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遮不住這吃人的規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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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招募的流民表現還算不錯,無敢顧盼者,所有人都是目光向前,眼珠子都跟釘在武長風背上似的——倒不是他們多有紀律,主要是張衡那口雁翎刀正晃得人眼暈。

在列隊的時候,便已經有人跟他們說了不允許去做的幾件事情。

“行軍路途,以肅靜為要,禁左顧右盼,喧譁交談,違令者捆打三十。”

這也是他們聽到的第一條軍令,當然這並非是原話,如果是原話的話,有些人確實是聽不懂。

帶隊的張衡用簡明的話語描述了這一過於書面的軍令,讓眾人都明白了這一道軍令。

武長風收回了目光,舉起了手中的馬鞭,目光望向遠方,沉下了聲音。

“出發。”

武長風踢動馬腹,座下的戰馬晃了晃頭顱,打了一個響鼻,昂首嘶鳴,邁步向著前方走去。

“出發!”

按配著雁翎刀的熊冶,站在佇列的左側,高聲的重複著武長風的命令。

曠野之上的一眾新兵聽到了命令,佇列如蜈蚣般在暮色裡蠕動,皆是手忙腳亂的向著前方邁步。

剛一邁步,陣列就已經開始散亂,但有站在側面的張衡盡心的約束著,還是能夠保證行進。

陣列雖然混亂,走的雖然磕碰,但是他們確實仍然保持著佇列。

很快。

隊伍從南關堡城進入,進關時,守關的軍士驗看了武長風幾人的腰牌,低聲說了一聲:“武長風?”

他似乎想起什麼,仔細看了武長風幾眼,才揮手讓武長風等人進入。

過了關城,前面就是州城的南大門迎恩門,城牆上高高聳立著一座城樓,在城門的附近,還建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書“政教坊”三個大字。保安城內坊表眾多,象這類牌坊,到處都是。

進城的人流眾多,特別是運糧進城納糧的民戶們。武長風幾人也隨之進入州城的南街內。

比起勁勇堡,靖邊堡,宣府鎮幾地,保安州城內自然是繁華許多,青石板街道兩旁盡是酒店、客棧、雜貨之類的招牌,還多了許多在各堡看不到的亮麗女子,讓一干土包子看得目不暇給。

看看天色,武長風便帶著他們來到城東南處的保安州衙面前。

快點將田稅弄完,然後去買糧食打道回府。

這保安州衙是永樂年間興建,天長日久,加上古時官不修衙的習俗,此時看上去已頗為沉舊。

州衙的前面有一塊廣場平地,上面的青石地板也是磨損出一塊塊的坑窪印記。

此時廣場上擠滿了前來納銀的民眾,一些差役提著水火木棍在州衙面前來回巡走著,另有一些民壯拿著刀槍站在不遠處巡視。

讓其他人在後面等待,武長風獨自上前。

只見州衙的臺階下面,正擺放著幾個銀櫃,在銀櫃的旁邊擺著幾張桌子,十數皂衣小吏遊走如梭。

正有幾個小吏拿著銀秤,一一按著各解戶的戶帖文冊登記,然後為他們的解銀進行稱兌,最後發給他們銀包,挨個點名將銀包投入銀櫃內,又由一個小吏開出一式兩份的單據,各解戶就算將自己的稅銀交納完了。

