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性格命運的必然（1 / 1）
【《書劍恩仇錄》裡，描寫了紅花會等一干英雄，為了興復漢室，所進行的一系列轟轟烈烈的鬥爭故事。
但歷史的潮流不可逆轉，大清正處在冉冉上升的清明時期，群眾渴求安定，百姓安居樂業，反清復漢改朝換代的條件越來越渺茫，也意味著紅花會眾英雄的籌謀必然無果而終。
事實也即如此，在故事中，無論是回部的反抗，還是紅花會對皇帝的脅迫，無不落個悽悽慘慘慼戚。
雖然有區域性的小勝利小成就，但最後的最後，還是他們被逼到遠走西域，偏安一隅。
與強大的朝廷相比，與最初的夢想相比，與眾人的期望相比，與觀者的期待相比，這實在不能稱之為勝利。
而這種失敗，從大的角度來看，當然是因為時代的環境不同。
策反的條件已失，民眾的基礎缺乏，大清的統治穩固等原因。
但同時，這些失敗，也和紅花會本身的侷限有關。
紅花會的領路人是總舵主陳家洛，陳家洛本人屬於那種很吸少女粉的大好青年，長相俊雅，談吐不凡，武功高超，還會琴棋書畫。
提起這些標籤，金庸江湖世界裡的人，你還會容易想起誰？
慕容復。
是的，《天龍八部》裡的慕容復也非常符合這樣的標籤。
而且慕容復和陳家洛一樣，都沒有成功，他倆身上其實有不少相似之處。
當然，陳家洛和慕容復也絕不相同，他非但不是小人，還屬於正面人物。
他為人俠義，心懷天下蒼生，識禮儀，有見解，是個大好青年。
但他的性格和認知中，卻也存在著不可忽視的重大缺陷，這恐怕也是他們失敗的一大因由。
金庸江湖武俠故事中塑造了諸多人物，其中主角除了《鹿鼎記》的主人公韋小寶，幾乎都可以算得上豪氣干雲的俠客，融合了多種“大俠”特質，即便看起來窩囊地跟在王語嫣身後的段譽，做起事來也毫不含糊。
但即便如此，對於英雄，失敗很多時候亦是難免的，即便如喬峰，也會有自盡於雁門關外的慘劇。
可有些人的失敗，卻會讓人覺得是他自己“一手導致的”，還落了一身埋怨，其中典型的人物就是陳家洛。
陳家洛的身份是很特別的，他是海寧陳閣老的兒子，又是紅花會總舵主於萬亭的義子，在於萬亭死後，總舵主的位子傳到了他手裡。
他很年輕，武藝雖高，卻一派書生氣，而且他並沒有生活在紅花會眾人身邊。
但因為於萬亭的影響力，作為前任總舵主，他的傳位遺囑，紅花會上下是十分遵從、貫徹到底的，並且在他再三再四推辭以後，以“千里迎龍頭”的高規格禮儀去迎接他選定的人，陳家洛。
陳家洛之所以會被於萬亭選為下一任總舵主，並不因為他是於萬亭心愛之人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他是天池怪俠袁士霄的徒弟，和他一身武功也並無特別關係，而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原因。
——在位的乾隆皇帝是陳家洛的親哥哥，於萬亭想借這層血親關係開啟反清的快速通道。
可惜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於萬亭這麼想的，陳家洛也這麼做了，甚至乾隆都被說通了，然而事情還是失敗了。
紅花會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退居關外，不能說一蹶不振，卻也難再捲土重來。
對於這份失敗，陳家洛確實要負主要責任，他的性格和選擇，直接導致了心愛之人死於非命、所從事的大業中途夭折。
失敗的結局，其實早就在他的選擇中顯示出端倪。
陳家洛的出場其實很是給人一種翩翩英雄出少年之感，其人也確是個文武全才，武功高強、文采斐然。
然而正是這麼個文武全才，在他一開始接替總舵主之位時的半推半就、被形勢所迫的形象其實就已經註定了其結局悲劇的基調。
在接替舵主之位，慶祝勝利的時候，陳家洛一人悄悄離開去，獨自在湖心凝視著天上的月亮，失聲大哭。
這其實已經體現了陳家洛的性格特點，書生氣息過重，真實的內心並不像表現在眾人面前那樣強大。
