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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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些基因和細胞會透過不適來告訴你,你的身體無法很喜歡一個季節。就像是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我並不十分喜歡夏天。太陽總有辦法從任何角度,穿透那些簾子和玻璃,照射進來。我眯著眼,打量著玻璃以外的世界。我的視覺並沒有完全的清醒過來,窗外的一切看起來太過於燦爛。樓下的早點攤已經出攤,人聲鼎沸。陳雅音的事情之後,律師事務所給我們所有人安排了假期。也許是礙於面子,或者別的什麼。雅音的事,讓人惋惜之餘也多了很多揣測。我的上司將一封信交到我的手中,是雅音給我的。我拿著這封信,很久都沒有拆,可我並不清楚為什麼。

“得了,你喜歡她,你喜歡她對不對?看嘛,看嘛,幹嘛不看,說不定是白表信呢~”娜迦的尾巴在沙發上揮動,言語裡帶著戲謔。

最終我還是將信拆開,裡面沒有滿滿的文字,只有正中間的一行文字。雅音的字很秀美,是我所見過為數不多的好字,她的字就像是她的人,溫婉。我將信撕碎,扔進垃圾桶。“喂!!幹嗎啊~~寫了什麼?告訴我嘛,告訴我嘛~~”我不理會娜迦的抗議,將垃圾打包,扔出門外。我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黑點,總有些事情,即便藏得再深也會有跡可循。雅音的聲音好像在我耳邊,重複著那短短的一行字:恨不相逢未嫁時。

短暫的休假很快就結束了,再回到律師事務所時,一切都照常進行著,只是空出了一個辦公桌,少了一名律師,僅此而已。

這一次到我手上的案件,說起來已經不在我們的職責範圍。委託的當事人,是一位三十五歲的母親。她叫趙冬梅,是個外來務工者,到城裡十年,已經沒了口音。檔案上的照片是個年僅十九歲的女孩,五官端正、穿著寧靜素雅。檔案的左下角,有法醫的鑑定結果,是自殺。我有些不明所以……

“他們說,沒人會接這個案子。可我不信,我不信就這麼沒天理。你是我找的最後一位律師了,要是……要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已經無法再繼續了。我遞過紙巾,沉默的翻著檔案,在檔案的右下角,我發現了雅音的字跡。“陳律師…是個好人,可惜……我不知道還能找誰,我去監獄看她的時候,她說你會接我的案子……”

我將檔案從頭翻閱了一遍,法醫的認定結果,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用刀割斷了自己的頸部動脈。刀上只有女孩自己的指紋,無論從刀著力的角度,以及傷口的角度來看,這一刀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女孩是左撇子,傷口從右向左,力度也是由重到輕,連細微的傾斜角度都毫無爭議。而且,現場的血跡也證實了這一點。血跡的角度和傷口以及刀的行進軌跡完全符合。更為直接的證據,是女孩親筆書寫的一封遺書。鑑證科的人也已經認定,筆記確實是女孩本人的。這個案子沒有絲毫的疑問,找不出蛛絲馬跡,為什麼雅音會接這個案子?

“陳律師說,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就讓我把這個給你。”

檔案袋中是一部手機,帶上手套後,我取出了手機,來電顯示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委託人的,時間顯示在午夜十二點整。我拿著手機,上下翻動著,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智慧手機的解鎖有各種類別,我所知道使用最多的是數字密碼解鎖,和圖形解鎖兩種。而且作為手機主人來說,解鎖是閉著眼睛都可以完成的。但在那天晚上,這部手機有過四次解鎖錯誤的記錄。這…不符合常理。而且,證據的標籤上還有一句,證物上沒有指紋,任何人的指紋都沒有,包括手機的主人。我收下檔案,和一部分證據,趙冬梅立刻跪了下去,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我謝謝你,謝謝你。”向來不引人注意的我,第一次被所有人關注。我扶起她,快速的走出了律師事務所。

我驅車和趙冬梅一起回了家。趙冬梅的女兒叫秦雨兒,十九歲,處女座,還有兩年大學畢業,秦雨兒的父親四年前車禍喪生。她的房間很整齊,異常整齊。所有的書本都一絲不苟的朝著指定方向排列,連同內裡書籤的高度都是一樣的,筆筒裡的筆,也全部是統一長短,統一粗細。書桌上沒有一絲灰塵,抽屜裡的筆記本和繪畫本都排列整齊,同樣一塵不染。衣櫥裡的衣服顏色只有灰色、和黑色兩種,沒有裙裝。包、鞋子、帽子、甚至是傘都是統一的灰、黑色。趙冬梅一直在門外,一步都沒有踏進來,見我拿出了她女兒的畫本,她就藉口倒水,離開了。從秦雨兒的房間來看,這個母親對於女兒事無鉅細。喪女之痛,也只有時間才能帶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翻閱起了她的畫本。她的畫本總共有十二本,起初的一到四本畫的東西各式各樣,但從第五本開始,畫裡就只有一個人。

