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古龍十大梟雄(廿六)(1 / 1)
【當手下一個個的背叛他,當兒女妻子揮刀相向,他是否有一刻的反思?
從始至終,我們從原本的故事裡看不到他的後悔,他的猶疑,甚至於一絲悲痛也沒有。
那些人之於他,如此雲淡風輕。
也許,背叛的人早已習慣背叛,絕情的人更加絕情。
是的,情之一字,不在快活王的字典裡。
他的人生,沒有情義可言,更無道義存在。
這樣的人無疑是可怕的,因為他沒有弱點。
他唯一信賴的是自己,唯一在乎的也是自己。
世間紛紛擾擾,與他無關。
他一直在追尋他的至高無上的境界——絕對的快活。
所以他死去的時候,人們還是說,“快活王”終於死掉了,而柴玉關早已消失在衡山一役中。
儘管有段時間人們給了他一個綽號“萬家生佛”,但沒有人會懷念他,人們只會憎恨他,甚至唾棄他,只是因為他幹過的壞事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人們總是習慣於用自己的眼光來看待別人,無論自己是否是正確,或者錯誤,所以曾經大力吹捧過他的人在後來一定會咬牙切齒地仇視他。
沒有人去想為什麼當初我們錯了,我們又是錯在哪裡呢?
絕對不會有人去想。
但同樣也沒有人會去責怪那些人,“人們”是無法責怪“人們”的。
所以快活王在逍遙快活的時候,一定也會偶爾暗自竊笑。
衡山一役中,那些正邪兩派的人,在一個地方,為了同一件事物“無敵寶鑑”費盡心思互相拼殺時,一定不會有抽身退出的想法。
所以我們都不該為他們的死亡而感到悲傷,或者因此多麼仇恨。
在他們每個人的“目的”面前,他們或許也都算是“死有所值”了。
慾望是不可抗拒的,有人曾這樣告訴我們。
而快活王則說,我的慾望和別人的慾望,這兩者在地位上是平等的。
他一定認為,並沒有人強迫另外一個人。
每個人“公平”地付出,然後“公平”地收回。
所以每次,他離開另一個人的時候都不曾傷痛,他面露笑容,得意地離開。
而後來,就再沒有柴玉關這個人了。
關外只有一個名叫“快活王”的人享受著他十幾年來“拼搏得來的成果”。
一些人付出了一些是應該得到一些,沒有人否定這點。
但每個人都只會看見別人看著他看別人的眼睛,在一塊明亮的鏡子面前,灰色藏不住它的身影,可沒有人能看見漆黑的顏色,這種神秘、甚至邪惡的顏色被一些侷促的眼神遺漏了,沒有人看見有人付出了一切,卻沒有得到絲毫。
快活王很明白自己屬於哪一類,他並沒有忽視任何可能威脅到他的影子,所以他很懂得如何去用人所長,這用人的氣概終究成就了他的梟雄霸業。
每次想起故事裡他說的那句:“上天若只准本王在白飛飛與沈浪兩人選擇其一,本王寧擇沈浪。”
始嘆用人之氣概無人出其右者。
雖愛美人,更重英雄,果真有梟雄之姿!
只可惜快活王雖有用人之氣概,卻無擇人之眼,容人之量,金無望雖斷臂卻並不是無用之人。
可惜,霸業終成空。
看這個故事並且喜歡這個故事的人,或許會為沈浪與他並不曾一較高下而覺得遺憾。
只是沈浪的那句:“人性本愚,是人才難免相爭,但上者同心同智,下者同力,我與快活王雖然彼此都一心想將對方除去,但也不知怎地,彼此竟有幾分相惜,你想我若與他真個掄拳動腳,廝殺一場,豈非太無趣了麼?”
卻是道出了其中的真諦——這英雄與梟雄是同一棵樹上所開的兩朵花,只不過是走向兩個極端罷了。
作為快活王的柴玉關這一生,儘管他是非常對得起自己了,但對於被他影響甚至改變一生,導致人生從出生便註定悲劇的兩個兒女白飛飛與王憐花而言,他當然是對不起他們,甚至愧對於父親之名的。
白飛飛有理由恨他,這與王憐花恨他的理由一樣,是因為一些人總是對一些事情耿耿於懷,而這些心結是他們一輩子都很難解開的,也許只有等到有一天,當柴玉關倒下的時候。
可,你說,父親意味著的是什麼呢?
