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關東,葉開,傅紅雪(1 / 1)
血鸚鵡離開之後,卜鷹和熊繼續朝他們的目的地,那座西南邊城而行。
可是漸漸地,他們發現,明明自己一路皆是朝西南方向走,可走著走著,卻越走越詭異。
兩人越是朝西南方走,卻反而越走越像是在向著相反的方向背道而行,離自己要去的目的地也彷彿越去越遠。
他們一路所見的風景也越來越接近關東之地的景緻,日漸荒涼蕭索。
然後,卜鷹和熊便走進了那座關東邊城。
他們進城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夕陽西下。
萬道彩霞從西方迸射而出。
就在這一天中最美麗至極的傍晚時刻,當兩人正沉醉於眼前絕美的夕陽晚霞景色之中時,他們聽到了一句充滿滄桑與感慨的嘆息。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而人生又何嘗不是這樣?
既是如此,人又何必斤斤計較?
又何必去爭那些虛無的名利呢?
爭如何?不爭又如何?
卜鷹這樣想著,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感慨的人,隨之整個人都呆住了。
熊並不認得那個發出感嘆之人,但他看見卜鷹的神情時便已明白他必定是又看見了原本不應該見到的人。
那個人嘆了口氣後正要邁步,忽然,從他來的方向有另一條人影緩緩地朝他走了過來。
這人走得很慢,可是並沒有停下來,彷彿縱然在前面等他的是死亡,他也絕不會停下來。
他走路的姿態怪異而奇特,左腳先往前邁出一步,右腳再慢慢地跟上去,看來每一步都走得很艱苦。
可是他彷彿已走過數不盡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這麼走,要走到何時為止?
這人不知道,甚至連想都沒有去想過,現在他已走到這裡,前面呢?
前面是否真的是死亡?
熊不認識這兩個人,卜鷹卻認得。
因為其中一人就是之前死去的珍珠城主兄妹口中所說的那個人,而另一個腳有殘疾的,當然就是那個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而眼前的這兩個人,當然就是葉開和傅紅雪。
傅紅雪依舊在往前走,即便他走得很慢。
葉開凝望著傅紅雪,他忽然發現傅紅雪走路時,目光總是在遙望著遠方。
——是不是遠方有個他刻骨銘心、夢魂縈繞的人在等著他?
如果是這樣,他的眼睛又為什麼如此冷漠?
縱然有情感流露,也絕不是溫情,而是痛苦、仇恨、悲傷。
已經事隔多年了,他為什麼還不能忘懷呢?
夕陽西下,人在夕陽下。
萬里荒寒,連夕陽都似已因寂寞而變了顏色,變成一種空虛而蒼涼的灰白色。
人也一樣。
傅紅雪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柄刀。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蒼白與漆黑,豈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顏色?
死亡,豈非就正是空虛和寂寞的極限?
傅紅雪那雙空虛而寂寞的眼眼裡,就彷彿真的已看見了死亡。
難道死亡真的就在落日處?
落日馬場萬馬堂!
傅紅雪在看著遠處的萬馬堂,葉開也在看。
天色更暗,可是遠遠看過去,還可以看見一點淡淡的萬馬堂輪廓。
萬馬堂真的是死亡嗎?
葉開不禁又想起十年前在同樣的山路上,同樣的要去萬馬堂,只不過那次是坐車,這次是走路而已。
在當時,葉開坐在馬車上,荒原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奇異的歌聲。
歌聲悽惻,如位如訴,又像是某種神秘的經文咒語。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無光,一入萬馬堂,刀斷刃,人斷腸。”
“天皇皇,地皇皇,淚如血,人斷腸,一入萬馬堂,休想回故鄉。”
夜色漸臨。
荒原上顯得更蒼涼、更遼闊,萬馬堂已隱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已經過了十年了,可是那悽惻悲厲的歌聲彷彿還在夜風裡迴盪。
荒野寂寂,夜色中迷漫著黃沙,葉開望著風沙中的遠方,笑了笑,笑著道:“昔日萬馬堂有窖藏美酒三千石,不知今日的萬馬堂是否也有佳釀?”
