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鷹飛戾天又十年（1 / 1）
【要命的小方是古龍江湖為數不多喜當爹的主人公，對父親身份的探討和追索則貫穿整個《大地飛鷹》的故事。
呂三的“兒子”被殺，小方的父母被擄，小方又在呂三的計謀安排下，有了一個兒子。
當他得知自己當了父親，喝得酩酊大醉，醒來時的感覺:
穿著新衣的孩子在雪地上奔跑跳躍。滿耳都是“恭喜發財”聲。
賣玩具爆竹的小販，已經擺起攤子，準備賺外婆給孩子的壓歲錢了。
這一年的初一是個大晴天。
這時小方已經在路上逛了很久，眼中的紅絲已消退，昨夜醉意已漸漸清醒。
這裡沒有楊柳岸，也沒有曉風殘月。
他清醒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賣玩偶的攤子前面，看著一個矮矮瘦瘦的爸爸，帶著三個矮矮胖胖的小孩子在買泥娃娃。
看見孩子們臉上的歡笑，終年省吃儉用的父親也變得大方起來，缺乏營養的瘦臉上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有子萬事足”，這是中國人的天性，就因為這緣故，中國人才能永遠存在。
小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溼溼的。
他也有了孩子，他也像別的人一樣快做爸爸了。
剛聽到這訊息時的震驚已過去，現在他已能漸漸感覺到這是件多麼奇妙的事他感覺到這一點，別的事就變得完全不重要。
他也買了個泥娃娃，笑得像彌陀佛一樣的泥娃娃。
等想到孩子還沒有出生，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玩這泥娃娃，他自己也笑了。
他決定回去告訴蘇蘇，不管怎麼樣，他都會好好照顧她和他們的孩子。
孩子一定要生下來，生命必須延續，人類必能永存。
這簡直已經是直抒胸臆啦。
就像故事裡的那句關於父子親情的話，“父子之愛，是一種學習的愛。”
這個故事裡，散文與詩的交錯，共冶於一爐，營造出一股別無分號的奇妙味道。
這種舒緩的散文氣質讓故事顯得從容不迫、張弛有度，從情節上來說，把人物放置在極端化的情境中，由生死的抉擇，淬鍊出人物的善惡與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尊嚴，給與人物以詩性的美感。
所以許多人會在看這個故事的時候忘記故事本身到底在講一個什麼故事，但那種氛圍卻讓人無法忘懷。
《大地飛鷹》可以視為古龍江湖武俠世界中的一個另類，小方在XZ街頭遊蕩的故事，完全可以當成一篇XZ遊記來讀；對北地民俗的描寫，也讓人倍感溫暖親切：
紅梅，白雪，綠松。
風雞，鹹魚，臘肉。
孩子的新衣，窮人的債，少女們的絲線，老婆婆的壓歲錢。
暮景殘年。
……
趕著回家過年的旅客大多已到了家。客棧裡的客房空了九間。
推開窗子望出去，積雪的院子裡只剩下一些車轍馬蹄的足跡。
一張油漆已褪色的八仙桌上，有一壺酒和堆得滿滿的四碗年菜，是店東特地送來的。
菜碗上蓋著張寫著“吉祥如意，恭喜發財”的紅紙。
人間本來就到處有溫情，尤其是在過年的時候。
每個人都樂於將自己的福氣和喜氣分一點給那些孤獨寂寞不幸的人。
這就是中國人“過年”的精神，也是“過年”的最大意義。
也許就因為這緣故，所以過年的習俗才能永遠流傳下去。
當然，這畢竟還是一個關於江湖的故事。
而要說這個故事，我們就不得不先從故事裡的幾個女人講起。
比如波娃，陽光和蘇蘇。
這三個女孩加上齊小燕都是與故事裡的另一個主人公小方發生過關係的女人。
在故事裡，她們的存在與她們的情感選擇也很重要，甚至影響了故事的走向。
波娃，藏語的意思是雪。
雪，多麼純潔，多麼脆弱，多麼美麗。
水銀卻對小方這樣說：“只可惜你忘了雪是冷的，常常可以把人凍死，等到要結成冰時，還可以削成冰刀，以前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用冰刀割男人，我見過有很多男人都被她用冰刀閹掉。”
所以，波娃的本心到底是怎樣的呢？
只有小方相信波娃的本性絕對是善良的。
只不過波娃身上承載了太多她不該承受的責任，為了他們的土地，為了他們的民族宗教，她不得不去做那些事，雖然明知道做了之後會被世人唾罵，被很多人仇視，可是她只能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下去。
甚至為之犧牲自己，還有所愛的人的生命也無所謂。
引用故事裡的話來說，“她這麼做，有誰能說她錯？”
