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1 / 1)
【多慧者易夭。
程靈素太聰慧了,如果說黃蓉是急智,趙敏是通透,周芷若是心機,而程靈素就是運籌帷幄。
她能把對手的每一步分析都恰到好處,猶如圍棋高手佈局謀篇,胸中丘壑萬千。
對方還沒出手,她卻早已有多種方法制敵,且還有先後手予以再三保障。
程靈素如果與三國中謀士作為類比,毒士賈詡這個人物比較類似:算無遺策。
只不過程靈素善良正義,賈詡為人則是見利忘義自私自利罷了。
程靈素不僅僅是醫術高明,談吐機鋒遠遠超越男主角胡斐,更是超越了她年齡的成熟與老練。
說到底,即便程靈素有以上優點,但她有兩點看不開的,卻是她年齡的侷限。
一是容貌。
她表現出來的自卑感一直伴隨她,從自幼把鏡子丟入井內,到後來與胡斐的相處,時刻提起自己是醜丫頭,都是這種內心的折射。
程靈素初遇胡斐,送給胡斐兩朵花,胡斐本來想扔了卻沒扔。
胡斐從懷中取出藍花,見花光嬌豔,不忍便此丟棄,說道:“小小兩棵花兒,想來也沒大礙!”
後來二人有如下對話:
「程靈素道:“我這藍花是新試出來的品種,總算承蒙不棄,沒在半路上丟掉。”
胡斐微笑道:“這花顏色嬌豔,很是好看。”
程靈素道:“幸虧這藍花好看,倘若不美,你便把它拋了,是不是?”
胡斐一時不知所對,只說:“唔……就算不美,是你送的,我又澆過它,也不會隨便拋了。”
心中卻想:“倘若這藍花果真十分醜陋,我會不會仍藏在身邊?是否幸虧花美,這才救了我和鍾大哥的性命?”」
不美,就是程靈素的原罪。
「倘若不美,你便把她拋了,是不是?
“但我丟完了鏡子,隨即就明白了。生來是個醜丫頭,就算沒了鏡子,還是醜的。那井裡的水面,便是一面圓圓的鏡子,把我的模樣給照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啊,我真想跳到井裡去死了。”」
二是愛情。
她愛胡斐,她也知道胡斐不愛她。
可是她就是無法放下,且時刻用言語刺激胡斐,事後又後悔不已。
這份情就是她的軟肋,愛而不得卻看不開。
若她能夠在胡斐三十幾歲遇到他,見識過了天地的胡斐,一定會喜歡上這個智慧無雙的女子。
就像有人看過這個故事之後問的那個問題,如果胡斐在《飛狐外傳》結局之後可以重來一次,那他會選擇程靈素還是袁紫衣?
首先,有人可能會說胡斐可以直接追苗若蘭。
——那是想多了。
《雪山飛狐》裡胡斐二十七歲,苗若蘭十七歲。
《飛狐外傳》結束是在《雪山飛狐》十年之前。
苗若蘭出場時明說了:
“只見她約莫六七歲年紀,但生得甚是嬌小。”
胡斐這時就覬覦苗若蘭,當下就要被苗人鳳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了……
回到問題,如果是《飛狐外傳》結局的胡斐,會選程靈素。
因為程靈素捨身療毒那一下,可說是永遠地將自己嵌在了胡斐心裡,永遠地壓倒了袁紫衣。
胡斐遇到程靈素時,心裡已有了袁紫衣。
因為王鐵匠的提示,他不是不知道程靈素喜歡自己,為了有個名分在一起,才跟程靈素拜了兄妹。
所以,其實胡斐心裡是有程靈素的,也知道怎麼哄程靈素開心。
當時臨危救馬春花時,程靈素問過個微妙的問題:
「“大哥,待會如果走不脫,你救我呢,還是救馬姑娘?”
“兩個都救。”
“我是問你,倘若只能救出一個,另一個非死不可,你便救誰?”
胡斐微一沉吟,說道:“我救馬姑娘!我跟你同死。”
程靈素轉過頭來,低低叫了聲:“大哥!”