這句話彷彿是在問傅紅雪,又彷彿是葉開在喃喃自語?
傅紅雪不但聽見,而且也回答了。
“我只知道馬空群已死了,十年前就已死了。”傅紅雪淡淡地道,“今夜我們本不必去的。”
“但是我們會去。”葉開笑著回道,“因為我們要看看今日的馬空群是誰?是死而復活?還是另有其人?”
葉開的笑容彷彿永遠不會疲倦,他笑了笑,又道:“既有馬空群,不知雲在天、公孫斷、花滿天,還有那位三無先生樂樂山,是否也都健在?”
這些人明明都已死了,葉開為什麼還說他們是否健在呢?
是不是他已知道了某些事?
夜風在呼嘯。
風中有黃沙,有遠山的木葉芬芳,還有一陣車轔馬嘶聲。
聽見這陣馬蹄聲,葉開笑得更愉快了。
“對,這才有萬馬堂的氣派。”葉開道,“沒有車馬接客,這萬馬堂就未免顯得太小氣了。”
話聲剛完,一輛八馬並馳的黑漆大車,已從夜色中出現尼停在葉開、傅紅雪面前。
同樣的馬車,和十年前接葉開時的馬車一模一樣,就連那拉車的八匹馬,都彷彿未曾老過,車上斜插著一面白綾三角旗,旗上依然繡著五個大字。
“關東萬馬堂。”
葉開在看著這面旗時,車上的門已開啟,已走下一個人,一個一身白衣如雪的中年人。
看見這個人,葉開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雙眼驚愕地看著這個人。
傅紅雪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他的表情也變了,他直勾勾地看著這個一身衣白如雪的中年人。
這個人是誰?
為什麼他的出現會令葉開他們露出這種表情?
這個白衣如雪的中年人一下馬車,立即長揖笑著說:
“在下雲在天,因事來晚一步,盼兩位見諒。”
這個人居然是雲在天。
怎麼可能?
明明已死了十年的人為什麼又會出現?
這個雲在天,是人?是鬼?
他的樣子和十年前沒什麼兩樣,依舊是圓圓的臉、面白微須,不笑時還是令人覺得很可親,年紀依舊是四十歲左右。
就算十年前他沒有死,現在也該有五十歲了,樣子也該變了,就算他保養得法,那歲月的風霜,多多少少也會留在他臉上。
可是沒有,他的臉依舊光滑如鏡,依舊白白胖胖的。
葉開不是嚇呆了,而是傻了。
如果說長安的那一次還能說可能是被他放過的上官小仙與她背後的那個魔教在裝神弄鬼,那如今的邊城一行,從再遇傅紅雪,到本應該已死的雲在天活著再出現,十年前的一切宛如時光倒流昨日重現,他已經徹底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已死了的人能再復活嗎?
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卻又擺在葉開眼前。
夜風襲過,吹起了雲在天的白衣衫,在此時此刻,在葉開眼中看來,雲在天就彷彿是寒夜裡出現的幽靈,令他不覺打了個冷顫。
傅紅雪看著雲在天,忽然上前一步,忽然問:“你是雲在天?”
“是的。”
“那麼十年前死的雲在天又是誰?”
雲在天一愣,一臉不解的樣子,他疑惑地看著傅紅雪:“我死了,十年前已經死了?”
“雲在天十年前已經死了。”傅紅雪一字一字地說道。
“死在何處?死在何人手裡?”雲在天問,“是死在你刀下嗎?”
“不是。”傅紅雪道,“死在馬空群劍下。”
“三老闆馬空群?”雲在天忽然笑了起來,“傅公子真會說笑話,在下差點讓閣下唬住了。”
傅紅雪還想開口,葉開忽然也大笑了起來,笑著拍拍雲在天的肩膀。
“你接客來遲,這是傅兄給你的一點小小懲罰。”葉開笑著說道,“雲兄不會見怪吧?”
“怎麼會呢?”雲在天道,“接客來遲,本就該罰。”
明明是事實,葉開為什麼要隱瞞?