武長風看出眉目,各民戶解銀稱兌時,那銀包約分兩種,一種白封,一種紅封。

似乎貧民小戶用白封,紳衿大戶用紅封。

使用紅封的,似乎就少了許多的火耗雜費。

在場民眾,大部分是使用白封,使用紅封的很少,拿到紅封的大部分都是紳衿大戶的管事或是家奴。

分取到紅封時,這些人都是洋洋得意。

同時,武長風還看出那銀秤似乎也有問題。

只見那些小吏在解銀稱兌時,另一隻手似乎輕輕地掃過或是扶捏過手中的銀秤,那秤上的銀子重量立時少了許多,然後小吏就大聲喝罵,面前的解戶們目瞪口呆,只得再補交稅銀。

還有那銀秤上的法馬似乎也有問題。

小吏秤兌銀子時出現這種情況,一般解戶茫然不知,只道自己納銀時確是少了,誠惶誠恐的補上。一些人卻知道那些小吏在作弊,卻只能忍氣吞聲,面帶苦色,不敢有任何言語。

看著他們的樣子,各小吏只是相互竊笑。

吏滑如油,武長風心中評估了一句,依他的估算,如果解戶們共交納稅銀有一百兩的,只在這銀秤上做手腳,這些官吏便可以侵吞達七、八兩之多,如果稅銀成千上萬兩,這又是多少?這種現象,想必在大明各地都是普遍存在。

種種盤剝下來,民生越苦,大明的統治,很大部分就是壞在這些底層官吏身上。

日光斜照州衙“明鏡高懸”匾額,投下的陰影恰籠住稅吏狡黠眉眼,煌煌大明律令,終是遮不住這吃人的規矩。

銀櫃前隊伍漸短。

很快。

輪到武長風上前納稅。

拿出自己的民戶貼遞了上去,卻不想,那官吏沒有接,反而忽如避蛇蠍般退開。

就在武長風疑惑之際,一個人身穿絳色公服坐了下來,笑眯眯的看著武長風。

武長風這才認出來,不是別人,就是當初他買地之時,遇到的孫德望。

“原來是武兄,你今日來州衙納糧?”

他神情親熱,前段時間,他隨李安賣地給武長風,很是得了一些好處,特別是拿油性筆,讓他送給長官後,很是得到長官的歡喜,因此對武長風很有好感。

武長風應了一聲:“孫司吏倒是愈發貴氣了。”

孫德望對旁邊一個小吏吩咐了一聲,那小吏稱兌時撤去暗嵌鉛塊的砝碼,戥盤立時平了三分。

隨後他又低聲道:“武兄客氣,我能幫助你的只能如此了,按例,這接下來的火耗雜銀是不能少的。”

火耗雜費向是大明各地官吏衙役的小金庫與灰色收入,明初火耗每鬥七合,一石七升,到了現在,這些火耗雜費已相當於正稅,甚至有些地方更是高出正稅數倍。

武長風自然知道這火耗雜費關係到州衙許多官吏的好處,孫德望雖是一個司吏,卻也不敢挑戰這樣的潛規則,他說道:“明白,該有的分例,自當周全。”

很快,納稅完成。

孫德望給了武長風一個紅封銀包,在周邊民戶羨慕的眼神中,武長風將銀包投了櫃,收了單據。

接著,武長風用眼神示意孫德旺借一步說話。

孫德旺幾步走了出來。

來到僻靜之處。

武長風塞給他一兩銀子,道:“有件事需要孫兄幫忙。”

孫德旺捏了捏銀子,收入袖中,笑容滿面說道:“武兄這是作甚!有什麼話直接開口,我能辦到,絕無二話,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官場,當婊子又立牌坊的事情武長風見多了。

這些明朝公務員真是演技派,擱後世個個能拿金雞獎。

他時常也這麼幹。

見怪不怪了。

武長風道:“我想請幾個醫士回堡,奈何在保安城沒有熟人,兩眼一摸黑啊。”

孫德旺當即懂了,拍著胸脯說道:“我倒是和醫學司有過接觸,雖然不敢保證一定會遊說醫士過去,但我肯定盡力而為。”

“交給孫兄辦事我放心。”

其實那醫學司就設在州衙內。

大明在各府、州、縣均設有醫學司局,下轄有一個惠民藥局,平日為平民診病賣藥,又掌管貯備藥物、調製成藥等事務。

州縣內的軍民、工匠、貧病者平日也可在惠民藥局求醫問藥。

遇到疫病流行,惠民藥局還要提供免費的藥物。

不過到了現在,大明各地的惠民藥局大多有名無實,或有醫無藥,局舍破敗。

兩人聊了一會,便散開。

如今來到保安城的三件事,已經完成兩件。

剩下的最後一件事就簡單了。

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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