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孤獨的蕭十一郎(1 / 1)
天幕之下,《大地飛鷹》時空,班察巴那看著因天幕的提前揭露,原本被冤枉殺人等待著自己審判的小方此刻彷彿一下子轉換了身份,看向自己的目光瞬間冷冽如冰。
而自己卻在“貓盜”所有人震驚而愕然的目光裡反而變成了被審視的那個人,不禁嘆息道:“原來如此,原來我還是不如卜鷹。”
而另一方天幕下,依舊是那個不知名的時空,歐陽兄妹死了,卜鷹看著將劍插回腰間卻連鞘都沒有的熊,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具屍體。
良久,終於搖搖頭,嘆口氣道,“我想他們到死也沒想到,會死在你的手裡。不過我也肯定,他們也死而無憾了。無論是誰,見過這一劍後,都不會覺得自己死得不值的。我也終於明白,朱天縱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了。”
“原來你的故事是這樣的,那我們走吧。”熊一邊看著天邊剛剛講述完卜鷹前半生故事的天幕,一邊道。
“現在你總算知道我是誰了,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不過現在我們還不能走,無論他們生前做過什麼,既然已經死了,就應該讓他們入土為安。所以,我們要先把他們埋了。還有,我希望你記住,無論你以後是誰,你都不能讓這劍法控制了你。”卜鷹直視著熊的眼睛,真誠地道。
馬蹄遠去,寒冬時節,這大路邊上多出了兩座孤墳。
而將來經過這條路的人又會有幾個人知道,墳下埋的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東海筷子島珍珠城的主人呢?
所以說,成功,名利,慾望,仇恨,這些東西不過是過眼雲煙。
到頭來,也無非是荒土一堆。
然而世人卻對這樣的虛幻追逐耗費一生,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你死我活。
就是如此,這世間才會有這麼多無謂的爭鬥。
為什麼人類總是要被自己的慾望折磨?
對金錢的慾望,對權力的慾望,對聲名的慾望,對性的慾望!
人類所有的苦難和災禍,豈非都是因為這些慾望而起的?
一個人如果能想明白這樣簡單的道理,他豈不是就能活得輕鬆愉快得多?
但是,江湖中還有那麼一句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卜鷹和熊,恰恰就是這樣的人,這是他們的無可奈何。
他們不想殺人,卻總有人要來殺他們。
所以一個人活在世上,有時也勢必要做一些自己不願做的事。
造化之弄人,命運之安排,無論多麼大的英雄豪傑也無可奈何的。
九道山莊。密室。
“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有時我都會忍不住想,你這個人究竟是人還是魔鬼。”
朱天縱望著面前這個於幾日之前在熊和卜鷹眼裡還是那麼年輕,此刻卻彷彿瞬間老了幾十歲鬚髮皆白的王憐花。
“朱莊主不用自謙,不管王某是人還是魔鬼,在王憐花看來,這天下王某唯一無法戰勝的人恐怕就是莊主您了。因為只要是人,都會有情,有情就會有弱點。而王某的長處正好便是擅於抓住對手的弱點。但朱莊主,卻是這天下間最無情的人了,這一點,連王某也不能不甘拜下風。”王憐花淡淡笑道。
“那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朱天縱目中寒芒一閃而逝,表情陰鷙道。
“等。”王憐花卻只回答了他一個字。
“等?”朱天縱皺眉。
“是的,除了等,什麼都不用做。LS那邊的佈置還未準備完全,該到的人也還沒有到齊。至於,熊和卜鷹,他們是魔教的麻煩,並不是我們的,而魔教對於阻礙他們的麻煩一向是毫不留情的。所以,我們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即使連魔教教主也殺不了他們,我們也不用怕。只要他們進了那座城,就絕對不可能再走出來的。”王憐花道。
想到那座城,想到在那座城中經歷過的一切,就連王憐花這樣的人也不禁心有餘悸。
而朱天縱此時彷彿已經不太在乎王憐花在說什麼了,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密室深處黯淡的光線之中反射著微光的巨大物體。
這個物體是什麼呢,他的心裡又在想什麼?
王憐花似乎很明白這個時候的朱天縱是不願意被人打擾的,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悄悄走出了密室。
十里長亭連短亭,誰知明日非今日。
何處是歸程?
