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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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的光線明媚,敞亮溫和的客廳裡,躺著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撥通110報警之後,我跨過地上大片的血跡,來到陳雅音的身邊。她的頭髮凌亂,美麗的捲髮粘連在臉上,成為粘著劑的,是紅色血。她的神情淡然,眼淚無聲的掉落在臉上“少卿,我殺人了……少卿,這是報應,我的報應。”我選擇沉默,並不顧及她衣服上的血跡,環抱住這個女人。我不清楚我在現場能做什麼,唯一能做的只是讓她好受些罷了。警方到了之後,屍體很快被清理出去。淺咖啡色的地毯上,血跡呈現一種噴見狀,在牆上和部分傢俱上。陳雅音已經被警方帶走,現場遺留的有她的外套以及一把長約十五至二十釐米的刀具。

離開現場之後,我跟著警方去見了被拘捕的陳雅音。警員告訴我,她的臉上和身上有很多傷口。據初步判斷,這些傷口是由於菸頭、水果刀、以及毆打造成的。有一部分已經是舊傷了,最嚴重的一處是她的肋骨,兩處肋骨骨折,甚至還有臉頰骨骼的變形。最久的傷痕,是在她婚後的一個星期產生的。現在看來,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雅音……是一名嚴重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施暴的,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我所見過給人第一印象最好的男人,紳士、優雅,不高傲平易近人,擁有不錯的工作和良好的家庭。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的丈夫人選,但,僅僅是稱得上。從眼下所有的證據來看,這位完美丈夫,並不像我們所知道的。

警局裡,雅音就這麼坐著,用厚重的毯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她瑟縮在角落,拒絕跟任何人溝通。我進入屋子後,順手調節了牆面上的空調開關,她才對我微微笑了笑,挪開了自己身上的毛毯。然而就在她的身後,他曾經的丈夫,正站在那裡。他的身體像是壞了的拼圖,勉勉強強拼出了人的樣子。那些傷口像是擠爛了的西紅柿,皮肉分明。忽然他衝著我撲了過來,我頓時覺得身體一陣冰涼,像是掉進了深海,我的視線失去了焦距,燈光也變得忽明忽暗,我的右側頸部突然一痛,跌坐到地上。他的身體和我的重疊,而他的頭部卻漂浮在我的面前。我伸手摸了一把,我的脖子上是粘膩的血。他的臉帶著青灰,帶著一種極度的怒意,他的聲音伴隨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在我的腦子裡嗡嗡震響“我知道,我知道她外面有人了,果然有了,就是你,一定是你,我要殺了你們,要殺了你們這對賤人!!!”他的嘴張大,我似乎能聽到下巴脫臼的聲響,他的頭像是蛇一樣,裂開,半個腦袋向後仰起,我能清晰的看見他嘴裡的舌頭甚至是牙齒。我的呼吸一頓,伸手阻擋,可我的雙手卻穿過了他的口腔,筆直的從他的後腦出來。隨後,我聽見了他狂妄的笑,看見我自己的血流在我白色的襯衫上。血從撕咬的口子裡向外,連帶著我全身的力氣一併帶走。我開始意識模糊……

“真是的,才一會兒不看著你,你怎麼能把自己變成這樣?”娜迦的周身泛著一種奇怪的藍色,那種藍色不同於任何已知的色彩,是一種幽暗,又極其美麗的顏色。它像只矯捷的黑豹,快速的竄了過來,將他的死魂一口咬住。他的臉在巨大的壓力下扭曲變形,最終碎裂消失。娜迦吐了吐舌頭,隨後變回原來的樣子。

陳雅音雖然看不到,但血的顏色,還停留在她的神智裡,我的傷口顯然讓她回憶起了什麼。她昏死了過去……

她醒來後,第一反應是檢查我的傷口。我被她一撲,有些重心不穩。“少卿,那……是怎麼回事?你的脖子,為什麼會突然之間受傷?”我無法解釋,選擇沉默。她看著我的眼睛,直到我垂下眼,她嘆了口氣,鬆開了我“不願意說的話,我就不問了……”我們之間的沉默持續,尷尬的氣氛等到警方的到來,才勉強結束。

陳雅音的丈夫叫於凱,是一名胸外科醫生。經過一系列的查證證實,於凱在醫院有著頗高的人氣,而且技術也是中流砥柱,以三十歲的年紀,擔任主任醫師。即便是院長和衛生局的人,對他也沒有任何微詞,讚賞有加。他平時工作時,待人接物溫和友好,幾乎是全院的模範。但,警方的調查總不會遺漏任何東西。在他的辦公室裡,警方查到了一個保險箱。裡面所存放的不是現鈔、也不是什麼價值連城、或者機密的檔案。放在裡面的,是病例,是於凱的病例。這些病例厚厚一疊,從他大學畢業開始,一直持續到他死亡。他的心理醫生也被警方找到,於凱患有心理疾病,很嚴重的狂想症。心理醫師對他的評估,是他不適合繼續從事他的本職工作。也許是醫師的評估,工作的壓力,讓他的扭曲更加嚴重了。