如果說陳家洛成為總舵主的心路歷程比較曲折是因為他作為前任總舵主義子、繼承總舵主之位恐不能服眾，因此才推三阻四，那麼後面很多他的選擇，都呈現退讓和迴避的狀態。
比較明顯的一次是大漠遇狼。
陳家洛擔心被清軍攻打的回部，去給霍青桐報信，陰差陽錯，和張召重、滕一雷、哈合臺、顧金標、霍青桐和香香公主一起被狼群圍困在一個小範圍的包圍圈裡，險象環生，危機重重。
此時的情況是，霍青桐生病，被滕一雷、哈合臺、顧金標所俘，張召重覬覦霍青桐、香香公主兩個女子，因為他知道皇帝想要香香公主，想以此建功，至於霍青桐，他的想法是“我為什麼不要”。
至於滕一雷、哈合臺、顧金標，更是因為他們的結拜兄弟死在霍青桐手裡，要殺她而後快，甚至好色的顧金標已經多次向霍青桐伸出魔爪，只是被霍青桐化解而已。
除了外面狼群的威脅，這個圈子裡有武藝的人幾乎都是陳家洛的敵人，香香公主還是一個嚴重需要保護的物件，唯一可以作為助力的霍青桐，卻在病中，難以在武力上給予支援。
此時的重任已經交到陳家洛手上，他的任務就是帶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離開。
這是個非常艱鉅的任務，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可能完成。
此時的陳家洛已經顯露出逃避的屬性了。
逃避，狹義來說是獨自躲開危險而“獨善其身”。
陳家洛似乎自始至終都沒有獨自離開，但別忘了，他曾經幾次都想到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換取霍青桐和香香公主的生還。
而選擇死亡，其實也是一種“獨自躲開危險”。
誠然，此時的情況，陳家洛已經沒什麼好辦法了，換誰來也沒什麼萬全之策，但越是在這種極端條件下，選擇就越發接近本性，或者說，暴露一個人的特點。
對比聚賢莊中喬峰帶著阿朱大戰群雄時喬峰的選擇，陳家洛的打算似乎是周全，為霍青桐和香香公主著想，實則是以死為逃避，把二人置於險境。
當然，他並不是故意的，這是他的本性使然。
他的性格中天真的因素驅使他在惡劣的環境中更傾向於去做這樣的選擇。
他具有很強的犧牲精神，當他把香香公主和自己視為一體時，也就會傾向於讓香香公主犧牲，這就是一個隱含的內在原因。
在他的認知裡，犧牲、付出，這樣的字眼代表著另一種交易，是可以換取或者成就想要的東西的。
但世界交換的法則，從來都不是如此。
越退縮，越付出，越被敵人蔑視和欺辱。
尤其在你死我活的時候。
狼群圍繞所形成的這個火圈，就是一個極簡版的江湖，他要保護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逃離的任務，就等同於他想完成反清的大業。
然而，他此時的選擇卻是犧牲自己，希望其他人放過兩位姑娘，這和同乾隆訂立盟約，犧牲香香公主，以換取乾隆反清沒有區別。
無論是在極簡版的江湖，還是在現實世界，他做的選擇都是同一邏輯。
在狼圈裡，有霍青桐相助，陳家洛尚可脫險，完成任務，在他真實的人生裡，他便失去愛人、大業無望、遠遁他鄉、自責終生。
犧牲性的逃避，是陳家洛的枷鎖，也註定了他失敗的結局。
而陳家洛與乾隆幾次相會，也顯示了他對血濃於水的過分相信和其政治上的天真。
以及和乾隆一起對母親的互訴衷腸之後，陳家洛對乾隆其實抱有了過多的信任，以至於最後甚至相信了乾隆是真心的答應了他，而用自己心愛的喀絲麗去換取驅滿復漢的大業，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結果是什麼呢？
是喀絲麗以自殺而死來告誡陳家洛乾隆的陰謀，紅花會損失慘重，多名英雄命喪黃泉，只得退居回疆，真可謂是“書生造反，三年不成”。
這種書生的性格，也導致了他的另一個缺陷，太過重視江湖義氣和道德。
作為江湖中人，或許這還是一個優點，可是作為一個要反清復明的政治領袖人物，這就是一個致命的重大缺陷。
因為，這種所謂的江湖道義對於做大事的人來說，往往也就會束手束腳，導致最終什麼都做不成。