伸手握住了他手。」
他是樂意與程靈素同死的——雖然心裡第一順位還是袁紫衣。
後來袁紫衣窗外說話時,胡斐有個小細節:
「明知程靈素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開窗子,躍出窗外一看,四下裡自是早無人影。
他回進房來,搭訕著想說什麼話。
程靈素道:“天色不早,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
胡斐道:“我倒還不倦。”
程靈素道:“我卻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趕路呢。”」
——有沒有一點“怕現任女友不高興但還是想看看前女友的動靜”之感?
後來倆人入京時,彼此都壓著不說。
其實是知道要和袁紫衣做個了斷的,但都儘量不提。
兩人都絕口不提她的名字,但口裡越是迴避,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
「兩人均想:“到了BJ,總要遇見她了。”
有時,盼望快些和她相見;有時,卻又盼望跟她越遲相見越好。
進城門時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隱隱約約間似乎看到一滴淚珠落在地上的塵土之中,只是她將頭偏著,沒能見到她的容色。
胡斐心頭一震:“這次到BJ來,可來對了嗎?”
終於後來再次見到袁紫衣,程靈素非常大氣,替胡斐表白了。
“我雖是毒手藥王的弟子,但生平從未殺過一個人。難道我就能隨隨便便的害你麼?何況……何況你是他的心上人,他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念念不忘,便是在想著你。我怎會當真害你?”
袁紫衣當時一咬嘴唇,向程靈素柔聲道:“你放心!終不能兩隻鳳凰都給了他!”」
然後走人了,這其實就是已經退出了,再下次見面時,她已是尼姑裝扮。
胡斐這時,其實也心裡有點數了。
去福康安府裡救馬春花孩子時,程靈素來救他,他也對程靈素甜言蜜語過。
「程:“你不聽我話,自己愛送命,才沒人為你傷心呢。除非是你那個多情多義的袁姑娘……她又怎麼不來助你一臂之力?”
胡:“她沒知道我會這樣傻,竟會闖進福大帥府中去。天下只有一位姑娘,才知道我會這般蠻幹胡來,也只有她,才能在緊急關頭救我性命。”」
可以說,程靈素在一點一點地,加重自己在胡斐心中的分量。
——其實有一點像任盈盈之於嶽靈珊的感覺?
後來袁紫衣露出本來面目時,胡斐失戀了,哭了。
故事這裡講得很明白,程靈素和圓性如何不明白他因何傷心?
「程靈素道:“我再去瞧瞧馬姑娘。”
緩步走進廂房。」
——這是讓他倆單獨相處。
「然後胡斐提了一句還俗,袁紫衣說:“千萬別說這樣褻瀆我佛的話。我當年對師父立下重誓,皈依佛祖。身入空門之人,再起他念,已是犯戒,何況……何況其他?”」
到此,袁紫衣和胡斐結束了。
按照流程,如果沒有意外,胡斐是有可能和程靈素開始一段新感情的。
但因為一段變故,這段感情忽然變了意味。
之後胡斐遇到了紅花會諸位,大悲大喜一番後,石萬嗔出來搞事情,於是程靈素為胡斐療毒,自己捨命了。
當時胡斐難過之極,曾經這麼想過:
“二妹總是處處想到我,處處為我打算。我有什麼好,值得她對我這樣?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其實,她根本不必這樣,只須割了我的手臂,用他師父的丹藥,讓我在這世界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時光,那是足夠足夠了!我們一起快快樂樂的度過九年,就算她要陪著我死,那時候再死不好麼?”
而程靈素臨終前的精密佈置裡,包括了一點:
她臨死時對胡斐說道,害死他父母的毒藥,多半是石萬嗔配製的。
那或許是事實,或許只是猜測,但這足夠叫他記著父母之仇,使他不致於一時衝動,自殺殉情。
“我們一起快快樂樂的度過九年”。
“不致於一時衝動,自殺殉情”。
程靈素很知道,自己救了胡斐之後死去,以後胡斐心裡自己就是第一位了,自己從此成為了可能讓胡斐為之殉情的存在。
最明顯的證據是,故事結尾,胡一刀墓前。
袁紫衣看四周無人,說出了心裡話:
“倘若當年我不是在師父跟前立下重誓,終身伴著你浪跡天涯,行俠仗義,豈不是好?唉,胡大哥,你心中難過。但你知不知道,我可比你更是傷心十倍啊?”