陳雅音的手指交錯在一起,她的脆弱一覽無遺,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適的嘶啞“我認識於凱的時候,他才大學畢業。也許是因為小女生的心理,他這個溫和帥氣,又很有前途的男人立刻就迷住了我。之後交往的日子裡,我真的覺得,也許這個世界的幸福都在我的身邊了。他是完美的,幾乎見過他的所有人都這麼說。雖然偶爾會有一些霸道,但他對我,無微不至。我幾乎能體會他對我的愛,我的心滿滿的,都是他給的愛意,很暖,很暖。”她說話時,神情寧靜,嘴角邊帶著一絲絲上揚的弧度,身體放鬆,視線向下向左,那是一種真實回憶的狀態。不過這樣的表情,並沒能持續多久。“之後,我們各自有了工作。他就開始對我不放心,起初,我只以為那是大男人可愛的吃醋。但是日子久了……他的電話幾乎是無時無刻,一旦我沒有接到電話,他就會對我加以責備,一旦我和別的同事朋友出去,他一定會到場接送,一旦我和別的男人有交談,他一定會對別人拳腳相向。可我居然天真的以為…以為這只不過是過度的關心,這一切只不過是……不過是他真的在乎我而已。”她的眼淚是晶瑩剔透的,劃過她美好的臉龐,沉重的掉落在桌子上。“之後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他變好了,變回了那個我最初認識的於凱。他顯出了寬容大度,甚至是理解和包容。他寵溺著我,讓我忘記了他的疑心,他的不可理喻。我今年的生日,盛大的宴會,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風度翩翩,幾乎吸引了在場所有女人的視線,可就是這樣的他,他……他向我求婚。結婚後,我幾乎沉浸在那樣的幸福裡無法自拔,我知道,我是在炫耀,炫耀我所擁有的。但……很快,很快他就變了。變得之前更不可理喻……他第一次動手打我,是因為我和對門的鄰居說話,而那位鄰居是個男人。真的…很痛,很痛。他嗤笑我只不過是個虛榮的女人,說我是水性楊花。第二天我帶著一身的傷,去工作。我那天,看著手上的家庭暴力檔案,真的……真的很想哭。下班之後,他回到家,帶來了我最喜歡的食物,我最喜歡的花,好言好語的哄著我,給我道歉,甚至不惜下跪懇求我的原諒。就這樣……反反覆覆。直到他開始用刀,用他的手術刀……”

我的手指不自覺的捏了起來,她手腕上的傷口,居然是手術刀。但很快,我又鬆開了我的手,於凱已經死了,但他現在成為了一個死魂,比他活著的時候更為難纏。我看著雅音,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雅音的笑容,淡然寧靜,最終我選擇沉默離開。

“那個死魂很危險,別在管這件事了,少卿。反正那個女人也一定是死刑,你不能把你自己放在那麼危險的位置。我能保得了你一次,可不代表我時時刻刻都能保你。喂!!喂!!你聽到我說話沒有?”娜迦氣急敗壞的對我吼。

我就那麼坐著,在炎熱的夏天,呆坐在陽臺上。晚風是悶熱,帶著夏日裡嘈雜的蟲鳴。雅音是故意殺人罪,不會輕判。娜迦所說的,我清楚。可我無法放任不管,即便力所不能及。打定主意後,我拿著一些生活的必需品,打包。

“就知道你會這樣,你跟你外公一樣,看起來是個冷血機器人,其實心裡比誰都軟,真是的!!得了得了,一個死魂還奈何不了我,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導師,怎麼也要保護你這個笨徒弟啊!喂~~我都同意幫忙了,你怎麼就不謝謝我呢,真是的,一點也不可愛!!”

我透過一些關係,得到了陪住的資格。雅音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溫和的笑著“有你,很好。”她說話時的樣子,淡淡的,眉眼裡帶著屬於她的溫婉。我的心似乎被針刺了一下,那一點點的疼,在蔓延。

