功,即使有一件事其實是你和他一起做的,但別人記得的也永遠只是他而不是你。並且,別人說起你的時候也永遠只會說你是某某某的朋友。縱使這樣,你還沒有辦法和他爭的朋友。你就會明白這種感覺了。”王憐花嘆道。

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目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一個朋友的名字的存在呢?

比如,在他那個時代與他齊名,還最終令他因感化而一笑泯恩仇的朋友,沈浪?

朱嵐看了看哥哥朱天縱,嘆了口氣,“我懂了。”

“其實胡鐵花並不是只有這個選擇,但最關鍵的是,胡鐵花就是胡鐵花,他不是龍嘯雲。所以他即使再痛苦,也做不出龍嘯雲對李尋歡做的那些事。所以他只能變成另一個人,尋找另一種發洩的方式和可以令別人記住的成就。”王憐花蓋棺定論道。

“胡鐵花就是你的師傅?”朱天縱視線直直地盯著卜鷹的眼睛。

他希望卜鷹否認,因為如果卜鷹真的像王憐花所說的那樣,是胡鐵花的傳人,那他從今天起就不得不將這個人視作自己的敵人。

這個世間,能夠有資格被他朱天縱視為敵人的人還不多。

可惜,卜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對著廳外說了一句話。

“外面的朋友,你已經聽了很久了,不想進來喝杯酒嗎?”

熊走進廳裡眾人視線的時候,他幾乎能感受到這個世間最強大的壓力。

因為,廳中的這幾個人,每一個幾乎都可以算是當今武林中最厲害的頂尖高手了。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王憐花坐在椅中,笑笑。

“哼,若不是王先生一早料到你會返回九道山莊調查你的身世。不然,你真的以為我九道山莊是一個可以任人隨意進出,想來就來想進就進的地方嗎?”朱天縱冷冷地道。

而熊拿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只是定定地看著一旁神情已經變得無比哀傷的嵐。

“為什麼你要回來,為什麼你還要回來?”

嵐注視著熊的目光,她原本以為,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熊一定會厲聲質問她,用最仇恨和最憤怒的目光看著她。

可是,如今真的再見了,他卻只是那樣望著她,那雙眼睛裡面的深情依然如同從前一樣。

可是,這種如水的溫柔她已經沒有資格承受。

因為,她騙了他,她騙得他那麼苦。

朱天縱似乎對於熊與嵐之間的感情流露非常不高興。

因為在他的計劃裡,嵐接近熊只是為了查出他身上隱藏的秘密,她原本不應該對熊動了真情的。

“你來啦。這些日子,身體可好?”王憐花走上來,對熊的語氣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寒暄問候一般。

“在王先生這樣的大家面前使用人皮面具這樣的小伎倆,真是班門弄斧,不自量力。”朱天縱瞥了一眼熊,輕蔑道。

話雖主觀,但卻並沒有說錯。

世人皆知,論起易容之術,王憐花要稱第二,絕沒有人敢稱第一。

就算楚留香身邊最擅長易容絕技的蘇蓉蓉也要略遜一籌。

“閣下就是近日江湖中聲名鵲起的那個無名劍客,熊?”卜鷹笑道。

當代最有名的卜鷹的問話將熊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熊看了卜鷹一眼,但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只是面對著王憐花,問出心中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是誰?”熊問道。

“其實這有什麼重要的,你現在是熊,至於以前是誰,又有什麼好追根究底,很多事情,太追根究底,往往適得其反,只會令自己更痛苦。”王憐花道。

“不。我要知道自己是誰。一個人只有知道自己真正是誰,才知道自己以後的路應該怎麼走。”熊堅定地注視著王憐花。

“唉,為何世人總是如此執著,看不破,放不下,自尋煩惱。”王憐花嘆氣道。

然後他似乎不願再對關於熊的問題上繼續說下去,反而轉過身對著卜鷹說道:“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是的,世上有些事,其實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卜鷹苦笑了一下,似乎深有感受地說。

“比如你師傅,明明他可以接掌大旗門,卻只因為覺得自己比不上楚留香,便一意離開大旗門流落江湖。而楚留香呢,也因為內疚於胡鐵花脫離大旗門是因著自己的緣故,執著於朋友情義,也不願接手大旗門。致使鐵中棠鐵老大人不得不花甲之年還得一肩獨擔大旗門這個重擔。你說他們是對還是錯呢?這樣的問題,可以深究嗎?”王憐花道。

“王先生重現江湖才二載有餘,竟已對江湖之事瞭然於胸。果然不愧為當年連快活王這樣的梟雄都又愛又恨的兒子。不過,前輩們心裡的想法,作為後輩,卜鷹不好猜度,也無需去猜。無論家師還是楚香帥,他們如果選擇那麼做一定有他們自己的理由。他們的選擇也不需後人去評論。就如同,當年王先生做過的那些事,也不是當今的人三言兩語能評論得了的。“卜鷹答道。

“是啊,其實連我自己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不過這樣,不是更有趣嗎?“王憐花大笑道。

“不過,適才先生刻意提及家師,不知現下這件事與家師及楚香帥,又有什麼牽連?”卜鷹疑問道。

“難道你以為你師傅這些年讓你設下賭局,目的真的就只是為了調查財神嗎?那個酒鬼哪裡會把小小一個財神放在眼裡。揪出財神,不過是順便為之的事情,他真實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吸引出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盜中之帥。他不過是找不到楚留香了,便學起了蘇蓉蓉假扮蘭花先生那一套。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無論他怎麼做,楚留香都不可能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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