雲在天望著葉開,笑著又道:“閣下一定是葉開葉公子。”
“你認得我?”葉開注視著雲在天臉上的神情。
“還未識荊。”雲在天神色平靜地道。
——十年前已經見過了,為什麼說不認識呢?
“既不認得,怎知我就是葉開?”葉開道。
“閣下年紀雖輕,卻以一人之力揭發了上官小仙的秘密,破了金錢幫,這種事情又有哪個不知?哪個不曉?”雲在天笑著說道。
這些事發生在幾年前,也就是馬空群他們死後才發生的事,如果雲在天十年前死了,又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
但是他明明已死了。
可是現在這雲在天一點也不像是個死人,也不像是別人易容裝扮的。
如果是易容的,一定逃不過葉開和傅紅雪的眼睛。
“請上車。”雲在天說。
葉開微笑著答禮,欲上車前,忽然回頭看著傅紅雪道:“你是不是和十年前一樣,走著路去?”
傅紅雪沒有說話,他用動作來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的左腳先邁出一步,然後右腳再慢慢地跟上去,他又用那怪異而奇特的步法走向夜色裡。
“他不坐車?”雲在天問。
“他喜歡走路。”葉開笑著回答。
看著漸漸走遠的背影,雲在天道:“他的腿好像有點毛病?”
“那是腿部麻痺症,從小就有了。”葉開道,“所以又叫‘小兒麻痺症’。”
“小兒麻痺症?”
車廂中舒服而乾淨,至少可以坐八個人,現在卻只有葉開和雲在天兩人。
“不知道有沒有別的客人?”葉開雙手當枕地靠在車壁上。
“應該還有幾位。”雲在天回答道,“不知道花堂主請到了沒有?”
“花堂主?”葉開眼裡亮起了光芒,“花滿天花堂主。”
“你認識他?”
“本應該認識的。”葉開笑了笑,“只可惜我晚來了十年。”
“這話怎講?”
“如果我早來了十年,不就認識了嗎?”葉開笑眯眯地看著他。
“該認識的總會見面。”雲在天道,“早晚都一樣。”
“的確如此,比如眼前一直好奇地看著我們的這兩位遠行之客,不知他們是否也在邀請之列呢?”葉開道。
雲在天走到卜鷹和熊面前,先是用疑惑的目光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彷彿原本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二人,當他確定自己的確完全看不出眼前作為不速之客突然出現的二人是何身份,才終於開口問道:“二位遠客風塵僕僕,是否從北而來?”
“正是。”卜鷹介面道。
“那想必閣下便是近幾年江湖中很有名的獵鷹,賭局之首,卜鷹卜大俠了?”雲在天道。
“不敢。”卜鷹道。
“那想必您身邊這位便是將世襲一等侯狄青麟刺殺於劍下的無名劍客,熊先生了?”雲在天看了一眼卜鷹身邊的熊道。
雲在天此話一出,葉開此時才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一直沉默寡言的熊。
雖然這十年他與丁靈琳退隱江湖,但江湖中這十年來所發生的事,以及這十年裡江湖中出現的新的發展變化,以及出現的一些新的人,他也還是知道的。
比如傅紅雪這十年的經歷。
所以他當然知道狄青麟是誰。
可是,狄青麟不已經死於楊錚的離別鉤之下了嗎?
死了的人,又是如何能再死一次的?
而無論如何,能再次殺死狄青麟的人,也必然絕不簡單。
好在,這也說明了,對於卜鷹和熊這兩個原本在十年前未曾出現過的人,他並沒有看走眼。
“我就是熊。”熊直視著雲在天道。
“好,那就沒錯了。二位請一併上車,我們三老闆有請二位到堂中一坐。”雲在天道。
“我們剛到此地,並不認識什麼三老闆,不知你們三老闆是誰?”卜鷹道。
“我們三老闆,當然就是萬馬堂馬空群。”雲在天笑道。
雖然在進入這座突兀出現的關東邊城,第一眼見到葉開和傅紅雪二人同時現身之時,卜鷹已經猜想到了這種可能,但當親耳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還是忍不住一驚,接著轉頭看向另一邊的葉開,只見葉開只是微微笑著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他想要問什麼,以及為什麼感到如此震驚。
儘管,葉開並不認識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來客。
“既然如此,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馬老闆既如此好客,我二人就恭敬不如從命。”卜鷹道。
“不知這輛車上是否備有美酒?”葉開道。
“有,當然有。”雲在天笑著答道,“有如此佳客,又怎能無酒?”
