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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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只有短短的七天,但我這七天就在兩難的境地裡徘徊,彷彿是度日如年一般。一邊是趙冬梅的請求,日復一日的督促,而另一邊則是秦雨兒的愛搭不理,消極迴避。面對趙冬梅,更多的是不忍,而對於秦雨兒我則是無可奈何。她今天又再次出現在我的家中,整個人倒吊在天花板上,垂下的黑髮就蕩在我的眼前,可我卻無法感覺到。我將手伸了過去,視覺上黑色的髮絲纏繞住我的手指,可感官上,我的手指只是接觸了空氣。黑色的髮絲忽然多了起來,像是糾纏盤繞的蛇,爭先恐後。我的指尖開始泛白,這是血液流通不暢的表現。

“喂!幹什麼你!!”娜迦氣勢洶洶的跳了出來,身體迅速變化,等我看清時,它已經和那些黑髮糾纏在了一起。但只是短短的五分鐘,一場看似殊死搏鬥的場景就變了。畢竟…娜迦還有貓的天性。當它滾成一個黑色毛球的時候,秦雨兒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一瞬間,她就像是個活著的人。

“你喜歡貓?”話一出口,我的舌頭就開始打結,這樣的困窘在生物上有著一個特別的學名,交際偏差症。對於病理的全部解釋,就我。我別過頭,轉身,坐在沙發上。我的沉默,換來了她的興趣。就好像那個淡然冷漠的人,不是她。

我端著手裡的咖啡,躲避著她大膽而探究的目光。似乎看了一會兒,她又失去了興致,等我在從檔案上抬頭的時候,她和娜迦正鬧的不亦樂乎。等我再低頭時,她的臉從檔案裡浮現出來。她就這麼盯著我,那是一雙純黑色的眼睛,可仔細看,眼睛裡的黑色像是血絲,細小的像是活著的蟲。它們向著瞳孔的正中聚集,蠕動,像是爆出的青筋,密密麻麻。讓我想起了曾經無數小說裡提起過的,盅蟲。她的唇,有些破損,破口裡是淤泥一般的物質,粘稠。我不知道我自己怎麼了,手伸了過去,觸及她脖子上的傷口,這一次,我的手沒有從她的傷口穿過去。我的手,結結實實的,碰觸到了她的皮膚。柔軟,但缺乏彈性,用力擠壓或者按壓,都會形成一個小小坑洞,這種感覺,就像按在了黴爛的水果上。她的皮膚很冷,這種冷從指間一直傳到了心裡,我的手瑟縮了一下,卻被她反手握住。她的手陰冷,潮溼,帶著異樣的滑膩和腥味。她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臉上。“很暖……”

我不禁心裡一頓,抽回自己的手。

那之後,我們之間似乎有些什麼改變了。她不時會對著我,打量。就像現在這樣,手託在自己的下巴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的確,她的眼睛可以不眨,不閉,不轉。最終,我實在沒能保持沉默。“秦……”

“你叫我雨兒吧…”她沉默了很久,終於將她被殺那天的所有情景,全盤托出。

以下,是她的敘述:

你知道我和白凡的事,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對於他的感情是什麼,我和他在一起,心裡真的什麼都沒有想,只有快樂,滿滿的快樂。沒在一起時,就想,瘋了似地想。時間久了,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得了病。也許他說的對,我就是個瘋女人。那天,我帶著臉頰上的指印,回到宿舍。因為是週六,宿舍裡沒有人在。我就傻傻的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鏡子照了照。鏡子裡,是個狼狽的女人,披頭散髮,眼裡全是血絲,臉上紅腫了一大片。我扔掉了鏡子,聽到它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我就那麼坐著,心裡很酸很澀,我知道,我是應該哭的,可怎麼就哭不出來。我試著狠狠掐了自己一巴掌,很痛,可我還是哭不出來,大概眼淚都流乾了。

宿舍的門傳來響聲,我以為是宿舍裡的舍友回來了。我慌里慌張的整理頭髮,想要遮蓋臉上的痕跡,可……我的手停頓了。遮蓋…是了,一開始就在遮蓋,到現在,還要遮蓋麼…開啟門,門前站著的,並不是我的舍友,而是那個打了我的人。我的眼淚,掉了出來。不受控制,像是開啟了開關,卻沒辦法關掉。他的懷抱還是一樣的溫暖,他的聲音在我的耳朵邊,也在我的心裡。他告訴他後悔了,他錯了,他的道歉,聽著聽著,我就笑了出來。我還是愛著他,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愛著…他告訴我,那個女孩是個有錢人的女兒,能幫他完成他的藝術夢想,能完成他的前程。他說著說著,就將刀刺進了我的心裡。他說“我們得分開,等我得到了一切,我再回來找你,只要你乖乖的,不要鬧,我們就跟以前一樣,不好麼?聽話,這樣我們才有將來,好不好?”他的懷抱……冷了,僵硬了。

