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古龍十大梟雄(十四)(1 / 1)
【內容上講,這整個故事可以看做是古龍江湖世界的《天龍八部》,有情皆孽,眾生皆苦。
也有人說《蕭十一郎》是古龍最酷的一部書,因為那裡面有:
最酷的男主:蕭十一郎,用情至深的江洋大盜。
最正的女主:沈壁君,勇敢倔強的第一美人。
最正的男配:連城璧,黑白通吃正邪難辨的青年領袖。
最酷的女配:風四娘,英姿颯爽瀟灑痛快的獨立女性。
最酷的殺手:紅纓綠柳,以線御劍的當世高人。
最酷的反派:逍遙侯,睥晲群雄的一代梟雄。
最酷的監牢:玩偶山莊,足以消磨意志的煉獄。
最酷的組織:天宗,地下江湖的頂級勢力。
《蕭十一郎》同時也是所有古龍江湖武俠故事描寫和講述愛情講得最系統的一個故事,道盡了人們在情感關係中需要面臨的困境。
整個故事的核心講述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愛情的抉擇與愛情的阻力。
如果從武俠爭霸、正邪對抗的視角看,逍遙侯與連城璧的戲份都太少了,故事顯得有點頭重腳輕。
但如果以“愛情片”的角度來看,《蕭十一郎》的架構就合理多了。
書裡有三男兩女,五個主要人物,他們的情感糾葛撐起了整個故事,他們在故事裡的戲份比重也是由愛情對於他們的重要程度決定的。
而從這個角度來再看這個故事也就可以愛情為引線來解讀這五個人物。
一、逍遙侯的困境:事業發展遇見瓶頸期
愛情對逍遙侯來講最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事業,沈璧君只是他突破事業瓶頸的關鍵因素,愛不愛的完全不重要。
所以,逍遙侯在這個“愛情片”中戲份極少,他充當的是背景板,是權力符號,是比較臉譜化的角色,主要負責製造混亂,打破平衡,引發危機,以碾壓般的姿態給所有人施加壓力。
他在故事中的戰略簡單明瞭:搶第一寶刀,奪第一美人,當第一領袖。
論武功、智力、勢力,逍遙侯都碾壓中原群雄,實際上他已經是地下江湖的第一人了,他的困境在於如何名正言順地成為中原武林的老大。
割鹿刀和沈璧君作為“武林第一”的象徵,兩者的歸屬正好能解決這個問題。
逍遙侯以割鹿刀引出蕭十一郎,以沈璧君刺激連城璧,誘導他倆火併,這樣既削弱了自己的競爭對手連城璧,又獲得了“武林第一”的加冕,一箭雙鵰。
可見,沈璧君和割鹿刀一樣,只是逍遙侯權力道路上的工具,與愛情毫無關係。
有人覺得逍遙侯設定得太厲害,最後無法收場了。
只能說定位不同側重點就不一樣。
從愛情片的角度看,逍遙侯卻是很好的完成了任務,他製造出無孔不入且無法戰勝的壓迫感,凸顯出了故事中蕭十一郎和沈璧君在絕境中的可貴品質。
二、連城璧的困境:事業、感情雙重危機
愛情對於連城璧來講次等重要,只是錦上添花而已,他主要關心的還是事業。
同樣是政治人物和權力角逐者,連城璧比逍遙侯更立體些。
因為他有情,不是純粹的權力機器,但愛情對於他來說不是最迫切的,他的困境主是來自事業上,即逍遙侯對於江湖的危機。
連城璧一直是權力系統的繼承者——準武林盟主,直到固有的秩序被打破。
不論是“以割鹿刀為名召開武林大會”,還是“覆滅金針沈家”,哪一項都是妥妥的大手筆,幕後的操縱勢力必定極為強大。
而強敵在暗處,自己在明處,周圍的人敵友莫變、各懷鬼胎,稍有不慎很可能就滿盤皆輸。
雪上加霜的是妻子沈璧君還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發生了情變,不論她最終如何選擇,都會對自己的聲譽連同權力的合法性產生極大的損害。
在這場危機裡,連城璧的事業和情感都在脫離掌控。
因此他全程都處於隱忍狀態,處處小心翼翼,每次出手都極為謹慎,只在擊殺司馬仲平和小公子時爆發了一把。