“恩,我的世界,我的眼裡,我的心裡,都只有他。”一個聲音,陰冷泛寒,她的聲音空洞的迴響在這間屋子裡。我看見了秦雨兒,及腰的長髮飄蕩在空中,一身純白的衣衫,一張青灰的臉。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連帶著有些翻卷的皮肉。她的神情平靜,甚至可以說空靈。秦雨兒就那麼浮在半空,什麼動作都沒有,只是那麼靜靜的站著,看著我,看著她的畫。

這是我第一次,跟娜迦嘴裡的死魂交談,我甚至都覺得自己荒謬。秦雨兒的話很少,幾乎可以說是在避免開口。她勉強說是與我交談,但視線始終都在畫本上。直到我提議去找畫上的人,秦雨兒的表情才起了一絲變化。她的頭依舊是低著的,但她卻伸手整理長髮,這是她出現以來第一個動作。心理學研究表明,女性對於自身的頭髮存在一種無法言喻的重視。這種重視,可以從很多細節和動作上顯明。比如手指按照一定方向整理髮絲,或者將散發整理到耳後的動作等等。而秦雨兒現在的動作,就擺明了她現在的心境。她心亂了…之後她就消失了……

我拿著手裡的畫本,走訪了秦雨兒的學校。她畫本里的人,很好找,不如這樣說,在學校家喻戶曉。這個男生叫白凡,是秦雨兒所在學校的校草。白凡是藝術系的,成績優異,而且具有一定的色彩天賦,是老師眼中不可多得好苗子。另一方面,他同樣有著藝術生所具備的,如同當紅韓劇男主角一樣的外貌。但,深入瞭解之後,他的好形象就變得虛假了。他的感情生活混亂,除了女性學生以外,和他有牽扯的還有女老師。甚至有女生,曾經為他自殺未遂。難道秦雨兒也是其中之一?我詢問了藝術院系的學生,但沒有人知道秦雨兒和白凡的關係。甚至秦雨兒的舍友,都完全不知道她認識白凡。秦雨兒的室友中,有一個和她關係還算不錯,這個女生叫陸可可。

陸可可談到秦雨兒的時候,神情有些奇怪。人的臉部表情很豐富,也很明顯,即便是再隱藏,也無法做到毫無痕跡。她談到秦雨兒的時候,唇角微微向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嫉妒。“雨兒啊,我跟雨兒可好了呢。你都不知道,雨兒的脾氣很怪的,她和寢室裡其他兩個女生完全處不來的。雨兒很陰沉,平時話很少,也很少笑,現在小女生喜歡的事情,她統統都不喜歡,成天就知道畫畫,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這樣的青春簡直被狗吃了。你都不知道,聽說她自殺的時候,我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最後只好相信,是……是她…神智出毛病啦~喂!你有沒有在聽啊,真是的!”

秦雨兒沒有友情,這是我目前可以確定的。我從側面接觸過白凡,白凡拒絕回答有關一切秦雨兒的事情。我離開學校時,秦雨兒依舊一身白衣,頭髮在風裡肆意的舞動,她青白色的唇上帶著我看不明白的笑意,她純黑色的眼睛裡滴落了厚重的淚,渾濁粘稠,帶著一種異常的腥氣。之後,她再度消失。我看著她消失的地方,和站在遠處的白凡,一時間我無法理解她還在留戀的理由。

調查進行了兩天,沒有得到任何線索。直到有人找到我,給我送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信得內容卻揭露了現實,信得內容如下:“我知道你正在調查雨兒的事,作為她唯一的朋友,我該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雨兒和白凡是戀人關係,分分合合很多次。雨兒是個純美的女孩,她的心太過善良,她太容易相信,這些害了她。白凡根本不配做她的男人,他不配!是他,害死了雨兒!”信到這裡就結束了,筆跡剛毅,下手力度過重,導致信紙部分地方破損,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從字跡和力度判斷,這封信是出自一個男人的手。我不由得看向一邊的秦雨兒,她暫時在我家停留下來,她總喜歡坐在靠窗的地方,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坐一整天。她的神情始終平淡,看不出悲喜,我將這封信給她看,她看的時候神色有那麼一絲變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一切陷入僵局……