她是愛胡斐的,胡斐也親耳聽到了,但從此之後,胡斐沒再試圖再跟袁紫衣在一起。
因為程靈素曾經的存在與死去,他倆已經無法在一起了,他們彼此心裡都明白。
胡斐沒再試圖勸袁紫衣還俗跟自己好,袁紫衣也是說完話就走了。
因為程靈素替胡斐這一死,已經永遠將自己嵌在了胡斐心裡。
此時的程靈素之於胡斐,恰如阿朱之於蕭峰。
至於苗若蘭,她的出現之於胡斐,也許就如同《多情劍客無情劍》裡孫小紅的出現之於李尋歡吧。
最後一點細節,算是故事的彩蛋。
《雪山飛狐》裡,苗若蘭看胡斐時,“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
而《飛狐外傳》裡,專門提了這一筆:
程靈素用自己的頭髮,為胡斐做了假鬍子貼上。
胡斐見自己臉上一部絡腮鬍子,虯髯戟張,就笑:
“二妹,我這模樣兒挺美啊,日後我真的便留上這麼一部大鬍子。”
於是十年之後,胡斐念著此日之情,果真留了一部絡腮大鬍子,那自不是程靈素這時所能料到了。
如果用任盈盈說令狐沖的話,這裡大概可以說:
十年之後,程靈素終於可以相信,胡斐心裡是念著她多些,念著袁紫衣少些了。
作為金庸江湖武俠故事《飛狐外傳》裡的女配角,程靈素的愛情,從一開始便是一場無法結出果實的單戀。
故事中形容她容貌平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頭髮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歲,身形卻如是個十四五歲的幼女。
除了一雙眼如點漆、精光四射的眼睛讓胡斐一怔之外,胡斐對她的印象甚是平淡,就連這一怔,他也很快忘之腦後。
這樣的描述,讓人立刻知道她並非是故事中真正的女主角。
程靈素自幼父母雙亡,被“毒手藥王”無嗔大師收養,在藥王谷中度過了成長歲月。
成長期間,她缺少親情與友情的溫暖,內心滿是孤獨。
然而,師門突遭變故,她的師父竟被師兄們殘忍殺害。
此後,她在師門歷經了許多責難。
這樣一個相貌稀鬆平常、經歷坎坷的女子,卻是真正擔得起“冰雪聰明”四個字。
從她出場到死去,期間發生的事情,她都是料事如神,並從容應對。
贈花救人,化解師兄師姐怨仇、救胡斐脫險、解救馬春花、破掌門大會,赴死之前布的連環局,更是將她的聰明過人之處體現到了極點。
儘管她出場的時候整個故事已經快過半了,可是,她出場之後,熱血仗義的胡斐、飛揚灑脫的袁紫衣、頂天立地的苗人鳳,都相形失色。
她臨死之前仍在為胡斐考慮,她設計殺死石萬嗔並告訴胡斐石萬嗔可能才是害死胡一刀的真正凶手,以防胡斐感念她的情意自絕,併為他日後為父報仇掃清障礙。
程靈素聰慧過人,世間萬物在她眼中似乎都能被一眼看透。
但愛情之事,往往身不由己。
她清楚地知道胡斐心有所屬,對自己並無男女之情,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胡斐,默默為胡斐付出一切。
她平生最快樂的事是遇到胡斐,最不幸的也是一遇到胡斐!