波娃沒有錯，她的精神是至高無上的，無人能比的。
就像故事裡的那個關於聖女嬌雅的傳說。
嬌雅是個女人，是千百年前，生長在聖母之水峰北麓，古代的廓爾喀族中一個偉大而聖潔的女人。
她為了她的族人，而犧牲了自己。
在兇惡歹毒強悍無恥的尼克族人圍攻廓爾喀部落時，她的族人被擊敗了。
尼克族的標誌是“紅”，帶著血腥的“紅”，他們喜歡腥紅和血汙。
他們的酋長活捉了嬌雅，玷汙了她。
她卻堅強地忍受了下來，因為她要復仇。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她終於等到機會，救了同族那個被俘的酋長，救了她的族人。
她自己也不得不犧牲。
等到她的民族復仇大軍攻入尼克族酋長的大帳下時，她已化作芳魂。
“請拾得這支歌曲的人，
交給我那住在枯溪下的果頓。
我愛的果頓，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要生存，就該警惕。
時刻警惕，永遠記住，記住那些喜歡汙腥血紅的人。
他們是好殺的。
你遇到他們，也不必留情。
你要將他們趕入窮海，趕入荒塞，重建你美麗的故國田園。
故國雖已沉淪。
田園雖已荒蕪。
可是隻要你勤勉努力，我們的故國必將復興，田園必將重建。”
而波娃就是這個故事中現實存在的那個“嬌雅”。
而這個聖女的傳說，是不是會讓人聯想起《楚留香傳奇之桃花傳奇》一節裡麻衣教的聖女信仰呢？
但是波娃在卜鷹消失後就沒有再出現，而在將近結尾的時候，在班察巴那的口中，波娃已經死了。
波娃究竟死沒死？我們不能看班察巴那所說，因為那隻代表了班察巴那本人的視角。
這件事情其實在故事中已經說明過，當藏地大喇嘛噶倫找到波娃的時候，波娃就已經不可能活著走出布達拉。
所以在班察巴那的視角里，波娃已經是一個死人，波娃也再沒有出現於班察巴那的視野。
而卜鷹救波娃這件事，只出現於卜鷹和小方的視角。
接下來，是陽光，這個女人的名字以及她出場後對小方的百般呵護萬般順從，其實都帶著一種反諷。
因為，陽光同時還有兩個身份，她既是卜鷹的妻子，又是班察巴那的情人。
這是一個典型的古龍江湖世界裡的女人。
或許有些令人迷惑，陽光和班察巴那從未產生任何交集，為何結尾忽然就變成了班察巴那的情人？
陽光不是一直在照顧小方麼？
不，陽光幾次想要害小方。
首先是陽光勸說小方脫離卜鷹。
其次是在小方在和陽光一起前往江南的過程中，班察巴那為何那麼巧，偏偏恰好就能等在他們前進的路線上？
故事中已經借小方和陽光的嘴說出事實，這樣的巧合在大漠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還有就是卜鷹剛剛失蹤的時候，陽光帶小方到一個木屋尋找卜鷹，但其實是要向小方下毒，被神秘人阻止了。
而這個神秘人當然就是卜鷹。
透過這三處細節，已經告訴了我們，陽光一直就是班察巴那的人。
班察巴那在提到波娃，陽光和蘇蘇的時候，是那麼的不經意，那麼的無所謂。
在他眼裡，她們死了就死了，對他來說，她們只是女人，只是情人，隨時可以像一件衣服一樣丟棄。
而蘇蘇，只要她離開呂三，那就根本不值一提。
透過班察巴那對這三個女子的態度，表達了他對普通人的藐視和冷血。
而呂三也曾經用同樣的態度對待過苗宣，一個從班察巴那陣營叛逃過來的重要臥底，卻被呂三因為一件小事處死。
說明，他們兩人其實雖然針鋒相對，卻不過是同一種人，在他們眼裡，凡人一樣都是螻蟻，蛆蟲。而螻蟻的命，他們絲毫也不在乎。
卜鷹救波娃這件事，看似多餘，其實就體現了卜鷹與班察巴那，呂三兩人的本質不同。
在卜鷹眼中，染滿鮮血，生活放蕩，沒有底線的殺手波娃依然是一個人。
而不是僅僅是一件可以隨意拋棄的工具。
接下來我們可以分析一下三巨頭對另外三個工具人，也就是三劍客的態度。
對於小方，在卜鷹剛剛失蹤的時候，班察巴那感嘆小方與卜鷹的關係牢不可破，所以生了殺心。
於是他利用陽光引小方進竹林小屋想要殺他，但是兩次被神秘人也就是卜鷹阻止。
班察巴那知道無法殺死小方，於是將計就計，想利用小方以一年為限找出卜鷹。
而呂三卻用蘇蘇困住了小方一年。
八角街奇案後，班察巴那希望小方成為自己的刀，將卜鷹已死的推論灌輸給小方。
呂三為了對抗這把刀，只能啟用獨孤痴。
而齊小燕，則是雙方都在爭取和拉鋸的人物。
在故事的結尾，班察巴那認為小方和齊小燕是自己的人，小方會和獨孤痴死磕，齊小燕會對呂三動手。
呂三則認為獨孤痴必勝小方，齊小燕是自己的人，所以自己穩操勝券。
在班察巴那和呂三彼此的世界裡他們都是更聰明的那一個，認為自己算無遺策。
但其實小方，獨孤痴，齊小燕都是卜鷹的人。
“有些事是用不著說出來的，世上所有最美的事都是用不著說出來的。”
