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王老先生的寶庫(1 / 1)
酒斟在水晶杯裡,發出一種令人迷惑的琥珀光,而且還帶著一種淡淡的鬱金香氣,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有誰說富貴不是一種情趣?菜餚裝在水晶的器皿裡,極精美的手工器皿,極精美的烹飪。
——也許還不僅是“精美”而已,而是“完美”。
王老先生在飲食時的風度也優雅得幾乎達到“完美”,能夠和他這樣的人共享一頓精美的宵夜,應該是件很愉快的事。
金魚卻連一點胃口都沒有,她並不是為了“二十五號”的擔心,也不是為玉成那個樣子在難過。
她只覺得在別人去殺人的時候,還能夠坐下來享受佳餚美酒,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燦爛的水晶通道里,仍然全無動靜。
王老先生終於結束了他的宵夜,然後在一個水晶盆裡洗了洗手。
水晶盆裡裝的不是水,而是很香的清茶。
“今天我們的宵夜是吃蝦和蟹,只有自己親手剝蝦和蟹,才能真正領略到吃蝦和蟹的樂趣。”王老先生道,“也只有用清茶洗手,才能洗掉手上的腥氣。”
金魚看著他,忽然問:“殺人呢?”
“殺人?”王老先生顯然還沒有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殺人是不是也跟吃蝦和蟹一樣?也要自己親手去殺,才能領略到其中的樂趣?”
這句話問得很絕,王老先生回答得也很妙。
“那就得看了。”王老先生說道。
“看什麼?”
“看你要殺的是什麼人?”王老先生道,“有些人你不妨要別人去殺,有些人卻一定非要自己親手去殺不可。”
“殺完之後呢?”金魚又問,“如果你親手去殺,殺完了之後要用什麼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腥氣?”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願意回答。
王老先生用一塊純絲的白帕擦乾了手,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入那條燦爛的水晶通道。
他沒有招呼金魚,因為他知道她一定也會跟他一起進去的。
水晶通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金魚當然很想知道,所以她很快地就跟進去了。
——她進去是否也跟剛剛進去的三個人一樣,再也不會復返?
通道的入口門,建造得就像是一個長形的米鬥,越到底端越小,到了盡頭時,已經收縮成一個兩尺見方的洞。
像金魚這種身材的人,要鑽進去卻不太容易,所以通道開始雖然也有孔明燈照射,但到一半時,就已沒有燈光了。
一走進去什麼都看不見了,甚至連自己的手指都不見了。
——王老先生為什麼要把這條通道建造得如此神秘?
王老先生一走人水晶通道後,他的腳步不快,但也不太慢,他一下子就隱沒在拐角的黑暗裡。
金魚雖然在王老先生走入通道後,立即跟進去,但是她和他很快就隔了一段距離。
她看了看前面黑暗處,正想摸索著往前走時,忽然聽見王老先生的聲音。
“你最好不要一直再往前走。”
“為什麼?”金魚問。
“因為這條通道不是直的。”王老先生的聲音從黑暗中發出,“這條通道一共有三十三曲,如果你一直往前,一定會撞上牆壁,碰扁了你的鼻子。”
他的聲音又淡淡地接著說:“我知道你也許不相信,從外面看,這條通道確實像筆直通到底的,如果你不信,不妨試一試。”
金魚沒有試,因為她知道黑暗總是會讓人造成很多錯覺。
會讓人認為“直”是“曲”,“曲”是“直”,會讓人曲直不分,會讓人碰扁鼻子。
她雖然年輕,可是她也知道這世上還有更多別的事也和黑暗一樣,也會讓人造成錯覺,讓人曲直不分。
譬如說,二種似是而非的偽君子的道德觀,就是這樣子的。
金魚沒有這種觀念,她不想做這種事,她既不想讓人碰扁鼻子,也不想碰扁自己的鼻子,所以她做了個最聰明的選擇。
她點亮了一個火摺子。
三火光亮起時,通道里立刻光芒耀眼。
這條通道的兩壁,竟都是用巨大的水晶片砌成的,前面不遠處就有個彎曲,王老先生就站在那裡,用一種很奇怪的態度看著金魚。
“想不到你身上居然還帶著火摺子。”
“你當然想不到。”金魚笑了,“雖然你已經派人把我徹底搜查過,可惜那些人還是沒想到我會把一個火摺子藏在一根髮簪裡。”
精美的碧玉簪,精巧的火摺子,這個火摺子本身的價值也許已遠超過碧玉簪。
“你身上是不是還藏了些什麼別的東西?”王老先生嘆了口氣,“一些讓人想不到的古怪東西?”