我知道,我一定失控了,我歇斯底里的吼叫著,打他罵他,直到他像是丟垃圾一樣,把我丟到地上,我的頭撞到了書架,可他的眼冰冷“別在這裡裝可憐,你這樣的女人我見過太多了,別以為你把第一…給了我,就可以賴上我一輩子。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麼東西,你現在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麼?你什麼都沒了,你已經是二手的了,明白麼?我現在需要的,是個能讓我飛黃騰達的女人,是個能讓我錢財萬貫的女人。你不看看,你是麼?別那麼不識抬舉,我現在還好言好語的跟你說,別給臉不要臉。”我好像,聽見我心碎的聲音,很輕很輕。我笑了,大笑,笑出了淚。

“你以為我們之間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麼?還有一個人,你的好朋友,你的好兄弟,謝晨都知道,他都知道~~謝晨他愛我,他愛我,只要我願意,只要我……只要我願意,他就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所有人,到那個時候,那個女人一定不會再要你,要一個只知道錢,外面亂搞的男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的表情,從來沒有。他的臉扭曲了,他氣勢洶洶,一把就抓住了我。但,他沒有動手。他手上戴著橡皮手套,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的左手,將一把刀,放在了我的手裡。“我知道,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我愛你,那我現在,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不愛了,從來沒愛過,從來沒有……聽清楚了麼?所以,你……可以死了對不對?”我放鬆了身體,任由他操縱我,就像是操縱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他修長的手指,劃過了我的臉頰,他的笑聲就像是天籟。他哼著我最愛的曲子,握著我的手,割開我的脖子。痛楚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我眼前看見的,是那樣美麗的紅色,漫天的紅,像是雪,飄飄灑灑。我看著他離開,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慢慢的在地上爬動,從我的被子裡拿出了一封信。這是我寫了很久的遺書,很久。我看著他消失的那個門口,我的心竟然還是軟了。我開啟這封遺書,放在了一邊。血,很快就淹沒了我,我的視野裡,只剩下了那異常豔麗的紅。

秦雨兒敘述完畢。

我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鬆開。將手裡的檔案撫平……從事實來看,秦雨兒的死並不完全是白凡所致,但他是主要原因。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事實,都不是秦雨兒自殺。第二天一大早,我開車去了秦雨兒的學校,我坐在車上,觀察著每一個從學校大門出入的學生。直到,他出現。他在人群中十分顯眼,而他身邊是個較小可愛的女孩。對於我的出現,他顯得十分意外。他的視線沒有正視我,而是高頻率的環顧四周,他的手從女孩的身上挪開。我一句話都沒有說,看著他甜言蜜語的哄那個女孩,直到她離開。一轉身,那個翩翩公子,軟言細語就消失的一乾二淨。“聽著,我知道你是誰,秦雨兒那個賤人,死了都還那麼不太平,嘿,聽著,她死了,死了明白麼?警方都給了定論了,她是自殺的,是她自己殺了自己。她給了你多少錢?聽著,如果你不在搗亂,我可以給你雙倍!”

他的語氣帶著驚慌,語句之間的停頓次數超過正常數值的三到四倍,眉毛不自覺的向下,用食指指點,表示他潛意識裡的肯定行為,增加自己的自信心,也增加語言的可信度。我捏住了他的手,他的右手上有一道極淺的傷痕,這道傷痕來自秦雨兒死前的抓撓。這就是證據…但…不夠。

我向鑑證科遞交了那封信,在龐大的資料庫裡進行大規模的比對,結果證實,這筆記來自謝晨。在鑑證科的報告面前,這個十九歲的大男孩,終於浮出水面。他愛上秦雨兒是因為秦雨兒深愛著白凡…這樣的理由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將一小段錄音交給了我,這段錄音是秦雨兒死時,錄下的。也就是說,這個男孩,當時就在門外,看著秦雨兒死去。興許他是懦弱的,或者是忠誠的,忠誠於秦雨兒留下的命令。

錄音裡是白凡的笑聲,和他那些自言自語。在法庭上播出這段錄音時,白凡的臉色一片死灰。他知道秦雨兒留了東西給謝晨,他以為那些東西是照片,藏在她的手機裡,於是他試了四次,還是沒能解鎖成功。可沒想到……他交代了一切,是他手把著手,結束了一個女孩的生命。他拿手機的時候,因為是觸控式螢幕,不得不脫掉自己的手套,從而沾上了指紋,事後,他又無法只保留死者的指紋,只能所有的都擦掉。認罪後,他被判處死刑。法庭上,秦雨兒的母親,趙冬梅意外的沒有哭泣,而是微笑,紅著一雙眼,淡淡的微笑。