連城璧是世俗世界裡秩序的象徵,秩序的背後是權力與責任,這關乎於命運。
儒家文化講究克己復禮,個人的成就與自律程度密切相關,越巨大的功業往往越需要巨大的剋制。
作為個人,連城璧已經儘自己最大努力去理解沈璧君,去尊重她的自由。
作為秩序頂端的人,他又得壓抑自己的私慾,情感表達極為內斂,甚至還需要控制沈璧君的言行。
因為他們的婚姻背後,站著連家一族,沈家一族,無數人指望著他倆。
不同的位置需要顧及不同的東西,如果蕭十一郎與連城璧對調,他也未必就能做得更好。
連城璧與沈璧君的矛盾反映出世俗婚姻中有關責任與個性的悖論。
三、風四孃的困境:嫁給生活還是嫁給自由
愛情對於風四娘來說比較重要,或者說愛情的自由選擇權對她來說更重要,這關乎於她的自我價值認定。
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殺最狠的人,自由颯爽的人設是風四孃的魅力源泉,她也是古龍江湖中最具自由精神的人。
風四孃的困境本質上是自由問題,愛情只是自由中的一部分。
她能接受楊開泰的求婚,就說明沒有愛情她可以忍。
但婚姻對於她來說,不僅僅意味著要告別愛情,恐怕還要告別自由。
楊開泰給了她充足的精神慰藉,但她卻始終處在忐忑與恐懼當中,她一次次用極端的方式去窺測楊開泰的底線,其實是在測試婚姻到底能給她多大程度的自由。
花轎是婚姻的象徵,像美麗的囚籠,她在最後一刻選擇跳出來,隨蕭十一郎離開,不是因為她被愛情感召,而是因為她不想放棄自由。
風四孃的恐懼始終都是,在自由問題上會被迫妥協。
而她不想妥協。
現實中,絕大部分人是要向生活妥協的,而人都討厭妥協,也討厭束縛。
所以故事中故意把楊開泰塑造成榆木疙瘩。
風四娘與他的婚姻,簡直就是潘金蓮與武大郎的翻版,充滿違和感。
只不過是一個在相貌上,一個在個性上。
試想,楊開泰貴為武林六君子之一,師承少林高僧,還是源來錢莊的少東家,走南闖北交友廣闊,為人踏實用情專一,土鱉點的個性與他的這些優勢相比,可能都算不上瑕疵,理應是非常搶手的存在。
風四娘面臨的誘惑是巨大的。
生活已經為你提供了世俗意義上的最佳夫婿,條件好又專情,知冷知熱還沒有門第觀念,你只需要作出一點點讓步就好了。
風四孃的困境是現實的,她的選擇是超現實的,因為她比絕大多數人都勇敢決絕,那一點點的妥協恰恰是她最珍視的部分。
人們都期望能自由的選擇愛情,不受外在條件干擾。
但在庸庸碌碌的社會生活中,人們很難去探查一個人真正的價值,都是在用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來證明自己,並去衡量他人,很少有人能真正關心別人的靈魂。
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一道叫捨棄的鴻溝,要自由還是要生活,只是無數艱難抉擇之一。
四、沈璧君的困境:在現實與愛情之間搖擺
愛情對於沈璧君來說非常重要,這是她精神品質的重要考量,也是她成長自立的標誌。
在遇到蕭十一郎之前,沈璧君就是“城堡裡的公主”,祖母和丈夫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美美的待在家裡就好。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剋制自己,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
她一直在為別人而活。
金針沈家覆滅後,逍遙侯、連城璧、蕭十一郎都來爭奪她,她面臨人生中的首次重大抉擇。
中世紀的歐洲,騎士們經常為了公主決鬥,不死不休。
沈璧君雖然不像中世紀的公主那樣冷漠,但她也一直在掙扎,只有在沼澤山谷與玩偶山莊這兩個封閉空間裡,她才能敞開心扉。