王憐花流下了他生平的第一次眼淚,就在他聽到快活王與雲夢仙子雙雙死去的時候,這眼淚本只因他內心深處的一個情結牽動了他感情的淚腺而流下。
可,你說,他是否應該慶幸他這一刻不由自主的行為救了他的性命?
金無望說他看到了一個人未泯天良,而我,只是看到了一個人哭泣。
若是真的有所謂的在天之靈,你說,這時候,柴玉關在想些什麼呢?
古龍江湖世界的反派男女,來頭大都不小,無花是石觀音之子,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之女,即便是未有詳細身世記載的連城璧,原隨雲等也都是出身名門。
因此,《武林外史》中,王憐花,白飛飛被安排做快活王的子女,本是古龍江湖世界一貫的反派人物的人生命運,即生來便帶有的某種註定原罪。
白飛飛的身世在這個故事之中可以說“瞞”得很妙,無論局中人或者是故事外的觀者,能猜出的人都可說是“鳳毛麟角”,因為白飛飛的恨需要一種爆破的衝擊力,所以當她的身世被徹底揭露出來時,這秘密本身,就需得令觀者感覺震撼。
王憐花的身世故事中卻屢次給出了暗示,沈浪點破之時,相信很多看故事的人也已同樣“成竹在胸”。
在王憐花身上,故事裡嘗試的是一種顛覆,這顛覆表現在著意刻畫王憐花與快活王表面的相似,實則卻要旁觀者在內心中得出“兩者本質不同”的結論,都說故事背後的那隻命運之手也很偏愛這少年,細想之下這結論確實不假。
以下總結故事中關於這對父子“至親關係”的幾段鋪墊或直描,且不論是有心鋪墊還是“無心插柳”,只當是做個有關“遺傳”的調查報告,也很有意思。
《武林外史》故事中,仁義莊收集來的證實柴玉關即是快活王的材料中,提到柴玉關的以下特點:
外貌:面如白玉……雅好修飾,喜著精工剪裁之貼身衣衫,以能顯示其材之修長,尤喜紫色。雙手纖瑩,白如婦人女子……
再看王憐花:
面白:本就是風流俊俏的美少年,被金無望重創後,“臉色蒼白”一詞更反覆出現,想來膚色之白皙,可比女子。
衣色鮮豔:第六章中初見朱七七,著緋衣,太行山放倒沈浪後再現身,衣色粉紅。
手美:密洞中暗算沈浪,被沈浪發現,沈浪主動道出原由,只因他“手指修長,手掌細潤”。
想來憐花之長相,當更似其母,但父子終究是父子,這面如白玉,長身玉立,喜鮮豔之色,雙手纖瑩,終究還是得了其父的“真傳”。
嗜好及特點:
酒量極豪……喜狩獵,尤喜美女,色慾高亢,每夕非兩女不歡。
此人口才便捷,善體人意,成名英豪,莫不願與之相交,說話時常帶笑容,殺人後必將雙手洗得乾乾淨淨,所用兵刃上要一染血汙,便立刻廢棄,長書畫,書法宗二王,頗得神似。
通正邪各門派不傳之絕技。
看憐花公子:
酒量:古龍江湖故事人物,甚少有酒量不濟者。
所以才有沈,王,熊三人的對酒,憐花酒量雖不及沈熊,但以“極豪”形容,也未必誇大——虎父焉有犬子。
女色:憐花對女子,究竟是憐花還是催花,無從考證。
但“少女的寵兒,紅顏的知己”已昭示他是那慣於在花間遊走的蝴蝶。
父子皆好女色,目的構成卻有天淵之別,男子風流縱慾,目的不外乎洩慾或解愁,但就因側重不同,結果才區別甚大,所以有人是在痛苦中快樂,如王憐花,有人是於快樂中痛苦,如柴玉關。
口才:“恨我就該嫁給我!”——若不是七七心中已有沈浪,怕會因此而愛上這坦白可愛的男人。
笑:朱七七說王憐花學不來沈浪的笑容。
王憐花根本不必學,沈浪亦學不來王憐花的笑容。
薄薄的嘴角一抿,是微笑,是冷笑,看人聚人散,好像渾不與己相涉,無情只因多情。
正解,愛笑得自其父“基因”遺傳,區別只是前者是偽笑,是蔑笑,後者是冷笑,是微笑,是嘲笑,是睥睨人間的淡漠笑容。
技藝: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絲竹彈唱……找一樣王公子不精通的技藝,原來很不容易。與其父之多才多藝的區別在於,柴玉關之好皆為享樂,王憐花之好卻為排遣寂寞。
武功:此君所學之龐雜,朱七七,金無望都曾親見。前次純為賣弄,後次卻是搏命,只可惜沈浪不曾和王憐花放手一搏,武林因此而少一場精彩決戰!