憑藉著自身的智慧與高超醫術,程靈素多次在關鍵時刻幫助胡斐脫離險境。
最終,為了挽救胡斐的性命,她毅然決然地犧牲了自己。
正值青春韶華的她,生命卻驟然消逝,這種命運的悲劇性,實在令人嘆息,讓人心中滿是意難平。
所謂,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程靈素對於胡斐的一腔深情與她最終無法得償所願,與所愛之人終成眷侶,陰陽相隔的遺憾與令人虐心蝕骨的意難平的結局,正是如此。
可以說,程靈素是金庸江湖武俠故事裡最讓人喜歡與心疼的的女子之一。
能救人亦能傷人,毒手藥王的弟子,栽培出了七心海棠。
機智聰敏,對人性的洞察和判斷可以說是舉世無雙。
只可惜,偏偏過不了情字一關。
胡斐對她真的完全沒有愛嗎?未必吧。
她是輸在沒有一身冰肌玉骨嗎?也未必。
程靈素沒有袁紫衣那樣的美貌是一個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胡斐不是單純重色之人,當然,男人都愛色,但不一定重色。
但色智同時讓他們選擇的時候,他們會猶豫不決。
只是胡斐在程靈素面前是自卑的,程靈素太聰明,太體貼,而恰巧胡斐也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了她這個妹子處處為他著想,處處看穿他的心思。
他心裡有程靈素,但又因為袁紫衣,所以無法抉擇。
程靈素看懂了他,所以從沒有強逼他。
但他無法選擇,只能逃避。
這是一個常見的心理,當一個男人面對兩個女人,一個女人對他不離不棄,他就覺得已經圈牢你這個獵物了,他就放心了,就不會再用心了。
反之,另一個女人對其不理不睬,閒時挑逗,那他就會去追趕對他不理不睬的人,天性使然,總想著征服。
但他們不懂,人不是獵物,即便是獵物,不死終究是要走的。
程靈素太聰明又太驕傲,她希望她的胡大哥能真心實意的愛上她,愛她的人,愛她的靈魂。
這並不是說程靈素願意二女侍一夫,她只是在等,等待胡斐的幡然醒悟。
她當然覺得袁紫衣不配,她如此聰慧,所以一直在等。
如果她沒死,也許是能夠等到自己心想事成的那天的。
一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如何才能留在一個男人的心裡,只是這代價太大了些。
而且臨死前她依然在為胡斐打算。
為了能讓胡斐報仇,她犧牲了自己,救了胡斐。
而且用七星海棠害死了石萬嗔。
如果她不死,胡斐難道可以捨棄這樣一個人不讓她當妻子嗎?
胡斐餘生留了一把大鬍子不就證明了,對程靈素的感情了嗎?
相比於袁紫衣的猶豫不決,程靈素是對胡斐愛得深沉,可惜胡斐假裝不懂,卻要用兄妹之稱來侮辱程靈素。
有時候真的覺得程靈素聰明一世就在情愛二字上犯傻。
胡斐要結拜兄妹的時候,就應該快人快語,就應該質問胡斐,為何要兄妹相稱?
難道我程靈素對你一片痴心你體會不到嗎?以兄妹之名圈住我,卻要我痛苦一生,這是一個大哥應當做的嗎?
可惜,如果那樣說了,也就不是程靈素了。
而程靈素之所以讓人喜愛,也許便是因著她這份隱忍的深情和愛意吧。
她的愛像冬雪裡的白梅,不似紅梅惹眼,也不像綠梅精奇,只是一縷暗香縈繞。
冬去春來,再走出來,好像失去了些什麼,卻又忘了到底是什麼,伸出手也無法觸控。
也許某一天,聞到了別的花香,突然幡然醒悟,原來白梅也是極好的。
這也是程靈素為愛而死的結局讓人虐心的地方。
所謂虐心,無非愛而不得和陰陽兩隔。
金庸江湖武俠故事的愛而不得,首推郭襄對楊過的感情。
這是一段純潔的、沒有參雜功利的感情,更沒有濫俗的三角戀,唯有一種“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錯位缺憾。
小郭襄在金庸小說中可謂是天人之姿,她出身好,心地好,出場時人也漂亮可愛,性格因肖似外公而得名小東邪,是幾乎沒有缺點的人物。
她在《神鵰俠侶》中的人氣,絕不低於女主小龍女。
重看《神鵰》,會發現故事裡襄楊之情其實並不是始於風陵渡,而是貫穿了半個故事,猛然間看到前面的伏筆,就更覺得虐心了。
「楊過胸口隱隱生疼,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如此蠻打實是無法持久,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頭向嬰兒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模樣甚是嬌美,正睜著兩隻黑漆漆的眼珠凝視自己。
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但對懷中這個幼女心頭忽起異樣之感:“我此刻為她死拚,若是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後我便死了,日後她長到她姊姊那般年紀,不知可會記得我否?”
