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萬馬堂與馬空群(1 / 1)
“哪裡。”葉開喃喃自語,“我只不過十年前已來過一次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葉開立即笑著道,“我說迎賓處大概已快到了吧?”
“迎賓處就在前面不遠。”
昨夜的萬馬堂是一片荒蕪,破瓦殘壁,雜草橫生。
今夜呢?
在一夕之間會發生什麼變化?
葉開實在想不出待會兒見到的萬馬堂會是什麼狀況。
連人都……
這算是死而復活嗎?
葉開苦笑了一下,從長安到邊城,這些日子以來所遇到的事,大概是他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詭秘、奇異,甚至於有點恐怖的事。
馬嘶之聲,隱隱地從四面八方傳進了車內,葉開探首窗外,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因為他已發現無盡的黑夜裡有一片燈火在閃爍。
他記得萬馬堂迎賓處,就在燈火輝煌處,他更記得萬馬堂昨夜連一點鬼火都沒有,可是他剛剛卻看見了一片燈海。
萬馬堂顯然已和昨夜不同了。
卜鷹的臉色也變了,因為就他所知,在他的江湖和時代,萬馬堂早已是不存在的了。
馬車在一道木柵前停了下來,一道拱門矗立在夜色中,門內的刁斗旗杆已升起了一面萬馬堂的旗幟。
兩排白衣壯漢兩手垂立在拱門外,馬車一停,四個人搶先過來拉開了車門。
葉開下了車,縱目四顧,不由地長長吸了口氣,萬馬堂果然也在一夜之間變了。
變得和十年前葉開來時一模一樣,昨夜的荒蕪、淒涼已不復存在了。
放眼之下,仍是乾淨、整潔、雄健的景象,一點也不像已荒廢了十年的樣子。
雲在天下車,也跟著走近葉開身旁,一臉得意之色。
“閣下覺得此間如何?”雲在天微笑而道。
——十年前,葉開第一次到了這裡,雲在天第一句話,也是這麼問的,看來十年前的事,又要重新來一次了。
當年葉開的回答是這樣子的:“我只覺得,男兒得意當如此,三老闆能有今日,也算不負此生了。”
葉開現在卻不想這麼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看來三老闆一定有非人之處,否則又怎能擁有此奇蹟呢?”
“他的確是個非常人,”雲在天道,“但能有今日,也不容易。”
“這又何止容易兩字可以形容的?”葉開嘆了口氣。
若非親眼目睹,又有誰相信葉開所遇到的事。
葉開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他忽然眼珠子一轉,想了想,回身走向正在低著頭擦汗的車伕,拍了拍車伕的肩膀,微笑道:“閣下辛苦了。”
車伕怔了怔,馬上陪笑道:“這本是小人份內應該做的事。”
“其實你本該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內的。”葉開道,“又何苦如此?”
車伕怔了半晌,突然大笑著摘下頭上的斗笠。
“好,好眼力,佩服佩服。”
“閣下能在車馳之間,自車底鑽出,點住那車伕穴道,再換過他的衣服,身手之快,做事之周到,當真不愧為‘細若遊絲,快如閃電’這八個字。”葉開道。
車伕又怔了怔:“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江湖中除了飛天蜘蛛外,誰能有這樣的身手。”葉開道。
——又是一個應該已死的,現在卻還莫名其妙活著的人。
飛天蜘蛛大笑,隨手甩脫了身上的白衣,露出了一身黑色勁裝,走過去向雲在天長長一揖,道:“在下一時遊戲,雲場主千萬恕罪。”
“閣下能來,已是賞光。”雲在天含笑道,“請,兩位請。”
邊城夜風強勁有力,月光卻和江南一樣輕柔明亮,甚至比江南多了一份悽迷。
月光將雲在天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葉開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記得小時候聽老年人說過,鬼是沒有影子的。
有影子的一定不是鬼,那麼雲在天就不可能是鬼了。
不是鬼是什麼?
殭屍?
葉開不禁又苦笑了,他一生從不信邪,不信人死後會變鬼,可是這些日子他所遇見的事,卻又令他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些事。
十年前已死的人,一個個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一件件重演在他面前。
是時光倒流?
可是卜鷹和熊這兩個人卻絕不是十年前過去之人。
事情和十年前並不完全一樣,顯然的並不是時光倒流。
亦或是……
穿過一個很大院子,盡頭處是一個有兩扇白木板的大門。
門雖然是關著的,葉開相信待會兒一定會開啟,門口一定會站著一個如天神般的人。
這個人滿臉虯髯,也是一身白衣,腰裡繫著一尺寬的牛皮帶,皮帶上通常都斜插著把銀鞘烏柄的奇形彎刀。
這個人說話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是“斷”的,這個人就叫公孫斷。
葉開追憶著十年前他說的第一句話,彷彿是“客人們全來了嗎?”