夜晚,安靜的十分詭異。我拿著手上的書籍,環顧四周。除了我自己的呼吸聲,唯一可以聽到的,就是空調的風聲。我的手有些僵硬,便放下書起身動了動。我放下的書本,突然自己胡亂的翻了起來。空調的風再大,也不至於如此。我定眼看著,一雙青灰色的手慢慢的浮現出來,一點點,於凱的臉也全部顯露了出來。他微微的笑著,隨手翻閱著我的書本,紙張在安靜的空間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身上的血,很重,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我要殺了你們,你……想怎麼死?哦~對,你們相愛著,你們是多麼的恩愛,那就……讓她殺了你,好不好?”他的話音還沒有停下,他的身體就飛快的化成一道青灰色的煙,從耳朵進入了雅音的身體。娜迦展開身形,護在我的身邊,爪子在地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少卿,聽著,如果他控制了這個女人,我只能連這個女人一起處理了,你明白麼?!”娜迦的聲音急促,它周身藍色的光芒暴漲了起來,它忽然一躍而起,對著雅音撲了過去。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我的思維還在權衡,可我的身體已經有了先一步的動作。我跑了過去,將雅音護在了身後。娜迦的利齒在我脖子邊幾釐米停了下來,它憤怒的質問“少卿,你快走開,快!!”我面對它,依舊選擇沉默。然而,我的脖子上依舊是一陣劇痛。我慢慢的扭過頭,雖然困難,但我還是看見了她。雅音……那個溫和的雅音…她的瞳孔失去了顏色,變成了厚重的黑,她的臉滿滿都是怨恨,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雅音的面容,而是於凱的。雅音的牙齒在我的脖子上慢慢的摩咬,我能感覺到的,是難以言喻的疼痛。娜迦飛撲了過來用力將雅音撞到在地,又將我推到了一邊。我的背撞在了牆上,一陣暈眩。

雅音站了起來,大笑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滿是血的唇。她張開嘴,發出於凱的聲音“是不是很疼?這個女人她要殺了你,她要殺了你~~啊哈哈哈”

她的手指開始改變,指甲變得長而尖銳,她瘋了似得咬住娜迦的後背,硬生生的用手扯下一大塊皮肉。娜迦張嘴咬在她的左臂上,我聽到一陣骨頭的聲音,以及雅音淒厲的慘叫。娜迦幾步來到我的身前,它的呼吸急促,背上血肉模糊。“少卿,聽著,死魂附在人身上,可以控制人的心神思維和動作,雅音現在已經不是雅音了,她現在是於凱,他要你死!!別在犯傻了,快走!!”我來到門口,我的手指按在報警的按鍵上,那種冰冷的觸感,那麼真實。可我卻還是,沒能按下去。

娜迦和她廝鬥在一起,雅音的嘴裡不時發出瘋狂的笑聲和悽慘的哭叫聲。我看著我自己的雙手,決定了我要做的事。我衝上去抱住了雅音,任由她的指甲嵌進我的身體。“少卿,你幹什麼!!你瘋了麼!!!”娜迦的叫聲,就在我的身後。但雅音,在我眼前。她的手拔出,又刺下,反反覆覆,直到我的襯衫變得沉重溫熱,溼膩。她的手速度越來越慢,直到,直到她的手停在空中,再也沒有刺下去。

“少卿,你…為什麼?”雅音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可她的問題,我卻不知從何回答。我能做的,只是僵硬的抱著她。她的臉上突然浮起了一陣青灰色的煙霧,於凱瘋狂的叫囂伴著雅音的痛苦的呻吟,在這個屋子裡糾纏。而我,卻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我的身上纏著繃帶。我的頭,被娜迦狠狠拍了一下“混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要是那個女人沒有恢復自己的神智,你就死了!死了懂麼!!!死了!!!該死的,真是……真…真是…嚇死我了!!你的命現在是我的了!沒我的批准,你休想隨便去死!!!”這是第一次,我的心有些暖。

雅音清醒之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過些什麼。也正是因為她的瘋狂舉動,和她時候的清醒,讓心理醫師得出了一個結論,認為她的精神出現了異常。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評估認定,讓她免於死刑,她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即刻執行。她入獄的時候,我在場。她見到我,有些尷尬“少卿,我……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不想傷害你的,從沒想過。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原來有病的,不止於凱,還有我……”我,依然選擇沉默,目送她入獄。

娜迦告訴我,於凱的死魂被雅音排斥,最終是依靠著雅音的心智,將於凱的死魂完全脫離。也正是因為雅音的堅韌,於凱才不得不從她的身體裡出來。這一出來,給了娜迦機會,娜迦將他的死魂吞進了自己的體內。它的解釋依舊沒有任何科學理論“死魂對世間有留戀,魂師的任務是滿足他們的願望,讓他們不再有留戀。但如果死魂想要傷害無辜的人,並且因為這個而不願離開,那麼我就有權利將其吞噬,並且最終帶到陰界。”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直直的看著它,它的尾巴在我手臂上繞來繞去,聲音一點點小了下去“好了,我也不是……不是存心逼你,要是那個時候我告訴你了,你也就不會做決定了……魂師的決定是很重要的,純美乾淨的心更重要,行了行了,我錯了好不好?哎呀~~我錯了啦。下次一定不會了,哦~~不對不對,一定沒有了下次了好不好?哎呀!!!你說話嘛~~~”

我摸了摸脖子,上面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疤,而我想到的,是雅音溫和的笑。也許在心底的某個位置,雅音……永遠的住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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