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英雄時代的沒落(1 / 1)
【《鹿鼎記》中大致有三種人:一種是像韋小寶一樣利己又不願意損人的人。
他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為了自己,不管“大局”“小局”,損己利人的虧本買賣是決計不做的,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意損人利己。
一種是如鄭克爽式人物,他們只能被稱之為“渣人”了。
因為他們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當人,以“大局”的名義宰割眾生,自己安全的端坐在“大義”的高地上,煽動別人去送死拼命。
最後一種就是像陳近南一樣利他的人,他們做事總在考慮大局,做什麼事都是為了他人,為了大局,他們首先願意隨時犧牲自己,然後才會覺得犧牲他人也可以。
韋小寶那樣的人有仁心,但是卻不存禮心,他從內心深處不會自發的尊敬任何人,除非對方用恩義來結交他。
所以他的世界裡只有“恩”和“愛”,註定不會被人敬重。
鄭克爽那樣的人,仁心禮心全然沒有,人類的社會在他們的眼裡與叢林無異,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為了謀取利益,隨時可以犧牲的工具。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只披了一張人皮卻全然沒有人性,所以只會“率獸食人”。
而陳近南則是同時存有仁心和禮心的人。
這樣的人,毫不誇張的講,就是高尚的的人,純粹的人,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這種人比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更加罕見難尋。
因為他的心存仁義,他統領的天地會幹的雖然是殺官造反的買賣,但卻從來不濫殺無辜,這跟他作總舵主的個人影響,肯定是有直接關係的。
而且陳近南幾乎在任何情況下,對待任何人都非常守禮仁義。
甚至在鄭克爽帶馮錫範偷襲青木堂,歸辛樹一家誤殺吳六奇的時候,他雖然明知道己方吃了大虧,但依然不肯亂了禮節,有虧仁俠之義。
這麼高的個人修養,幾乎已經脫離了凡俗的境界,在沒有尖銳的利益衝突的情況下,什麼樣的人不為他的風度心折?
所以,陳近南的死更令人惋惜,而他的精神也更令人尊敬。
作為天地會的總舵主,陳近南對“反清復明”真的很有信心嗎?
其實也未必。
作為一個飽讀詩書的儒生,陳近南對“反清復明”的前景,內心其實也不見得多樂觀。
他不像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茅十八,可以憑著內心裡那一股單純而又模糊的憤怒,就到處嚷嚷著“反清復明”。
從故事中陳近南與韋小寶之間的對話之中,其實就能看的出來,他對清庭的江山日益穩固,百姓人心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改變的事實心裡十分清楚。
只是他堅信的“大義”,不允許自己放棄自己“恢復漢家江山”的責任。
這也是他跟韋小寶最大的不同。
韋小寶遇事先問難不難做,如果事情太難,就想盡辦法溜之大吉,覺得不可能的事情絕不肯去做。
而陳近南遇事先問該不該做,如果不該做,再容易,再大的利益他也不屑於去做。
如果該做,就是千難萬險,死而後已他也要去做。
曾子曾經曰過: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陳近南無疑就是這種反省自己,覺得自己不該做的,即使是面對任何一個下屬,他也會覺得心裡有愧,覺得自己該做的,雖然有千萬人阻擋也要去做的人。
他比一般的江湖草莽更清楚“反清復明”的難度,但他知道這件事情是自己該做的,即使是面臨再大的困難,他也會傾盡全力去做。
所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需要注意的是,陳近南雖然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但他從來沒有因此把屬下們拿來當劈柴燒。
曾有人認為天地會在《鹿鼎記》中名不副實,因為他們連一次對清庭主動出擊的大事都沒做過,搶個鰲拜還是被小皇帝處理過的。
其實這正是陳近南的仁義之處。
反清勢力在當時已經處於絕對劣勢,最好的辦法就是埋頭髮展,壯大自身實力,以待天下有變再順勢而出。
沐王府和歸辛樹一家刺殺皇帝結果又怎樣呢?不過是徒增傷亡罷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為了“漲氣勢”,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讓別人去白白送命的事,陳近南是幹不出來的。
韋小寶也不行,只有鄭克爽們才慣於使用這種手段。
在韋小寶的眼裡,既然“知其不可”,那大家還白費什麼勁兒,最好都不要去做。
在陳近南的眼裡,“知其不可而為之”是用來要求自己的。
而在鄭克爽們的眼裡,“知其不可而為之”卻是用來綁架別人的“神兵利器”!