以政治人物和事情成敗而論，也就是重小義而輕大義。
當然，整個紅花會的人，都非常重視情義，常常為此舍卻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種義氣，當然是值得讚揚之事。
他們的義舉，也流傳於江湖，也是廣大故事之外的觀者喜歡他們的原因之一。
然而，當所謂的個人義氣，遇上關係更大的民族或民眾矛盾衝突時，他們卻通常會把這種個人之義，凌駕於眾人之義之上。
這樣說會不好理解，舉個例子，故事裡他們對張召重的態度。
張召重是朝廷爪牙，武功極其厲害，在整個《書劍恩仇錄》故事中，所佔戲份極多，也是紅花會非常頭疼的對手。
他一生作惡較多，不僅連連對紅花會不利，還要搶回部香香公主給皇上，更甚者，連自己的師兄也給殺害了。作惡多端，且不知悔改。
就這樣的一個人，他先後被陳家洛和他的紅花會多次擒獲，但陳家洛多次饒他性命。
第一次，在杭州府地牢之中，陳家洛和文泰來聯手把他制服，不過沒有殺他。
這一次可以理解，畢竟想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饒了第一次。
第二次，在獅子峰上，再次把他拿下。
此時的他，眾人都知道他罪惡深重，且對紅花會威脅很大。
可是陳家洛偏要再次放了他，故事中是這樣寫的：
陳家洛道：“這次擒住你，我們確是使了計謀。你雖該死，但今日殺你，諒你做鬼也不心服。好吧，你走路便是，只要你痛改前非，日後尚有相見之地。要是仍然怙惡不悛，紅花會又何懼你張召重一人，第二次落到我們手裡，教你死而無怨。“
當其他眾人對此提出異議時，陳家洛是這樣解釋的，張召重的師兄陸菲青於我們有恩，所以我們要報答陸菲青，就要放了他師弟張召重。
第三次，在兆惠大營之中，陳家洛帶著香香公主要逃走，張召重要捉香香公主，二人比武，陳家洛武功尚不及張召重，然而彼時，營中的四名巨人感念陳家洛恩情，合力把張召重壓住。
此時陳家洛完全可以殺死張召重，但陳家洛說：“這時殺你，不是大丈夫行徑，再饒你一次！“
第四次，張召重被狼群追擊，精疲力盡，為陳家洛所救。
陳家洛又是給他食物，又是給他喝水，不僅沒有殺他，還救了他一命。
這時的陳家洛想的是，“但乘人之危，非大丈夫行徑。“
所以，又一次放過了張召重。
你看，陳家洛多次放過張召重，所顧忌的，是殺他不是大丈夫行徑，不符合他心中的俠義標準。
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所謂的光明正大，是所謂的讓敵人心服口服，是所謂的不殺弱者等。
這是他心中的“小義“。
可是，他沒有看到，當一個作惡多端不知悔改之人，而且武功高強，威脅極大之人，放他回去，其實是傷害了更多無辜之人。
他出於“大丈夫行徑“，放了張召重，所以，才導致餘魚同的師父被殺，才導致自己數次差點遇難，才導致香香公主差點被擒，才導致回部多少人死於他手，才導致師父袁士宵第一次捕狼計劃流產，才導致紅花會多費了許多的精力心血等。
這些大義，卻一次次在他的腦海中讓位於他的“小義“。
他的這種謹守仁義道德的儒家思想，多次在行動中得到體現。
比如對待乾隆也是如此，口口聲聲是要恢復漢人江山，當眾多兄弟中了圈套，連香香公主都為此殞命，會中兄弟更是死傷甚眾時，他仍然會為了一個“小義“，而輕易放棄了殺乾隆報仇的機會。
這樣的性格和認知，是陳家洛政治使命得不到推進的一大重要阻礙因素。
不僅在事業上，在情感上，他同樣有著一個致命的性格缺點。
小心眼，不直爽。
這樣的性格是陳家洛在愛情路上的一大缺陷。
故事裡，陳家洛文武雙全，霍青桐才貌雙絕，二人相遇，一見傾心。
霍青桐更是贈與寶劍定情。
按說，這本該是一對極好的情侶。
陳家洛也喜歡霍青桐，在他眼中，霍青桐“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不意人間竟有如此好女子。
所以，當木卓倫代表霍青桐提議，由她陪同紅花會人去營救文泰來時，陳家洛心中大喜。
這其實是兩人互相看上眼的表示。