這隆冬時節,天寒地凍,北風凜冽,又如何叫行走在路上的旅人不心有悽楚?
而風寒尚可以添衣抵禦,就算不得不出門在外的旅人也知道,無論天氣再冷溫度再低的地方,只要你喝下兩碗北方的燒刀子,烈酒入口,保管你從頭到腳瞬間就會熱和起來。
但是,有一樣東西冷了,卻是怎麼也熱和不起來的。
那就是心冷。
一顆心若冷了,想要再把它捂熱了,那幾乎是這世間最困難的事情。
而卜鷹和熊,就見到了這樣一顆心。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他們見到了這樣一個人。
當他們日夜兼程,來到這個山腳下的酒鋪暫時歇腳的時候,就見到了這麼一個人。
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氣候裡,這個人卻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倒在酒鋪的角落裡。
他穿得破爛,懷裡卻抱著一大壇紹興的女兒紅。
這樣一個地方,想要找到這樣一罈酒,絕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卜鷹當然看得出這個人必然不是普通的酒鬼。
他雖然爛醉如泥,但整個人卻依然散發著一種不可侵犯的氣質。
即使已經醉意闌珊,他的眼睛裡仍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神奇的,卜鷹也無法形容的,一種絕無僅有的光輝。
只用了一眼,卜鷹就已經想到了這個人是誰。
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卜鷹只是走過去,從衣服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這個人的手心裡。
然後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句話也沒有說。
而卜鷹所做的這些動作熊都看在眼裡,他也看清了卜鷹放在那個人手裡的東西好像是一顆小小的狼牙。
他不明白,但既然卜鷹不說,他也就不問。
良久,卜鷹才開口。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上有一種人,只有在幫助別人的時候,生活才會變得有樂趣,有意義,否則他自己的生命也會變得全無價值。
而這種人,當然就是這個世間最偉大的人。
就像曾經的那些絕代名俠。
鐵中棠,沈浪,熊貓兒,李尋歡,飛劍客,楚留香,陸小鳳,白玉京,楊崢,謝曉峰,還有,蕭十一郎。
但絕代名俠,其實也和普通人一樣,也有他的煩惱和不幸,只不過這些事都已被他耀目的光輝所掩。
人們只能看到他的光彩,卻忘了有光的地方必有陰影。
因為名氣有時候就像是種包袱,名氣越大,包袱越重。
可是不管怎麼樣,一個人能被稱為大俠,都不是件簡單的事。
因為他們是俠,有時候往往代表著他們必須承受比別人更多的犧牲,無奈,甚至孤獨。”
“而孤獨,恐怕是這個世間最令人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事情。
無可奈何這四字看來雖平淡,其實卻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最大的痛苦。
而這世上無可奈何的事本來就很多,所以做人又何必太認真呢?
但一個人之所以還要活下去是不是因為他還想做一些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
如果一個人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卻不能做,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死又是什麼,“死”的本身並不痛苦,痛苦的只是臨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時候。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死更真實的?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死更有魅力?
這個世界上,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去自殺?
——生命如此可貴,要讓人去自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如果“死”裡沒有一種魅力,怎麼能讓人去死?
死的魅力,是不是就在於忘記?是的。
而忘記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完全忘記。
——不但是忘記,而且是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生命也沒有了,死也沒有了,快樂也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
這是一種多麼痛快的解脫。”
“然而死,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尤其是當一個人被痛苦折磨得太久時,反而不會死亡。
因為他們連勇氣都已被折磨得麻木,也太疲倦了,疲倦得什麼都不想做,疲倦得連死都懶得去死。
人若失去信心,和行屍走肉何異?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誰也無權干擾。
但我認為,只要能活著,每個人都應該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無論什麼事都有結束的時候,無論多麼深的悲哀和痛苦,日久也會淡忘的。
忘記,本就是人類所以能生存的本能之一。
無論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也只有靠自己。
而一個人若只為了片刻的歡樂才活著,這悲痛又是多麼深邃。
世上雖沒有永恆的黑暗,卻也沒有永恆的光明,所以人間總有著很多悲慘的故事,產生了許多許多哀豔的詩賦,淒涼的歌曲。
一個人只要還活著,就難免做些自己本來並不願意做的事;
每個人一生中本來都要做一些他本來不願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思。”
熊看著卜鷹,他知道卜鷹並沒有醉,然而他卻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聽上去似乎莫名其妙哪都搭不上的話。
而這些話,真的是說給自己聽的嗎?