“如果你想知道,你最好就自己來徹底把我搜查一遍。”
金魚盯著他,伸開雙手。
她身上的衣服穿得並不多,她的身材早已成熟,現在她的眼睛裡露出的表情,也不知是誘惑?還是挑戰?
“不管怎麼樣,我都可以跟你保證。”金魚笑著說,“我身上帶著的最古怪最有趣的一樣東西,絕不是這個火摺子。”
王老先生笑了,他好像在苦笑。
“我相信。”他說,“我絕對相信。”
通道里的彎曲果然很多,王老先生又繼續往前走,金魚當然緊跟著後面。
兩壁的水晶片在火光下發出晶瑩的光芒,這條通道無疑已經可以算是世上價值最昂貴的一條。
走在這麼一條昂貴的通道里,金魚忽然覺得不舒服,而且越來越不舒服。
但她一直想不通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來的。
通道里本來雖然陰暗,可是點著的火摺子並沒有熄滅,走在通道里呼吸也很暢通。
由此可見,在這條通道里某一些秘密的地方,一定用某種很巧妙的方法留下了一些通風處。
所以通道里的空氣永遠都保持乾燥流暢,而且非常乾淨。
非常非常地乾淨,乾淨得讓人嗅起來就像是一件已經在肥皂裡泡過五天,又搓過二十一二次的衣服。
金魚忽然知道她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樣來的了。
“乾淨”是件好事,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本來絕不會讓人不舒服的。
可是這條通道實在太乾淨了,簡直乾淨得令人受不了。
王老先生忽然回頭,忽然問金魚:“你是不是覺得有點怪怪的?是不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是。”
“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金魚道,“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她本以為王老先生會解釋這件事的,誰知他又問了一個好像和這件事完全無關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天下萬物萬事中,最純最乾淨的是什麼?”王老先生問。
“是黃金。”金魚回答道。
“不是。”王老先生笑了,“世上萬物,絕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比水晶更純更乾淨。”
這條通道就是用水晶建成的,金魚不能不承認這裡確實非常地乾淨。
可是王老先生又接著問了她一個更絕的問題:“世上也有很多種人,你知不知道最乾淨的是哪一種?”
這次他不等金魚回答,自己先說出了答案:“是死人。”
金魚不能不承認,所有的死人都要被清洗得乾乾淨淨之後才裝進棺材,就算是最骯髒的人也不例外。
她承認了這一點,也就想通了她剛才想不通的事了。
“你覺得這裡有點怪怪的,就因為這裡太乾淨了。”王老先生說道,“因為這裡通常都只有水晶和死人。”
水晶確實是世上雜質最少,最純淨的一種東西,而且大多數人都認為它是最可愛的一種東西。
死人本來也是人,不管多麼可怕的人,死了之後就沒法子再傷害到任何人了。
——一條用水晶建造成的通道,一些再也不能傷害到別人的死人,本來並沒有什麼讓人覺得害怕的地方。
但是金魚忽然覺得這種地方有種說不出的詭秘恐怖之處,她等過了很久才開口問:“這個地方是個墳墓?”
“墳墓?”王老先生笑了,他大笑道,“你怎麼會想到這裡是個墳墓?你怎麼會想到我肯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
他很少這麼樣大笑過。
要他這種人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確實是件很可笑的事。
——不管要什麼人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都同樣不可思議。
奇怪的是,如果這裡不是墳墓,怎麼會經常有死人在這裡?
金魚又想不通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是個寶庫。”王老先生回答。
“你說這裡是寶庫?”金魚更吃驚了,“是你藏寶的寶庫?”