霍青桐看上了陳家洛，名義上是幫助他去營救文四哥，其實是想借此機會增加陪伴的時間，確定感情之事。
而陳家洛，也是如此，希望有更多時間與佳人相伴。
可是，隨後，女扮男裝的李沅芷出現了，很親熱地和霍青桐拉手說話。
這一幕，被陳家洛看在眼裡，痛在心上。
他以為這個“男子“才是霍青桐的心上人。
所以，當再次談論讓霍青桐陪同紅花會人一起救文泰來時，陳家洛卻表現了180度的態度大轉彎，拒絕了。
這樣一個長期陪同瞭解的機會，就這樣被陳家洛錯過了。
為什麼？其實就是小心眼。
他覺得霍青桐與李沅芷不清不白，所以，哪怕他明知以霍青桐的才智計謀，對營救文四哥有極大幫助，卻仍然排斥。
不僅小心眼，還不以大局為重。
所以當眾人問他為何不願帶霍姑娘時，他無言以對。
霍青桐是個明白的姑娘，她心中一往情深，所以仍然以短劍相贈。
她心中也知道癥結所在，所以臨去時交待陳家洛“你去問問陸菲青，就知道那個年青人是怎麼回事了”。
這已經是多麼明顯的事情了。
可是陳家洛照做了嗎？沒有。
陳家洛惦念著霍青桐，可是，卻一直沒有去落實他心中的疑問。
他把這些問題藏在心裡，裝作若無其事。
直到他看到李沅芷露出女子面目，他才恍然大悟，自責不已。
卻不知，就因為他的小心眼，因為他的不直爽，因為他的這種性格，給霍青桐造就了多少痛苦。
如果他能及早排除心裡的芥蒂，霍青桐就會和他一起南下，二人可能早就成名正言順的情侶了。
或者，當陳家洛能及早排除誤會，也許就不會讓香香公主鍾情，也就不會有霍青桐的受傷吧。
小心眼的陳家洛，不直爽的陳家洛，實在是給自己的愛情人為地設定了諸多障礙。
其實除了這些，陳家洛還有不少缺點。
然而，我們雖然會為這些缺點感到惋惜，但並不否認，他還是屬於一個正面的英雄人物。
他率領的紅花會群雄，依然在做著行俠仗義之事，依然是除暴安良的一方勢力，依然為江湖人士所敬仰。
沒有人是完美的，哪怕是男主角也不行。
只是，他的這些缺陷，實在讓他和紅花會的行為受到了諸多侷限。
我們為之嘆息，也是盼望著他們能有更大的成就。
還好，雖然陳家洛歷經磨難和考驗，也最終為自己的諸多行為後悔救贖，總算與霍青桐言歸於好，總算率眾兄弟歸隱回疆。
雖有遺憾，卻也不失為一個較好的結局。
也許陳家洛有很多缺點，也許他的反清復明的使命與大業沒有成功，但他並不是一個應該被口誅筆伐的人。
相反的，他是一個十足的悲劇人物。
無論是在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間的感情徘徊，還是幻想依靠乾隆自上而下的反清能夠成功，都是有書生氣的猶豫和犧牲之心在作祟。
以他的猶豫、天真和優柔寡斷，只要臨大事，這種悲劇還是會頻繁發生。
有時候，一味的退讓和妥協並不能換來自己想要的東西，反而會失去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
越大的利益相爭越是如此，因為在那個層面，是沒有底線和原則可言的。
遵循規則者，必將失去制定規則的資格。
造成陳家洛結局為悲劇和最終失敗的原因其實主要有兩大點原因，第一是當時的時代環境，第二其實是其自身性格的原因。
故事中其實常常暗示陳家洛一顆書生心腸，想要過平靜安然、與世無爭的生活，但自己的身世、義父的叮囑讓他不得不擔起這份重擔。
但他的性格過於天真幼稚、重私人感情，這在政治場上簡直是致命的缺點，何況他面對的還是政治場上最大的政治頭頭和頂尖玩家呢？
他堅定地相信乾隆是真心和他站在一邊，他堅信只要把喀絲麗送給乾隆，乾隆就會履行反清復明的大業，從他開始有這種幼稚的想法時，其實就已經註定了他的悲劇，註定了紅花會的悲劇。
所以，陳家洛這個武俠人物身上充滿了悲劇性的矛盾：有著高貴的出身卻流落江湖，身為總舵主卻缺乏領導才能，個人是文武全才但於政治卻盲目無知……
其性格和命運與其所在的社會以及歷史的必然性又是另一層強烈的悲劇衝突。
正是如此，我們才從陳家洛身上看到一個書劍英雄與政治衝突中的濃濃的悲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