韋小寶自己怕死,所他也不願意讓別人白白送死。
陳近南自己不怕死,但他對死亡的可怕有著充分的理解和覺悟,所以他還是不願意讓別人白白送死。
而鄭克爽們卻正是因為自己怕死,所以想盡辦法讓別人去為自己送死。
陳近南一意聯絡豪傑,消弭紛爭,不是因為他懦弱,而是因為他珍惜自己屬下們的性命,不願意讓他們去白白犧牲。
他渴望的是壯大反清勢力的實力,在有更大的把握以後再行動。
仁義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敬畏生命的智慧。
陳近南的死,是《鹿鼎記》中的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自從陳近南死後,故事中關於江湖的描寫變得極少,基本上都是韋小寶在官場上的勾心鬥角。
偶爾涉及江湖中事,也是亂亂哄哄的一片,江湖豪傑們幾乎就像一群惶惶不可終日,卻又四處瘋咬的喪家之犬。
少了陳近南,整個江湖都彷彿失了魂。
天地會的的江湖好漢們,徹底淪為了一幫只會喊打喊殺的烏合之眾。
仁和禮是陳近南行走江湖的根本,卻也是最後要了他命的東西。
因為仁義,所以他在擒住施琅以後卻不願意殺他。
因為守禮,他才會在明知道鄭家人與施琅的矛盾中是鄭家人的不對,卻還想勸降施琅“改邪歸正”。
可是他沒有想到,在鄭克爽眼裡,他的仁義和守禮,卻都是對鄭家不忠的最佳證明。
極重仁義道德,這一點,也是他和陳家洛的共同點。
這也正是儒俠們的死穴:忠於主上,往往就沒辦法貫徹自己的仁義,守住了禮節,就很難讓主上感受到自己的忠義。
陳近南自身的素質要求他像人一樣去盡忠,但太多的馮錫範們卻甘願像狗一樣表現自己忠誠。
儘管在江湖上的陳近南是一個神一樣的傳說,但在鄭克爽眼裡,陳近南卻不過是他們鄭家的一條狗而已,而且還是不太聽話的那種。
所以陳近南在江湖之上是無敵的,可是一遇到鄭克爽就變得縮手縮腳的。
甚至在鄭克爽偷襲殺了他以後,陳近南還特別叮囑韋小寶不能殺掉鄭克爽,不要壞了他的仁義。
江湖傳說中的神和鄭家人眼裡的奴才,陳近南這種非常不對稱的身份,其實才是他被殺的主要原因。
他在江湖上的聲望早已經遠遠超越了鄭家,這顯然是鄭家人所不願意看到的。
無論他是否有左右鄭家的心,事實上他都已經擁有了左右鄭家的實力。
仁義和守禮成就了他,卻也像枷鎖一樣捆綁住了他,讓他不能放開手腳。
因此,陳近南的結局註定會是一個悲劇,能力越大死得越快的悲劇。
在《鹿鼎記》那個長河落日下的江湖裡,陳近南其實早就沒有了出路。
因為,除了單純憤怒的茅十八們,已經很少有人願意相信陳近南式“仁俠”的存在了。
而且越往上層,陳近南式的“仁俠”就越沒有市場。
陳近南的堅持,就像落日之下的最後一抹註定被黑暗吞噬的餘暉,雖然美好壯麗,但也是進入黑夜前最後的風景了。
沒有了陳近南的江湖,草莽們丟失了最後一點理性,徹底淪為被憤怒衝昏頭腦的暴徒,沉迷於打打殺殺之中無法自拔。
陳近南是韋小寶的師父,也是那個詭詐的江湖中最後一點溫柔的底色。
他的死亡不但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同時也代表江湖的嬗變和儒俠群體的消亡。
沒有了陳近南的江湖,書生歸書生,草莽歸草莽,再也無法形成能對清廷產生有效威脅的力量。
陳近南的死,對金庸武俠世界而言,標誌著正統的俠客們的道路徹底走到盡頭了,走不通了。
如果把金庸江湖的十五個武俠故事列個年表,會發現這些故事裡,俠客們是有傳承的。
從喬峰郭靖,到楊過和令狐沖,再到張無忌袁承志,最後到陳近南,陳家洛胡斐,也包括韋小寶,俠的道路越來越坎坷難行。
從故事的發生順序上來說,《鹿鼎記》的時間點晚於其他大多數的金庸江湖武俠故事。
《鹿鼎記》的故事已經是發生在清朝康熙年間,再之後就是陳家洛和胡斐的時代。
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說,到了陳近南的時代,俠都已經走向窮途末路。
再往前十年或者五年,都不會讓陳近南這樣的英雄俠客走向這樣的末路。
金庸江湖世界的武俠故事中,俠客們武功高強,俠客們道德高尚,俠客們似乎無所不能,但最終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兩個攔路搶劫的惡霸,也不再只是某一個邪教幫派,而是整個亂世。
在亂世中,沒人能獲得真正的勝利,卑鄙的人會遭受懲罰,但善良的人也一樣承受苦難。
俠客雖然力量強大,但他們肩負的責任和使命也更大,所以他們也一樣註定失敗。
大多數人所熟知的俠是郭靖這樣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但郭靖最後也只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既沒能挽救自己的國家,也沒能保護自己的家人,最後和全家人一起以身殉國。
除了悲壯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意義。
郭靖是一位楷模,但他太孤獨了。
那麼,如果這個有著高尚品德的俠客能成為一幫之主呢?