這句話就點明瞭這個故事的關鍵，那便是卜鷹對朋友的態度，以及他們彼此之間無需言說的那種偉大的友情。
卜鷹曾經提醒小方提防班察巴那。
在陽光挑撥小方離開的時候，他親自挽留小方。
他挽留的方式是與小方一戰，他賭上了性命去相信小方，在打鬥最關鍵的搏命時刻收手，他相信小方也會收手。
有些事是用不著說出來的，世上所有最美的事都是用不著說出來的。
用命賭出來的信任，是不可破壞的信任。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是絕對不會互相傷害。
對待獨孤痴也一樣。
卜鷹也和獨孤痴賭了一局，賭的同樣是命。
卜鷹自己中劍，卻一拳打爆了獨孤痴的手腕。
獨孤痴是劍痴，在光明正大的比武中勝過他，就是折服他的唯一手段。
而對於齊小燕，齊小燕憎恨的一直是呂三而不是獨孤痴。
齊小燕有兩次必殺獨孤痴的機會，一次是獨孤痴被打爆手腕毫無戰力的時候，還有一次是在沙塵暴中獨孤痴想要在齊小燕身上發洩卻發現自己不行，完全失去鬥志的時候。
齊小燕並沒有殺獨孤痴，卻委託小方來殺獨孤痴。
就是因為她與獨孤痴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早就下不了手了。
但是獨孤痴殺了她的父親，而且獨孤痴還聽命於呂三。
卜鷹讓她有親手報仇的機會，她自然就是卜鷹的人。
最後來分析班察巴那和呂三對卜鷹的態度。
班察巴那雖然想取卜鷹而代之，但他對卜鷹是崇拜的，甚至崇拜到了盲目的程度。
所以故事裡無數次暗示，他在喝卜鷹最愛喝的酒，他要娶卜鷹的女人，也就是陽光，他要和卜鷹一樣儘量不親手殺人。
他讓陽光支開小方，是為了和卜鷹翻臉動手。
但卜鷹警覺逃走了。
所以小方回來以後，班察巴那想要殺小方，斬除卜鷹的臂膀，但是被卜鷹阻止。
他利用小方尋找卜鷹，直到八角街奇案發生。
他知道呂三使用了病毒算計卜鷹，他認為卜鷹必死無疑，所以在班察巴那的視角里卜鷹是死於病毒。
而呂三視角不同，呂三知道班察巴那和卜鷹反目，他認為卜鷹能防範敵人，但防不住朋友。
所以卜鷹是被班察巴那和他暗中培養的殺手殺死的，這一點從呂三和齊小燕的對話裡能看出來。
兩個人對卜鷹之死理解完全不同，但卻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是因為這兩個人都太聰明，太自負，以至於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以及自己一己視角看到的東西。
所以他們都認為是對方幹掉了卜鷹。
而在卜鷹看來，他不死，三個人之間的爭鬥與殺戮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勾心鬥角，沒完沒了。
他死了，兩個野心家就會火併。
所以他必須死，於是他詐死。
他找了最巧妙的時機詐死讓雙方都認為他已經死了。
這裡面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衛天鵬。
衛天鵬本來是呂三收買的打手，後來被卜鷹打服，假意投靠班察巴那接收了鷹記。
所以在呂三的視角里，衛天鵬被卜鷹斷臂後就失蹤了，接手鷹記的那一段訊息呂三並沒有掌握。
而班察巴那的視角看到的則是衛天鵬為自己所用，覺得是自己控制了鷹記，並且利用衛天鵬得到了呂三病毒計劃的細節，在確認卜鷹中招的同時，幫助自己火遁逃脫。
而事實上衛天鵬早就是卜鷹的人，他打賭輸給了卜鷹，反覆激怒卜鷹想讓卜鷹給他一個痛快。
但是卜鷹沒有動手，反而告訴了他黃金案的秘密，讓衛天鵬有機會取得班察巴那的信任。
所以衛天鵬在斷臂的時候說了一句，“其實許多話是沒有必要說出來的”。
這句話就是卜鷹與小方之間那不用說出的友情和彼此無須諾言的約定。
而衛天鵬的這種豁達性格和另一個故事《九月鷹飛》裡的衛天鵬是完全一致的。
《九月鷹飛》裡的衛天鵬棄刀用棒，而且曾經感嘆自己從前做錯過事。
其實就是在說他在《大地飛鷹》這個故事裡和卜鷹之間發生的那些過去之事。
班察巴那和呂三雙雙確認卜鷹“死亡”後，進行了一連串的鬥智，堪稱經典。
比如呂三派人刺殺小方，其實是想從屍體上看破小方的劍法，被班察巴那揭破。
班察巴那想要接近呂恭，呂三在遠處用千里鏡解讀唇語。
而班察巴那其實知道呂三在看他。
於是他藉此離間了呂恭和呂三，這也讓呂恭最後不得不考慮後路，腳踩多條船。
包括他們對小方，齊小燕的利用與反利用，一連串都是精彩不斷的反轉與懸疑難辨的羅生門。
那麼卜鷹到底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