激情衝動之下,心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還有這段,看來更是令人唏噓,生出一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感慨。
「法王笑道:“你既羨慕我的本領,只須拜我為師,我便將這一身功夫傾囊傳你。”
郭襄啐道:“呸!我學和尚的功夫有甚麼用?我又不想做尼姑。”」
不想做尼姑,卻終究真的做了尼姑……
金庸江湖武俠故事中另一段愛而不得的主角李文秀,同樣令人無限悵然。
「白馬帶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
白馬已經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終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
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
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歡。”
就這一句,令多人少痛徹心扉,暗自垂淚。
陰陽兩隔的死別,在金庸江湖武俠故事不少見,而最虐心的當屬程靈素。
「胡斐看著她瘦削的側影,心中大起憐意,說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程靈素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胡斐從她側後望去,見她耳根子和半邊臉頰全都紅了,說道:“你我都無父人,我想和你結拜為兄妹,你說好麼?”
程靈素的臉頰剎時間變為蒼白,大聲笑道:“好啊,那有什麼不好?我有這麼一位兄長,當真是求之不得呢?”
胡斐聽她語氣中含有譏諷之意,不禁頗為狼狽,道:“我是一片真心。”
程靈素道:“我難道是假意?”
說著跳下馬來,在路旁撮土為香,雙膝一屈,便跪在地上。
胡斐見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幾拜,相對磕頭行禮。
程靈素道:“人人都說八拜之交,咱們得磕足八個頭……一、二、三、四、……七、八……嗯,我做妹妹,多磕兩個。”
果然多磕了兩個頭,這才站起。」
日後胡斐每次想到她多磕的兩個頭,恐怕半夜都得跳起來賞自己倆大耳刮子。
死別這段,更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程靈素吸一口毒血,便吐在地下,若是尋常毒藥,她可以用手指按捺,從空心金針中吸出毒質,便如替苗人鳳治眼一般,但碧蠶毒蠱、鶴頂紅、孔雀膽三大劇毒入體,又豈是此法所能奏效?
她直吸了四十多口,眼見吸出來的血液已全呈鮮紅之色,這才放心,吁了一口長氣,柔聲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憐。你心中喜歡袁姑娘,哪知道她卻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她慢慢站起身來,柔情無限的瞧著胡斐,從藥囊中取出兩種藥粉,替他敷在手背,又取出一粒黃色藥丸,塞在他口中,低低地道:“我師父說中了這三種劇毒,無藥可治,因為他只道世上沒有一個醫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來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會待你這樣……”」
程靈素的死亡,更催淚的一點,是雙方都在為救對方而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什麼都料到了,只是,她有一件事沒料到。
胡斐還是沒遵照她的約法三章,在她危急之際,仍是出手和敵人動武,終致身中劇毒。
阿朱之死差相彷彿,也是犧牲自己成全情郎。
只是錯認大惡人的橋段有些無厘頭,稍許沖淡了這一幕的悲情色彩。
塞上牛羊空許約,悽美,卻少了一份沉重感。
嶽靈珊,戚芳,兩個移情別戀的小師妹,最後都死於小白臉之手。
戚芳死前認清了丈夫的嘴臉,準備和師哥離開,卻死於心軟救人,虐的是讀者的心。
而嶽靈珊臨死還替林平之開脫,求令狐沖照顧後者,虐的就是大師兄的心了。
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得不到和已失去。
而不知是巧合還是宿緣早定,當年有一首詩風靡網路,恰好是一個以程靈素為筆名的姑娘寫給郭襄的。
「致郭襄
作者程靈素
我走過山時,山不說話,
我路過海時,海不說話,
小毛驢滴滴答答,
倚天劍伴我走天涯。
大家都說我因為愛著楊過大俠,
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
其實我只是愛上了峨眉山上的雲和霞,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煙花。」
而無論郭襄,李文秀,程靈素,阿朱,小昭,她們都是金庸江湖世界最美好的女子,也都是每個人生命中一段逝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