亦或是說給角落裡的那個醉漢聽的?
熊只知道,他們走出酒鋪重新上馬離開的時候,角落裡的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而卜鷹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遠方的山坳裡,有蒼涼的歌聲響起,熊隱隱約約聽到,那歌裡是這麼唱的:
“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心憐羊,狼心獨愴。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走了一段路之後,卜鷹對熊說,“你為什麼不問我剛才那個人是誰?我又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熊道,“有些話本來就不需要問。我也並不是一個好奇的人。”
“你這個人身上的確有一種別人很少有的東西,不過,你還是應該好奇的。”卜鷹笑道,“因為剛才那個人,你若是知道他是誰,也一定會做和我一樣的事情。”
“我想他一定是一個你非常尊敬的人。”熊道。
“不但是我,這個世間很多人都對他非常尊敬,你也應該尊敬他。因為,他是一個值得別人去尊敬的英雄。”卜鷹看著遠方歌聲漸漸消失的地方,目光中依舊充滿尊敬的神色,甚至,那幾乎已經是一種崇敬。
熊知道,能讓卜鷹如此推崇和敬重的一個人,絕對是一個英雄。
所以,他的眼睛裡也泛起了尊敬。
“江湖裡已經很久沒有他的訊息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居然變成了這麼一個樣子。但是,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我相信,他都還是那個值得我尊敬的英雄。現在他重出江湖,我想,麻煩必然也不遠了。”卜鷹鄭重又帶著些許憂慮地道。
熊凝視著眼神中擔憂漸深的卜鷹,明白卜鷹口中所說的麻煩一定和那個魔教,甚至和那個傳說中的魔族脫不了關係。
而如果他們是對的,這個麻煩也必然小不了。
他們猜得沒錯,麻煩很快就來了。
就在他們思慮要如何應對將要到來的麻煩時,他們走進了一個市鎮。
這個市鎮看上去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一個市鎮,可是不知道為何,當兩人第一腳踏進這個市鎮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一種奇特的詭異。
這市鎮並不大,卻很繁榮。
卜鷹和熊多日快馬,此時二人已入江西,但此刻他們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江西,反而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來到了遼東的小鎮。
是的,這個市鎮的街道,房屋,甚至連街上的行人都穿得好像這原本就是一個遼東的鎮子,卜鷹和熊在市鎮裡才走了一會兒,已經看到好幾個毛皮貂裘穿得雍容華貴的商旅客。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由長白關東那邊來的參商、皮貨商、馬販子,還有由大漠塞北那邊來的淘金客、胡賈。
這個原本應該位於江西地界的小市集,儼然間似乎變成了另一個原本應該在很遠很遠地方的小鎮。
卜鷹臉上露出了一種顯然他覺得很有意思的笑容。
“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哪裡嗎?”他問熊道。
“我只知道,我們本來是應該在江西婺源的。”熊也笑了笑,他當然也看出了現在自己遇到了一種很奇怪的境遇。
“是啊,但現在我們卻好像到了由遼東關外入關返回中原的必經之路。這地方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鎮,就是因為這些從關東或者塞北來的商客的豪奢,才造成了一種畸形的繁榮。如果這地方,真的就是那個地方的話,它應該還有兩樣最著名的東西。”卜鷹饒有興趣地道。
“什麼東西?”熊問。
“第一樣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這裡就有各式各樣的吃,來滿足各種男人的口味。
這裡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的還好、還嫩;街尾“五福樓”做出來的一味紅燒獅子頭,也絕不會比杭州“奎元雨”小麻皮做出來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這裡也應該可以大快朵頤了。
第二樣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歡女人的,這裡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女人,可以適應各種男人的要求。
一個地方只有兩樣“名勝”雖不算是多,但就這兩件事,已足夠拖住大多數男人的腳。
而在所有關於吃的地方里,這個地方最有名的應該是一家清真館。
清真館的名字叫恩德元,老闆馬回回不但可以將一條牛做出一百零八種不同的菜,而且還是關外數一數二的摔跤高手。”
卜鷹和熊一路走進市鎮,一邊說起他曾經去到過的那個原本應該位於遼東的市集鎮子。
可是,現在他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他剛剛說的那個本來該在遙遠關東的地方,他們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