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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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現在居住的地方在市中心,是個環境和價格都很不錯的地方。我站在小區的門衛室,保安正在給曹正打電話,以確定我的身份。小區裡綠化覆蓋面積幾乎佔到三分之一,加上適當的建築格局,堪稱完美。建築都是中高層,而曹正的住所在十四層。我搭乘電梯,聽著一層層上升的聲響。電梯裡,一排排的按鍵乾淨清晰,包括鏡面和牆面,一塵不染。我就那麼站著,注視著跳躍的數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低頭檢視手機上的時間。指標的數值停頓著,從十二樓開始,一分一秒都沒有運作過。我將手機重啟,關機,無效。而樓層顯示,始終停留在十二層。電梯沒有任何異常,上升標識顯示正常,按鍵正常。我試著按動警報鈴和通話鍵,無效。就在我疑惑的時候,電梯的門自動開啟。門外……是青灰色的。電梯內的標識顯示十二層,而門外樓層標識——十三層。我低頭,看向樓層按鍵,十一、十二、十四……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很清晰、很快。

我出了電梯,隨後門就關上了,我再向後看的時候,背後有的只是一堵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心率過快。深呼吸後,才勉強冷靜下來。四周的一切,都在暗示這裡的異常。牆體的色彩是青灰色,摻雜著一種暗淡的綠色。走道里,空曠,一眼看到了底。除了底部有一扇鮮紅色的門以外,這一層似乎沒有第二家住戶。我邁著步子,聽著自己的呼吸,向前。樓道里有回聲,但卻不屬於我,是一雙皮鞋,高跟鞋。我第一次,不敢回頭。我繼續向前走,那一聲聲緊隨其後。我停下步子,閉了閉眼,猛的轉身。那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尖頭,有著暗紅色的紋路,視線一點點向上,一雙腿,一條裙子,一張……不,半張臉。

看清後,我的恐懼消散了。她的眼睛依舊什麼都沒有,但能感覺到視線的方向。她忽然張開了嘴,露出小半截黑紅的舌頭,是很美的聲音“你是為了什麼?”我沉默後,下一刻,她的手握住了我的脖子…冷、僵硬、潮溼,連同窒息的壓抑一起襲向我,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色,那一絲紅色扭曲蠕動,然後越來越多,集中到一起,又四散開來。她的眼睛,變成紅色,很深很深。“不要…妨礙我……”

周圍的一切恢復正常,我正面對著一堵牆,而牆頭上,有著十四層的標識。我摸了摸脖子,微微的凹陷和一些粘膩的液體……我將襯衫的衣領拉了拉,敲開了曹正的門。我站在門口,難以掩蓋震驚的心境。曹正的精神渙散,臉頰上有凹陷,皮膚沒有血色,褶皺。他的眼睛,沒有光感,看著我,卻沒有反應。只是一瞬間,他猛的向後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再抬頭的時候,笑的苦澀“你來了…進來坐吧。”

他的房間,空空如也。沒有傢俱,沒有衣物,沒有光線。客廳的地板上,到處都是報紙,屋子裡有一種不知名的氣味,窗戶被報紙和紙板箱封死。他就坐在地上,低著頭,面對著一張照片。我走到窗前,手被他牢牢拽住“別開!!”我的手腕一陣痛,儘管他鬆手很快,還是青了一部分。他沒有說話,但眼裡的抱歉,很明顯。我搖頭,表示無礙。

陪著他一起坐下,照片上是個很純淨的女孩子。只是第一眼,就會讓人無法再移動視線。中長的發,在光線下像是絲綢一般飛舞,隨意而自由。並不特別漂亮的臉孔,柔美,恬靜。只是那雙眼眸裡,淡淡的,不喜不悲。她的唇上揚著,卻不自然,雙手垂放在兩側,握拳,身體僵直。照片上的另一半被撕毀,但從殘留部分看,應該還有一個男人,與她一起合影。那隻手粗壯,健碩,手指上的戒指價值不菲,手臂上有著部分紋身。應該就是曹正提及過的,那個頭子。照片有些磨損的痕跡,照片背後的拍攝時間在兩年前。照片裡的她,和曹正身上的,重疊。曹正的手臂內側,有很多細小的痕跡。我看到後,不禁心裡一緊,顧不上他的抵抗,將窗戶開啟,拉著他站到亮光下。那細小的痕跡,排列整齊,長短一致,是刀片的痕跡……

“不,你放開我!你放開我!!快關上窗,關上!!!!”

他大叫著,擺脫我,瑟縮到角落。他的背脊上,騰起一陣青灰,越來越多,平鋪開來。他忽然失去了聲響,站了起來,徑自從我身前走過。我想上前,卻挪不了半步。他的神情,冷淡,默然。他舉起自己的右手,手上捏著一小片鋒利的刀片,他毫無感覺,用力的划著,一次又一次。他動了動嘴唇“少卿,我想死,我真的想死!不要!阻止我……”血,很重,砸到了地面上,星星點點。

我離開的時候,曹正勉強算是清醒,他沉默,用衣服裹住了手臂上的口子。他笑了,很淡,很淡“少卿,我感激,但……別在管了。希望你會願意,願意出席我的葬禮。”我心裡很重,刺痛。我將一件東西,和一封信留給了曹正,叮囑他在正午十二點靠近亮光處開啟。

離開時,很順利。我回到家,娜迦正在梳理自己的毛髮,神情倦怠“如果你的想法錯了呢?”我沉默,凝視著自己手裡的一張藥單。

我猜測,那個女孩並不是想奪取曹正的身體,相反,她想要的是曹正。她想要的,是在一起…第一次,我無法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我泡了咖啡,溫熱的苦澀,席捲味覺,溫暖了我冰涼的手。娜迦的話始終在我腦海裡,如果…如果我錯了……“瞎想什麼呢,作為你的導師,我要嚴肅的告訴你,魂師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就算那有多麼多麼的不合理,你也一定要相信你的第一直覺。明白了麼!!”