以下是情節上的鋪墊或直描:
金不換欲討好王憐花:“……你雖是沈浪的好友,但沈浪在王公子眼中卻不值一文,你雖是快樂王門下的四大使者,但快樂王在王公子……”
王憐花突然截住道:“夠了。”
——恨歸恨,怨歸怨,即便不願認之為父,也絕不允許旁人輕辱。天下人在感情上的通病,王公子豈會例外?
故事裡,王憐花將朱七七易容為快活王,用玻璃裝扮快活王的綠色眼睛,而在此之前,古龍卻從未提到快活王眼睛的顏色。此處呼應後文快活王出現時,對那雙綠色眼睛的特寫。
以及沈浪對王夫人說的:“這些事,我本還不能十分確定……”
——沈浪對王憐花為柴玉關之子的事實顯然是早有覺察,線索也許就是王憐花為朱七七的改扮。
《武林外史》中,王憐花寫給沈浪的字條是:“沈浪沈浪,白忙一場,佳人已去,眼青面黃。沈浪沈浪,到處逞強,遇著王某,心碎神傷。”
快活王讓牧女們唱的歌謠則是:“快活王,計謀高,小沈浪,上當了,眼看水,喝不了,急得貓兒直跳腳,氣得沈浪滿地跑……”
二者對比,真有點啼笑皆非。
這父子兩個皆為梟雄,憐花年少,“調皮”些也就罷了,快活王幾十歲的人了,還使出這種小孩子吵架似的的橋段,讓人難免要有些“這一向冷血的人倒也懂得情趣”的感嘆。
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字條和歌謠寫得極妙,若非沈浪的涵養耐性非常人能比,怕是早氣炸了。
《武林外史》中,快活王評價王憐花:“狠時能狠,忍時能忍,這種人才是真正厲害的角色,沈浪唯一的缺點便是臉皮還不夠厚,心還不夠黑,是以才成不了大事,論這一點,他是萬萬比不上王憐花的。”
這算是總結性的描寫,最大程度上的滿足了觀者對於“快活王怎樣看待他的兒子”的期待。
故事始終未讓快活王知曉王憐花是其子的事實,有人說,是因為情節最終沒有鋪到那裡,有人說,是為了讓王憐花和沈浪等人同一戰線。
若以故事之外觀者的角度而言,實以為那也是因為正面描寫父子衝突極難得到觀者的認同,無論怎樣設定都未免會令觀者失望。
而快活王的冷血無情,王憐花的優雅灑脫也都決定了這種父子相認情節的“不可存在性”。
關於父子親情,在古龍江湖世界另一故事《絕代雙驕》中,江玉郎與江別鶴為我們展現的是一種頗為極端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武林外史》中,這父母的遺傳影響最終卻為孩子本身的個性突破了,無論是王憐花還是白飛飛,在重大問題上甚至具體性格上,都沒有延續他們父親的缺陷,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人性向上”的體現。
王憐花和江玉郎的本質區別亦體現在此!
可以說,古龍江湖武俠世界中甚至所有的文學創作中,父子關係都是最薄弱的一環,而同樣描寫父子之情的朱自清的《背影》之所以能成為絕世名篇,給人們留下遠遠深刻過同類作品的印象,關鍵就在“虛寫”二字上。
而古龍江湖世界的故事似乎也比金庸江湖世界的那些武俠故事更相信“父子天性”的天然存在。
因為即便是冷血如柴玉關,冷酷如上官金虹,故事也都賦予他們該有的“天性”,反而金庸江湖世界中的嶽不群、淩退思等父親形象的存在,令人覺得齒寒。
綜上可見,柴玉關與王憐花的父子關係,以及柴玉關與白飛飛的父女關係是《武林外史》故事中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要素,故事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揭示出這兩段關係,也賦予柴玉關的一子一女以截然不同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