雲在天從櫃子裡拿出了兩個水晶杯,和一瓶彷彿是竹葉青酒。
一拔開瓶蓋,酒香立即四溢,葉開深深吸了口氣,滿足地道:“這是四十年陳的竹葉青。”
“聞氣已知年份,好,看來葉公子一定是酒中高手。”雲在天一邊倒酒,一邊說。
“愛喝倒是真,高手恐怕未必。”葉開說道。
接過酒杯,葉開並沒有立即喝,他先遞了一杯給卜鷹。
卜鷹接過酒杯,他將杯口靠近鼻子先聞了聞,等酒香入喉後,才一口喝光杯中酒。
這是標準酒鬼的喝法,也是標準的喝烈酒方法之一。
先讓酒中辣味順鼻人喉,等喉嚨習慣了酒味時,再一口乾盡,就不會被酒的辣味所嗆到了。
“好酒!”卜鷹大笑道。
葉開也笑了,他就知道此人必定是同道中人。
夜色已深,三人上了馬車,馬蹄聲如奔雷般,衝破了無邊寂靜。
看著車窗外飛過的景象,葉開忽然嘆了口氣:“今夜不知是否也會有人來吟歌助興?”
“吟歌助興?”雲在天道,“原來葉兄也好此道,在下可為葉兄安排。”
“多謝雲兄。”葉開道,“只可惜我想聽的並不是雲兄所說的那種。”
“葉兄想聽的是何種?”
葉開還是懶洋洋地斜倚在車廂裡,並未接話,而是先朝卜鷹和熊看了一眼。
卜鷹卻忽然抬手敲著車窗,曼聲低誦: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無光,一入萬馬堂,刀斷刃,人斷腸。葉大俠想聽的想必是這一種。”
聽到卜鷹此言,雲在天彷彿聽得很刺耳,卻還是勉強在笑著。
葉開卻彷彿沒看見,只是接著卜鷹所吟唱的歌謠又繼續輕吟:
“天皇皇,地皇皇,淚如血,人斷腸,一入萬馬堂,休想回故鄉。”
雲在天的臉色已漸漸在變了,葉開仍然半眯著眼睛,面帶著微笑,他等歌聲消失在夜色中後,才笑著問雲在天:
“這支歌,不知雲兄以前是否聽過?”葉開道。
“如此妙詞佳曲,除了葉兄外,別人恐怕——”
“只可惜此詞不是我填,此曲也不是我作的。”葉開笑著道,“我只不過翻版唱一次而已。”
“哦?”雲在天道,“不知這位兄臺是誰?”
“死了。”葉開道。
“死了?”
“是的,十年前就已死了。”葉開道,“人既已死,既往不咎,雲兄大概也不會怪在下重新唱出吧?”
“難得一聞葉兄清喉,高興都來不及,又何來怪罪?”雲在天道,“至於歌詞嗎,萬馬堂所受的流言,又何止此而已。”
“雲兄果然是心胸開朗,非常人能及。”葉開微笑著道。
雲在天淡淡一笑,正想開口時,葉開忽然又問:“不知今夜三老闆是否在迎賓處請客?能否告知?”
“葉兄怎麼會知道呢?”雲在天一臉驚疑。
“萬馬堂自東往西,就算用快馬急馳,自清晨出發,最快也要到黃昏才走得完。”葉開道,“萬馬堂若沒有迎賓處,三老闆莫非是要請我們去吃早點?”
“閣下年紀輕輕,可是非但見識超人,就連輕微細事都料算如神,在下實在佩服。”雲在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