“我說,想想辦法啊,你的工作就是要了解死魂的留戀,然後讓他們達成心願,而不是在這裡養著好嘛,難不成以後你打算養一屋子的死魂麼!”娜迦窩在沙發上,表達著它的不滿。

我看著秦雨兒,卻有些手足無措。入夜了,我坐在空調下對著桌子上的檔案發愣,字裡行間就算是看穿了,我也沒辦法知道檔案以外的事情。午夜時分,四周安靜的像是置身在墓地。空調吹出的冷風,讓我瑟縮了一下脖子。轉頭的瞬間,我看到了秦雨兒,她的臉忽然放大,就在我的眼前。我聞到了一種腥氣的味道,就像是身處菜市場殺魚的攤位,她的皮膚帶著青灰色,又異常慘白,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球是純一色的黑。她的嘴唇青烏色,乾裂。她慢慢張開了嘴,我能看見的就是一條黑色的帶著粘液的舌頭。我僵著身子,不清楚她想做什麼。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重新坐回了窗邊。十二點的鐘聲在這時敲響,我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打算去睡覺。

“我和他,是戀人。”

我停下手裡動作,看著她。她微微仰著頭,臉上帶著甜蜜幸福的微笑,象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到現在,都覺得,我是他的戀人。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藝術系的大課上。我記得那天所有的一切,他的白色襯衣,他深色帶褶皺的牛仔褲,還有他臉上的笑。我從沒有見過男生那麼笑過,他的笑淺淺的,淡淡的,就像是初春的風,柔和溫暖,就這樣淡淡的吹到了我的心裡。我看著那樣的笑容入了迷,那笑在陽光下,是那麼美。那之後,我開始留心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個追明星的粉絲,他的世界光彩奪目,耀眼,而又刺眼。我就像是活在陰影裡的,和他像是兩個世界。我就那麼偷偷的,偷偷的看他。偷偷的,喜歡他。用他用過的畫板,坐他坐過的位置,借走他借過的書。做了很多傻事情,可我……從沒那麼快樂過。我去過他打球的操場,去過他常去的咖啡館,去過他在學校樓頂午睡的地方。我一遍又一遍的畫,畫著他的眉,他的眼。”她停頓了一下,神情瀰漫著幸福。

“那一次,我在放學後的畫室裡,畫他的肖像畫。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居然會產生交集。他開啟了畫室的門,和我打招呼,我甚至來不及藏好我的畫,來不及藏好我的心事。他發現了,那燦爛的笑容,照亮了我整個的世界。他竟然對我說喜歡,竟然喜歡了我這樣的人。心底裡所有的情緒都爆發了出來,我來不及阻止我自己,那些感情就溢位了心。我居然哭了,哭的很狼狽。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的抱著我,任由我哭泣。那之後,我們就成為了男女朋友。因為我的自卑,和他在學校的形象,我們將這段愛戀藏了起來。但……很難受,真的很難受。你知道麼?那種,對面走過都不能對視,不能說話,甚至還要看著他和別的女生說說笑笑。是我不好,我變得自私了,我嫉妒,我瘋了似地嫉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居然對他發脾氣。但他,包容了我。沒有一絲責怪,他安慰我,對我訴說那些甜蜜的情話。我的心,徹底屬於他。那之後的日子是快樂的,從沒那麼快樂過。白天我要忍耐,夜晚就會換來甜蜜和幸福。但,那一夜……那最幸福最甜蜜的一夜過後,一切都變了。我甚至無法反應過來,一切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我們之間就那麼徹底的,變了。他不再對我笑了,他開始變得煩躁,起初我只以為是他的學業重,可後來,我都無法再為他尋找藉口了。他越來越不想見到我,甚至躲避我。很快,他就對我說出了分手的話。那天晚上,我在大雨裡淋了一整夜,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我的世界就好像沉浸了深海,我只覺得窒息…”黑色粘稠的淚,大顆大顆的從她的臉頰滾落。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和別的女孩在一起了,那是個很美很美的女孩,他們出雙入對,他們毫不避諱。他們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讚美和祝福。那麼……我算什麼?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去找了那個女孩。當我告訴她,我和白凡曾經是戀人的時候,她的笑,傷了我的自尊。白凡知道我去找了那個女孩,立刻就找到了我。那個曾經對我溫柔笑著的他,那個曾經甜言蜜語的他,那個曾經讓我為之痴迷的他,打了我。他臉上再也沒有那種笑意,他的眼神冰冷,他掐著我的脖子警告我,不要壞他的前程。我不知道那時我怎麼了,也許……我是瘋了,我威脅他,威脅他要把我們的事情告訴所有人,還要告訴那個女孩。他起先大笑不已,可當得知我們的事還有第三人知道的時候,他的笑就僵持在了臉上。”她微微的嘆了一口氣,將臉上的淚擦乾淨,恢復了淡漠的神情,聲音冷得像是地窖裡的寒風。“他殺了我,割斷了我的脖子。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了,所以,不要再去找他了,不要……在繼續探究了,就讓我自由自在的……即便是死後。”隨後,她就離開了,從我的房門裡穿了過去,離開了。我坐在那兒,睡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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