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爛柯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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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綠頭蒼蠅糾纏著,在空中劃出兩個圓圈,輕飄飄落在一堆模糊的血色上面。

蘇丹青被燻得噁心,心中不住念著清心神咒。

這就是失蹤的那三個人了。

他們的血肉混在一起,七零八散,突兀的一根手骨上面還帶著牙印。

資料只是紙面,看時蘇丹青只是覺得殘忍,但到了現場,腥氣飄飛,制止不了地鑽進鼻腔,像是把一根點著了的爆竹混著臭襪子一起塞了進去。

蘇丹青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震撼心神的慘狀。

那群邪修簡直是暴虐成性!

貓抓老鼠一樣把獵物挑逗、折磨至死,不僅如此,除了吃掉以外吃掉,他們居然變態到碎屍!

肉糜一樣爛在了地上,散發著一陣陣腐爛的惡臭,單單氣味就讓人想吐。

從小說裡看到主角殺人會嘔吐,蘇丹青還不屑,自己斬妖殺鬼不知凡幾,這種反應實在太誇張了。

但真的到了這個地步,肉糜爛成青黑色,血水已經乾涸滲入土地,血腥氣和腐臭交織。

蠅蟲吃多了血肉,也不怕人,猙獰地撲向蘇丹青。

現在看來,紅旗下生長的人心,此情此景安然自若才是精神不正常吧?

蘇丹青沉默的看著面前的慘狀。

實在是不忍直視。

這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怎麼可以壞事做絕到這種地步!

怎麼可能連最基礎的人性都喪失掉!

看著同類在面前哀嚎,像蛆一樣抽搐,扭動卻無動於衷甚至暗自興奮。

這是一種什麼變態的心理?

原本蘇丹青心中最惡毒的,莫過於拐賣兒童打斷四肢送去乞討的人販,讓他恨得咬牙切齒。

但站在這個血淋淋的屠場,他感覺人間一切罪孽莫過於此。

恨不得挫骨揚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一遍一遍的往生咒不住唸誦,蘇丹青身合自然,感受得到神聖氣息的洗滌。

以前為別人往生時,都是懷著慈悲的心態在誦讀。

而現在,他自己也不知為何,聲音控制不了地顫抖,哽咽,心裡也沒有半分慈悲可言。

好像有什麼東西噎住了心口。

他滿腦子都在想,要怎麼把那個天誅地滅的人渣揪出來,五雷轟頂七劍穿心,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蘇丹青緩緩站起,從袖口掏出幾疊黃表紙扔在地上,澆了小半瓶白酒,點著了一把火符。

呼!呼!

火苗隨風而起,藉助酒精,舔舐著殘軀幹骨,將空氣中的罪惡淨化殆盡。

蘇丹青面上斂起了表情,起身離開。

身後火蛇猙獰著揮舞尖牙,齒峰滾燙銳利,卻燒不干他胸中憤懣。

去找師兄問清楚。

蘇丹青腳步越來越快,順著上路向上奔去。

這條山路飽經風雨,卻和十年前一樣,坑坑窪窪,隔幾步一個臺階。

十年來,他來來回回不知多少次,拐角的位置,甚至哪裡的石階缺了一角都爛熟於心。

遠航遊子回家的感覺。

明明只下山兩天,卻瓢潑著永世隔絕的寂寥。

十年前,那隻黃鼠狼吊在自己身後,而如今,那隻禍患又藏在哪裡呢?

樹下,天上,外國的哪個天涯海角?

亦或者是……面前的道觀裡?

師兄……

曾幾何時,師傅坐在這扇門前,輕飄飄一劍斬斷紅塵。

他好像能看到曾經那個席地而坐的身影,沉穩,淡然。

蘇丹青上前一步推開木門,吱呀作響。

塵土沾到了手上,蘇丹青細看,青龍白虎二位門神都灰了臉,好像這扇門許久沒被推開了。

可是自己下山前,這裡明明還是整潔如新的。

門檻很高,曾經不少次被它絆倒,哭著喊著要師兄抱起來。

蘇丹青跨了過去,走進道觀。

三道拱門象徵著三界,跨入山門就相當於跳出三界,進入神仙洞府。

很神奇,跨過三門殿那一刻,他激動的心情就平復了下來,就像被冰塊鎮靜了一樣。

庭院粗壯的槐樹,師傅曾經最喜歡的搖椅,東牆邊的武器架,木製的槍棍刀劍。

聽到聲響,庭院裡一道矯健身影輕盈躍起,跳上牆頭,警惕地盯著外面。

它扭過頭,看到熟悉的人,才將利器收回爪墊中。

“師兄在嗎?”

“喵——”

不在?

現在這個時間點,有什麼重大活動要參與嗎?

師兄性子沉悶,除卻參加必要的法會外,不會離開道觀半步。

自己是二月初三參加完文昌帝君聖誕後,第二天下得山。

而最近的齋醮法會是二月十五日的道德天尊聖誕,現在還不著急準備。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喵嗚。”

狸花貓茫然地搖搖頭,它也不知道。

沒有線索?

希望只是臨時有事情去處理了,而不是……

蘇丹青看向道士住房的方向。

道觀不大,但五臟俱全。

三清殿,玉皇殿,四御殿,三官殿,真武殿……

既然師兄不在,蘇丹青先去祖師殿上了香。

從桌上抄起一柱香,手指在香頭捻了捻,香柱無火自燃。

有道是“一柱真香通訊去,上聖高真降福來”,略有誇張,但體現出心誠則靈這一主題。

端著香走到祖師爺神像前,餘光掃見些東西,蘇丹青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蘋果、橘子、獼猴桃,每種五個,摞成兩層。

這是他臨走前供奉的,連橘子蒂的朝向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現狀和當初截然不同。

蘋果和獼猴桃表皮潰爛,大塊大塊的黴黑色,兩側都凹陷下去,腐爛的不成樣子,而橘子整個黑成了硬塊,風乾得像是塊煤炭。

蘇丹青一陣恍惚,低頭望見蒲團上面厚厚一層塵土。

為什麼?

自己明明只離開了兩天,這兩天對於以往十年的人生來講,只有兩千分之一,但現在的景象看起來,卻是這個道觀孤寂了十年。

到鄉翻似爛柯人。

蘇丹青腦海中冷不丁蹦出這個典故。

如果時間洪流真的加快了,那麼,師兄可能就不僅僅只是外出了。

而是……

蘇丹青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手將香平直插進香爐,施了一禮,快步向後山走去。

如果有什麼能證明些東西的話,那就是後山了。

道觀通向後山的是一個小門,在一個角落。

門呈圓弧形,江南水墨風的裝飾,白牆黑瓦,通一條連廊向後山。

蘇丹青腳步踏在腐爛的枯葉上,穿出一片片鬆軟的悶聲。

後山氣氛深沉凝重,氣壓比前院低出幾倍,正與它的職能相襯。

一塊塊漢白玉佇立,上面刀削斧鑿般刻著遒勁的字型。

這裡,是道觀的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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