“是的。”
王老先生笑著用指尖輕撫著通道兩壁的水晶,就像是一個驕做的母親在撫摸她的獨生子一樣。
神情中甚至還帶著些因得意滿足而生出的感觸。
“我可以保證我這裡儲存的水晶,至少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多出三倍。”王老先生說道,“如果我將這裡的水晶拋售出去,世上每一個國度裡的金錢交易都會下落。”
“我相信。”金魚也忍不住用手輕撫壁上的水晶,“我這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水晶。”
非但你沒有見過,見過這些水晶的人恐怕還沒有幾個。”
“是不是因為這裡通常都只有死人?”
“是的。”王老先生道,“除了很特別的情況之外,這裡通常都只有死人才能進來。”
“活人?”金魚問,“活人進來是不是都無法再出去了?”
王老先生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只是笑笑。
金魚的個性也很乾脆,別人不願答的事,她絕不會再問第二次,所以她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通常都用死人來看守你的水晶嗎?”
王老先生又笑了,他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很可笑,但是他卻回答了。
“自古以來,世上只有一種人才會用死人來看守他的水晶。”
“哪種人?”
“死人。”王老先生道,“只有死人才會用死人來看守他的水晶,因為他已經死了,水晶珠寶是不是被盜走,對他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回答並不可笑,因為這樣的例子非但以前有過,千年以後也一定還會有。
——古往今來的王侯貴族死了之後,通常都會以珠寶黃金殉葬,再以他屬下最英勇忠心的衛士陪葬,來看守他的珠寶和靈魂。
——他們自己當然不會知道他們這種做法有多麼愚蠢。
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可是我沒有死。”王老先生道,“至少現在我還沒有死,所以我還不會做這種事。”
金魚笑了,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地問:“既然這裡是你的寶庫,你的寶庫裡怎麼會經常有死人?”
這個問題就不是可笑的問題了,大多數的人都會這麼樣問的。
王老先生的回答卻是大多數人都不能明瞭的。
“就因為這裡是寶庫,”他笑了笑,“所以這裡才會有死人。”
金魚不懂:“為什麼?”
“因為有種死人的價值遠比珠寶還貴得很。”王老先生道,“這裡的死人都是貴的一種。”
“因為有種死人的價值比珠寶還要貴得很。”王老先生笑著繼續道,“我這裡的死人就都是這一種。”
人死了之後還有什麼價值?還有什麼用?
王老先生自己大概也知道這種說法很難讓人瞭解,可是他卻不等金魚再問,就忽然改變了話題:“在極西方也有一些歷史極悠久的古老國家,在那些國家裡,也有一些學識極淵博的智者。”
“我知道。”金魚說,“我也聽說過。”
“那些國家也跟我們一樣,也有法律和宗教,在他們信奉的宗教裡,也有德高望重的長老,就好像我們少林武學的護法長老一樣。”王老先生道,“我知道其中的一位‘法老’,就是個極有智慧,極受人尊敬的人,就好像昔年少林的護法大師‘心眉’一樣。”
金魚雖然沒有見過心眉大師,可是她聽人說過。
“聽說他的師父是被毒死的,所以他除了精研佛學和武道外,對毒藥也研究得極透徹,甚至不惜以肉身遍試百毒,甚至有人說他到晚年時,竟練成了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身了。”金魚道。
“法老的情況也和心眉大師一樣?”金魚接著問道。
“所以我才會提起他這個人。”
“為什麼?”