整個故事裡她都在連城璧與蕭十一郎之間搖擺,這種搖擺源自世俗規範與心靈悸動之間的衝突。
與蕭十一郎的遭遇是種覺醒,沈璧君見識到了現實世界的另一面,她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世界,重新認知自我。
她冷靜、成熟、感性、理智,性格倔強又充滿勇氣,始終在爭取人生的主動權。
她既沒有被感情衝昏頭腦,也沒有輕易向現實妥協。
連城璧帶來的安定與尊重和蕭十一郎帶來的自由激情對於她來說同等重要,權衡的過程就是她獨立自主的過程。
故事的最後,沈璧君終於衝破了心理防線,沈家一族的覆滅與連城璧的虛偽與黑化減輕了世俗世界的責任壓力。
而蕭十一郎的毅然赴死更堅定了她的選擇。
她最終選擇愛情,將覺醒貫徹到底。
五、蕭十一郎的困境:難以擊敗的對手,無法跨越的大山
愛情對於蕭十一郎來說最為重要,這份愛情能彰顯他的自我價值,自我認同,甚至能解決他的一切問題。
這五個人物裡,逍遙侯和連城璧在為事業發愁,沈璧君與風四娘在為情感發愁。
蕭十一郎呢,他兩樣都發愁,似乎兩樣都解決不了。
故事用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把蕭十一郎牢牢困住。
徐浩峰導演曾寫文章說,不同的型別片有不同的恐怖物件。
恐怖片是對異教的恐懼,變態殺人狂可視為精神病偽裝下的思想家,是潛伏的異教。
而愛情片的恐懼是階級、貧富、政治立場的差異。
故事裡的兩個男人,逍遙侯與連城璧雖然著墨不多,但都是在反襯蕭十一郎。
這倆人一個黑道大佬,一個是白道領袖,都是江湖上最有勢力、最有能力、最有資源的人,他們都掌握了江湖上的話語權與裁判權,可他們偏偏還都是蕭十一郎的對手和情敵。
面對如此壓倒性的優勢,蕭十一郎拿什麼跟人家拼?
他和沈璧君的感情背後,其實隱含著“身份差異”與“世俗偏見”兩座大山。
這兩座山過不去,他就無法和沈璧君在一起,他所有的壓抑就無法紓解。
這是蕭十一郎的“終極苦悶”,也是整個故事圍繞的核心,即“愛情的抉擇與愛情的阻力”。
身份差異和世俗偏見不僅是情感上的兩座大山,也是事業上的兩座大山。
蕭十一郎面對的是難以擊敗的對手,無法跨越的大山,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愛情,還一直承受著汙名化的困擾,所以他一直過得特別壓抑。
但他從來沒認輸。
為什麼我們看《蕭十一郎》能感同身受,因為在現實中,大部分人也同樣被這兩座大山壓制。
我們能感受到蕭十一郎的痛,也同樣會被他永不言敗的精神觸動。
蕭十一郎的所有行為和所有選擇背後,都是這個終極問題在驅動著他。
《蕭十一郎》的故事為什麼成為經典流傳不衰,正因為它充滿現實感的故事核心。
蕭十一郎的壓力與苦悶讀者為什麼能感同身受,因為在現實世界裡那兩座大山也同樣影響到人們的愛情、工作、事業與生活。
《蕭十一郎》的故事演繹了生活中部分真實。
可惜在續集《火併蕭十一郎》中,這種壓力卻驟然消失了,真實感消失了。
蕭十一郎化身為坐擁美女,四處撒錢的江湖大豪,江湖處處傳揚蕭十一郎的名號,而連城璧卻淪落為癲狂的乞丐,受人唾棄與白眼,逍遙侯死了壓迫感也沒有了……
雖然後續的反轉證明這一切只是表象,但前作裡的“兩座大山”徹底消解了,壓力沒有了,現實感也就沒了,代入感自然差了前半段很多。
整個故事忽然間變得隱晦而遙遠,故事最後的結尾彷彿也還有一些什麼隱藏的東西沒有交待清楚。
於是,在看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看來,後半段的故事就只剩下江湖奇情的外衣,雖然人物群像與故事情節依然精彩,但其經典程度卻無法企及作為前半段故事的《蕭十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