葉開還記得他的聲音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來到大門,本來關著的白木板門,果然“呀”的一聲開了,柔和的燈光從屋裡投射了出來,襯出一個人影當門而立。
這個人果然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不像天神般高大,滿臉也沒有虯髯,腰上更沒有插著把銀鞘烏柄的奇形的彎刀。
這個人不是公孫斷,這個人是花滿天。
看見花滿天,葉開微怔了一下,看來事情的確還是和十年前有些不同的。
這些人都已是該死了十年的人,現在雖然都因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出現在葉開眼前,重演著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可是並不是每個細節都和十年前一樣。
不管今夜會發生什麼詭異的事,葉開已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葉開的笑容剛露出時,雲在天已笑著問花滿天:“三老闆呢?”
“在大廳。”
葉開忽然笑著問:“客人全來了嗎?”
“連你們在內,來了四位。”花滿天道,“只差兩位。”
“差的這兩位,大概是我身邊這兩位和我一起到小鎮的客人吧?”葉開道。
“兄臺進去了,不就知道了嗎?”花滿天看了看葉開身側的卜鷹和熊,笑著道。
“說得有理。”葉開大笑,“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沒想到呢?該罰三大杯。”
“酒菜和三老闆都已在大廳相候。”花滿天側身讓步,“請。”
“謝謝。”
葉開舉步走了兩步,忽然停止,回頭問雲在天:“聽說入萬馬堂是不準帶任何兵器的,不知閣下是否要先搜一搜身子?”
“這話是誰說的?”雲在天道,“萬馬堂成立至今已有四十年了,經過的大小戰役已不知有多少,難道還怕人帶兵刃入萬馬堂嗎?”
“又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話。”葉開笑了,“看來今夜我非醉死萬馬堂不可。”
葉開大笑,重新邁步,走了進去。
卜鷹和熊自然也跟著走了進去。
入門就是一大道屏風,轉過屏風,就是大廳了。
大廳還是老樣子,還是長得令人無法想象,葉開雖然已在十年前來過了,但現在走人,還是不免被這雄偉的大廳吸引住。
大廳左邊的牆上,畫著的是萬馬奔騰,畫中的馬有的引頸長嘶,有的飛鬃揚蹄,每匹馬的神態都不同,每匹馬都畫得栩栩如生,神駿無比。
另一邊的牆上,當然還是寫著三個比人還要高的大字,每個字都墨漬淋漓,龍飛鳳舞。
這三個字當然是——“萬馬堂。”
大廳的中央,依舊擺著張白木長桌,長得簡直像街道一樣,桌子兩旁至少有四百張白木椅。
現在這些白木椅已坐著兩個人。
兩個葉開在十年前就已見過的人——慕容明珠、“三元先生”樂樂山。
長桌的盡頭處,有一張寬大的交椅上,坐著一個白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就算屋子裡沒有別人的時候,葉開知道他還是會坐得規規矩矩的,椅子後雖然有靠背,他的腰桿一定是挺得筆直筆直。
這個人還是和十年前一樣孤孤單單地坐在那裡,距離每個人都是那麼的遙遠。
——距離紅塵中的萬事萬物,都那麼的遙遠。
距離死呢?
葉開遠遠看過去,雖然看見他的面貌神情,卻已看出了他的孤獨和寂寞。
這個人彷彿已將自己完全隔絕紅塵外,沒有歡樂,沒有享受,沒有朋友。
他現在似在沉思,卻不知是在回憶昔日的艱辛百戰?
還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
亦或是在……
這個人就是關東萬馬堂的主人——馬空群。
馬空群。
神情依舊,容貌依舊,就連眼中的那一抹痛楚依然存在,他的人雖然坐在那裡,卻彷彿跟每個人都很遙遠。
——距離紅塵中的萬事萬物都那麼的遙遠。
花滿天一進入大廳,立即大步地走了過去,輕輕地走到馬空群的身旁,彎下腰,輕輕地說了兩句話。
這時馬空群才好像突然自夢中驚醒,立即長身而起,抱拳道:“各位請,請坐。”
等每個人都人座後,馬空群才又笑著道:“今夜將各位請來,實在是——”
“是為了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這個聲音響自門口,“白天羽的兒子來找你報仇的事?”
眾人驚訝地轉頭望向門口,葉開不用回頭已知道是誰在說話了。
除了傅紅雪外,有誰會這麼說話?
葉開不禁又苦笑,但目光仍盯著馬空群,他想看看馬空群遇到了這種事,臉上會有什麼樣表情,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沒有!
馬空群一點異樣的反應都沒有,他只是用那帶有蕭索之意的眼睛,看著門口,看著傅紅雪。
花滿天猛然站起,怒眼逼視著站在門口的傅紅雪:“你是誰?怎敢在萬馬堂如此說話?”
雲在天拍桌而起:“玩笑可一不可二,傅紅雪你未免太放肆了!”