張無忌成為明教教主,帶領明教弟子一起驅逐蒙古人,重建漢人天下,他能不能擺脫郭靖的困境呢?
他雖然武功高強,但心地善良,與人為善,一直試圖用真誠與別人交流,甚至感化了趙敏這樣的蒙古貴族,看起來非常理想吧?
但這麼一個道德楷模,也沒能真的建立起新的國家,最終成就大明王朝的是武功和道德都不如他的朱元璋。
他還是失敗了。
那麼換個方向,挖掘一下人性吧。
如果有一位大英雄,武功高強,道德高尚,同時又經歷過善惡博弈,知道生命的可貴與偉大,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他能不能給黑暗的時代以一線光明?
這一次有了喬峰,他是保家衛國為己任的丐幫幫主,但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是一個契丹人。
他經歷了背叛,經歷了絕望,曾經在仇恨中迷失,茫然無措,最後他發現原來漢人和契丹人都是人。
但大戰在即,他的武功和道德都救不了天下百姓,他找到的最後途徑是犧牲自己。
然而這一次戰爭被阻止,下一次又能怎麼樣?
戰爭永遠在繼續,一個喬峰拯救得了千萬人,能拯救億萬蒼生麼?
所以,在看過金庸武俠江湖世界的這麼多故事之後,令人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
郭靖偉大,但他失敗了。
張無忌善良,但他失敗了。
喬峰自我犧牲,但他也沒有獲得真正的成功。
真正將天下黎民從蒙古的壓迫之下拯救出來的人,是朱元璋和他的部下們。
而朱元璋,卻是一個權力慾望超乎凡人,無所不用其極,看起來非常卑鄙的惡人。
前三者失敗了,仍然被尊為大俠,那麼那個真正的成功者,算不算是俠呢?
《鹿鼎記》裡出現的芸芸眾生之中,最大的那個俠,是康熙。
而《鹿鼎記》的整個故事,對康熙皇帝這個人物而言,是他的成長史。
對大部分人而言,這應該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情。
因為康熙的父祖滅亡了漢人天下,康熙自己是個滿人,換句話說,當時他還是蠻夷。
他武功不好,沒有當過武林盟主,看起來沒有一點俠客的樣子,但他做到了所有俠客都想要做到的事。
當這個蠻夷認識到,無論滿人漢人,都是這個國家的子民,天下蒼生,都是他這個皇帝的孩子的時候,他就成了無上的俠客。
回到陳近南。
《鹿鼎記》這個故事裡,出現的是各種貪圖私慾的角色,相比之下陳近南光輝正大,從裡到外都發著光。
這麼一個光輝正大的角色,要死於一樁最骯髒的背叛,這如同用汙物塗抹聖像,故事想表現的不是悲壯的毀滅,而是暗室裡的褻瀆。
在此刻,俠的精神既不能拯救他人,也不能救贖自己,甚至都不能感化黎民,只能在一片沉寂裡消弭。
他像郭靖一樣執著,像喬峰一樣捨己為人,所以即使郭靖和喬峰站在他的位置上也只能是一樣無能為力。
在《鹿鼎記》裡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不是因為他食古不化,而是因為新的時代人心腐壞,俠客失去了土壤。
《碧血劍》裡死去的英雄袁崇煥已經被遺忘,活到《鹿鼎記》時代的只有李自成和吳三桂這樣的懦夫和人渣。
向前走,是死亡。向後看,是窮途末路。
陳近南之死,是金庸武俠世界裡傳統俠客的末日,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舊武俠時代走向末路的一個標誌。
金庸江湖世界終於以故事的終結走向來承認,傳統意義上的大俠無法擺脫他們自身的侷限,他們展露出的一線光明和環繞著的無窮黑暗相比,實在太過渺小。
至於接替了陳近南的康熙和韋小寶,那就是另外一個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