“因為他曾經說過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王老先生不等金魚再問他,就已經把這件事說了出來,“那位‘法老’有個非常好的果園,園裡種滿了各種花卉、水果和蔬菜,他曾經在他的果園裡作了一次非常有趣的試驗。”—
—他在果園裡選了一種最普通的蔬菜,譬如說是一棵捲心菜,然後他就用一種含有劇毒的蒸餾水去澆這棵捲心菜,一連澆了三天,捲心菜的葉子就變黃了,而且漸漸枯萎。
——然後他又用這棵捲心菜去喂一隻兔子,三個時辰之後,這隻兔子就死了。
——他叫他的園丁把這隻死兔子的內臟掏出來去喂一隻母雞,第二天母雞就死了。
——就在這隻母雞作垂死的掙扎時,恰巧有一隻老鷹飛過,老鷹把死雞抓到岩石上,當點心吃了後,就覺得不舒服,三天後正在空中飛翔時,突然掉了下來。
——法老又要園丁找到了這隻老鷹,拋入魚塘裡,塘裡的鰻魚、鯉魚和梭子魚都是很貪吃的,當然把老鷹的肉大吃一頓。
“如果說第二天有一尾梭子魚,被送上你的飯桌去招待你的貴客,那麼這位客人在第八天或者第十天之後,就會因腸胃潰爛而死,就算是最有經驗的名醫和許作,也絕對檢查不出他的死因,更不會想到他是被仇人毒殺而死的。”王老先生笑著說道,“這個秘密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除非……”
說到這裡,他忽然不再往下說了,可是聽到這裡的時候,金魚又怎麼能忍住好奇心不聽下去呢?
所以她忍不住問:“除非怎麼了?”
“除非這個人死了被送到這裡。”
“難道你能找出他的死因?”
“如果我能及時剖開他的屍體,找到他胃腸中殘存的梭子魚,那麼我非但能找出他的死因,而且還能找出毒殺他的人。”王老先生悠悠地道,“那麼這個死人的價值,就遠勝珠寶了。”
金魚還是不大懂,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但從這個死人身上發現一件本來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還因此而知道了一種能在不知不覺中將人毒殺致死的巧妙方法。”
“毒殺他的那個人的秘密被你發現後,當然也不能不聽你的話了。”金魚道。
“是的。”王老先生笑得很愉快,“事情的結果一定就是這樣子的。”
他愉快地看著她,又說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死人都是這樣子的,有的中了秘密的毒,有的中了秘密的暗器,有的被人用一種秘密的手法所傷,只要他們的屍體在這裡,我就能找出他們致死的秘密。”
“對我來說,每一件秘密遲早都會有用的,有時甚至遠比珠寶有用。”王老先生接著對金魚道。
金魚已經聽得愣住了,手心腳底背脊都已沁出冷汗,她瞪大眼睛看著王老先生。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言詞態度還是那麼斯文優雅,就好像一位偉大的詩人在低誦一首他生平最偉大得意的傑作。
可是在金魚眼中看來,這世上絕不會有比他更可怕的人了。
王老先生也在看著她,眼中還是充滿了慈祥的笑意:“你願不願意去看看我的寶藏?”
聽到這句話,金魚也忽然笑了,她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就像是一條雌豹在接受挑戰時所發出的那種光芒一樣。
“我當然願意。”金魚道,“難道你認為我不敢去?”
無論多曲折漫長的路,總有走完的時候,就正如黑夜總有天明的一刻,他們終於走到通道的盡頭。
通道的盡頭處是一扇門,一扇沒有門環也沒有手柄的門。
可是他們一走過去,門就開了。
金魚又怔住了,在這裡她所看見的,竟是她在這一瞬間之前從未夢想能見到的奇景。
門後是一個寬闊的山窟,看來彷彿有七八十丈寬,七八十丈長,七八十丈高,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寬,多長,多高。
山窟的上下左右四壁,都是用水晶砌成的,山窟裡擺滿了一口口用水晶雕成的棺材。
誰也想不到會在同一個地方,會看見這麼多的棺材,而且是用水晶做成的棺材。
——是不是每一口棺材裡都有一個死人?
——一個死人一個秘密?
用水晶做成的油燈裡,閃動著金黃色的火焰,門一開,金魚就走入了一個說不出有多麼燦爛輝煌奇幻,也說不出有多麼神秘詭異的水晶世界。
這個世人夢想難及的珠寶世界,又偏偏是個死人的世界。
——棺材是人人厭惡的,水晶卻是人人喜愛的。
一口用水晶做成的棺材給人的感覺是什麼呢?
金魚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她整個人卻似已完全麻木了。
王老先生的臉上卻在發光,不知是水晶的晶瑩,或是他自己內心的喜悅?
他伸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就好像世上只有這裡的氣息才是他所喜愛的,也只有這裡才是他真正喜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