庭審之後,秦雨兒依舊時不時出現在我的家。她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直到白凡被執行死刑的那一天,她請求我,帶她去見他。我驅車,一路沉默無語。她始終看著窗外,似乎在想些什麼。四十分鐘的路程,漫長無趣。我想起了娜迦對我說的話“如果她親眼看到白凡死,也許就沒有留戀了。但是,聽著,我不知道你的身體正在發生什麼,死魂是不屬於陽間的東西,依照常理,你是不可能碰到它的。但……你確實接觸到了。那麼我唯一能解釋的,是你的身體出現了偏差,也許是因為過多接觸死魂,讓你的身體存在了一種不屬於世間的介質,這並不是好事,如果這樣的介質超過了你身上的陽氣,那麼……你就會變成生魂,一旦生魂無法重新回到身體,你就會變成死魂,死亡…明白麼?”

我的腦海裡還在思考娜迦的話,卻已經到達了目的地。監獄是一種討厭的顏色,陰暗抑鬱沉悶。走進監獄,裡面所有的人都有著統一的表情。有數以百計的統計資料表明,在監獄中工作的警員和其他人員,在不同程度上都有心理陰影或者心理疾病,甚至大部分都會產生自閉、抑鬱等負面情緒。甚至還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人會出現自殺傾向。監獄的大門被開啟,發出了鐵質才有的聲響。我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不在去思考那些有的沒的。

白凡的神情是疲倦,甚至滄桑,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居然顯得如此蒼老。他見了我,大笑了起來“你又來做什麼?你毀了我的一切,甚至還要了我的命,滿意了?你是不是現在特別的得意?恩?”我不言語,因為本就不是我要來。我起身,站在一邊。我能看見秦雨兒就坐在他的面前,只不過他,不知道。秦雨兒就那麼坐著,一時間我彷彿看到了活著的她。她白皙的皮膚在灰暗的監獄裡,顯得那麼耀眼,像是沙粒泥土中的珍珠。她的眉眼淡然寧靜,淺淺嬌小,她的長髮柔順,秀美。她看著這個男人,就好像生命全都在他身上一樣。她張開嘴,輕輕的哼了起來,那是一首我沒有聽過的曲子。安靜的,像是泉水一般敲打在我的心上。白凡依舊在嘲笑我,他的五官扭曲,神情瘋癲,他看不見他眼前的美景。這個女子,就在歌聲中,笑著離去了。她最後的留戀居然是再見他一面…

回家後,網路電視上鋪天蓋地都是這個案件的報道。我的上司打來了慰問電話,敷衍了幾句就掛上了電話。我看著電視,電視上是白凡和秦雨兒的照片,他們曾經都活生生的刻畫著自己的青春,然而現在,一切都付之一炬。我想起秦雨兒的手,那是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生氣的手,那種冷,刺骨陰森,卻被我的身體所記憶。我記得她在我身上得到的溫暖,記得她那幸福的表情。

好好睡了一個覺之後,我發現自己有些多愁善感。我的腦子居然在不停的問自己,問秦雨兒的愛,究竟是不是愛。或者,那只是一種變相的扭曲,一種感情的依附和眷戀。秦雨兒死了,就再也不會有人告訴我答案了。趙冬梅,打算離開這個城市,臨走時來和我道別。“其實,其實我早就發現了,雨兒那幾天話很少,整天發呆,也不怎麼好好吃飯,我那時候就覺得她出事了,可因為繁忙的工作,我居然就將這件事丟到了腦後。她走了,是我,是我和那個白凡聯手害死了她。不論怎麼說,我都要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一個說法,給了她一個清白。”

這位母親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帶著屬於自己和女兒的記憶,離開了。我將手裡的檔案歸置整齊,存放進一個盒子。我看著我的手,手掌上有著屬於每個人獨立的紋路,手掌中每一圈都代表著你生命的痕跡。在這雙手上,曾經有過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沒有生氣的手。

電話鈴聲響起,我的母親在我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替我安排了一場相親。“聽著,我不管你工作有多忙,再忙你也得給我找女朋友,也得給我結婚!這一次的女孩,我和你爸爸都很喜歡,不管怎麼說,你都要來見見。如果你不來,我就把這個女孩帶到你的事務所去!!”

我拿著電話有些發愣,娜迦在我的腳邊,捂著嘴偷笑。“你居然也有這樣的表情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被逼婚了~~可憐的孩子,哎~~可惜啊,那個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妹子還在坐牢,不然你們倆絕對可以湊一對~~喂!!喂!!!你幹什麼嗎。把這個討厭的東西拿開,我看不見了啦~~唔……毛線…毛線~~喵嗚~~~”

我將毛毯丟到了它的頭上,如願看見它和毛毯廝打了起來。在心底的某個地方,雅音就在那裡。我倒在床上思考怎麼躲開相親,又不至於讓我的父母難堪。不過那個時候,我從沒考慮過,我會經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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