對於雲在天和花滿天的怒眼及罵聲,傅紅雪彷彿都沒有聽見和看見,他的眼裡只有一個馬空群。
傅紅雪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馬空群,然後才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他雖然是個跛子,走路的樣子彷彿很笨拙、緩慢,但是現在大廳裡的每個人卻看不見他腿的缺陷,因為他身上某樣東西的光芒已掩蓋了他的缺陷。
每個人只看見他手裡的刀。
漆黑的刀。
漆黑如死亡的刀。
握刀的手卻是蒼白的。
蒼白得就如死亡。
每個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傅紅雪手中的刀。
大家都相信在這柄刀下所帶來的,只有死亡。
這柄刀沒有亮麗的刀鞘,也沒有惹眼的裝飾。刀鞘是用兩片千年竹片夾成的,刀柄更是用簡單的木頭做成。
整把刀給人的感覺,就彷彿是小孩的玩具,但是每個人一定都明白,這是一把很不好玩的玩具。
——這把刀取萬物生命,一定是在瞬間。
鬼呢?
這把刀是否也能取鬼的魂魄於瞬間?
凝視著馬空群,腳步笨拙地一步一步走過去,傅紅雪握刀的左手,青筋若隱若現。
眾人的呼吸聲,隨著傅紅雪的腳步而越來越混濁,忽然間,每個人都吐了口長長的氣,臉色也鬆懈了下來,因為這時傅紅雪的腳步已停下來。
並不是他已走到馬空群面前,而是在他的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把刀。
一把奇形而略帶彎彎的刀。
公孫斷。
公孫斷終於出現了。
這個本應該出現在門口,本應該在門口攔住帶劍入萬馬堂之人的公孫斷,終於帶著他那把銀鞘烏柄奇形彎刀出現了,他的左手依然握著金盃。
傅紅雪沒有看公孫斷的人,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攔在面前的彎刀。
公孫斷也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傅紅雪的刀。
“沒有人能帶劍入萬馬堂。”公孫斷沉聲說道,“也沒有人能帶刀。”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慢慢地道:“從沒有人?”
“沒有。”
“你呢?”傅紅雪的目光還是停留在那把彎刀上,“你是不是人?”
公孫斷的臉色變了,全身青筋都已突起。
這時坐在交椅上的馬空群忽然仰首大笑:“好,問得好。”
公孫斷左手的金盃,己逐漸扁了,杯中的酒漸漸溢位,流在他黝黑堅硬如鋼的手掌上,他的臉色也已因憤怒而扭曲。
“好,果然有勇氣、有膽量。”馬空群的笑聲己轉為微笑,“這位可是一人一刀揭穿公子羽秘密的傅紅雪傅公子?”
——傅紅雪力戰公子羽的事,是在十年前破了萬馬堂之後才發生的事。
——如果十年前馬空群已死了,又怎能知道這件事呢?
傅紅雪的目光又落在馬空群的臉上。
“傅公子既然來了,總算賞光,坐,請坐。”馬空群笑著道。
公孫斷霍然回首,目光炯炯瞪著馬空群:“他的刀?”
“我只看見他的人,看不見他的刀。”馬空群淡淡地道。
話中含意之深,也不知是說他人的光芒已掩蓋過他的刀?
還是在說真正危險的是他的人,並不是他的刀。
公孫斷牙關緊咬,全身肌肉一塊塊跳動不歇,突然跺了跺腳,“嗆”的一聲,刀已入鞘,人已坐到了椅子上。
馬空群卻離座走到卜鷹和熊的面前,舉杯道:“二位遠道而來,馬某有失遠迎,今日就請在萬馬堂盡情一醉。”
卜鷹也舉起杯道:“三老闆客氣。”
一時,堂中眾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這兩個所有人都不認識彷彿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都在想,這兩人是誰,又是何身份,竟能讓馬空群親自禮敬?
當然,眼尖之人自然能看出這舉杯回話的黑袍禿頂男子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直伏在桌上,似己沉醉不醒的樂樂山,此刻突然一拍桌子,豪聲大笑道:“好!說得好。”
他的人還是伏在桌上,也不知已醉?
或是醒?
只見他的雙手在桌上摸索著,口中又喃喃說著:“酒呢?這地方為什麼總是隻能找得著刀劍,從來也找不著酒呢?”
馬空群終於又大笑了:“今日相請各位,本就是為了要和各位同謀一醉的。”
“是不是不醉不歸?”樂樂山抬起頭,醉眼惺鬆地看著馬空群。
“正是。”
“若是醉了,能不能歸去?”
“當然。”
“這樣子我就放心了。”樂樂山嘆了口氣,頭又伏在桌上,但口中仍喃喃地道,“酒呢?萬馬堂難道只聽得見酒字,而看不見酒,也喝不到酒?”
一直沉默的葉開,忽然也笑了起來,笑著道:“萬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閣下若是一個人喝,豈非要被醉死。”
“這點葉兄只管放心,萬馬堂裡也不乏酒中的豪客。”花滿天笑道,“就連在下也能陪著喝幾杯。”
“真的?”葉開故意睜大了眼睛,道:“萬馬堂果真是高手如雲,看來我今夜非死不可了。”
“酒鬼是有的,哪有什麼高手?”花滿天的笑容彷彿有些僵硬。
“他說的本是酒中的高手。”樂樂山又忽然開口道,“那麼多人若是輪流來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怪?”
“三老闆此番相請,為的只不過是想一睹各位的風采。”雲在天總算開口了,“縱然令人勸酒,也只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各位之理。”
“但我還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們不來灌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