一隻貓,一隻黑貓,站在那兒叉著腰,神情嚴肅,正用訓導主任的語調,教育我。我不免有些笑意,心裡一鬆。

“喂!嚴肅點,你嚴肅點,不許笑,不過說真的,你這次真的是……你確定那女人會放過你朋友?”娜迦躺在我的膝蓋上,尾巴輕輕的掃過我的手臂。我…選擇沉默。

三天後,我從律師事務所請假。帶著娜迦開車去了曹正的家…依照娜迦的知識,今天是死魂陰氣最盛的日子,七月半。七月半,俗稱鬼節,佛教稱為盂蘭盆節。中元節在農曆七月十五日,部分在七月十四日。原是小秋,有若干農作物成熟,民間按例要祀祖,用新米等祭供,向祖先報告秋成。因此每到中元節,家家祭祀祖先,供奉時行禮如儀。七月十五上墳掃墓,祭拜祖先。傳說該日地府放出全部鬼魂,民間普遍進行祭祀鬼魂的活動。凡有新喪的人家,例要上新墳,而一般在地方上都要祭孤魂野鬼,所以,它整個兒是以祀鬼為中心的節日,系中國民間最大的祭祀節日之一。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節日,跟我會存在聯絡。娜迦坐在副駕駛上,得意洋洋“你們懂什麼,七月半是鬼節沒錯,可根本不是什麼祭祀的節日。七月半也不是鬼門開的日子,下界的防守可是很森嚴的,怎麼可能讓鬼魂溜到人界來。之所以說是鬼節,是因為在這個日子裡,人界的死氣會勝過平常,可以說是平日的三到四倍。盛夏是太陽活動最旺盛的一段日子,而七月半則是轉秋。死魂在盛夏被陽氣壓制,到了這個節點,忽然失去了枷鎖,陰氣大盛。陽-可補生氣,陰-則補死氣。所以才稱為鬼節…說白了,是死魂們的慶典~~那死魂要動手,一定會選在今天!”

我給曹正的是一瓶巴比妥類,巴比妥類是普遍性中樞抑制藥。隨劑量由小到大,相繼出現鎮靜、催眠、抗驚厥和麻醉作用。10倍催眠量時則可抑制呼吸,甚至致死。我……是在賭。

這一次,保安並沒有多加阻攔,一路上我們幾乎暢通無阻。直到坐上電梯,直到再一次,停在十三層。娜迦的身形在一片絢麗的藍色裡,飛速成長,再次顯出黑豹的摸樣。它的瞳孔由淡色,轉深“好重的死氣,你躲在我身後,小心點!”

我跟在娜迦身後,小心而謹慎。從上一次離開曹正家之後,我就調查過這幢樓。這幢中高層,從來就沒有十三層。眼前的一切,我……無法解釋。樓道里忽然起了風,風裡出現了“嘶嘶”的聲響。漸漸的,這聲音就進到了耳朵裡,腦子裡。頭開始昏沉,腦子裡全是耳鳴時的聲響,我忽然覺得眼睛一陣刺痛。像是針一點點沒入眼球……“少卿!”娜迦的呼喊在我的耳邊,卻抵不過那些聲音。我伸出手,觸控到的,是一種黏膩厚實的液體,帶著一種微甜,一種腥。是……我的血。

“你為什麼這麼做,你怎麼敢!你為什麼要殺他!!”美麗的聲音,變得淒厲。我勉強睜開一隻眼,她憤怒的面容,扭曲。她的手,在我的眼裡。疼痛,並不如想象中的,我能感覺到她指甲的冰涼尖銳。她的臉緩緩的,緩緩的……柔和下來。一滴淚,純黑,從她慘白的臉上滑落。“我不想他死,我不想……我不想…”細長冰涼的手指,從左眼離開。一切像是被開啟了開關,巨大快速的疼痛,讓我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我跌坐到地上,勉強支撐著神智。真的……很糟糕。我的世界陷入黑暗,我最終昏死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在曹正家的客廳。曹正在我的左邊,右側是娜迦,正對面的是那個女孩。我給了曹正……毒藥。曹正在正午十分,掙扎著看了我給的信。他,相信我。於是,他花了幾分鐘,想要吞下那些藥片。這個女孩出現了,拼命阻止了他。她以為,我想殺了曹正。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她只是想和曹正在一起,即便是……死後。

“我叫安,阿正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沒人叫我的名字。從我十八歲開始,我就在那兒了,一直都在。我早就不懂快樂和悲傷了,我每天就那麼活著,吃飯,睡覺……直到,直到阿正。我們……我們只想出過兩次……只有兩次。可……可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愛他。愛他……哪怕,哪怕他殺了我。可他活下來了,他活下來了,就好了……”女孩的神情平靜,柔和,那樣蒼白的臉孔,那樣殘破的面容,可……很美。

雖然,這一切像是完美的梁祝。但,人和死魂絕不可能在一起。曹正,吞下了那些藥。我依舊選擇沉默…曹正,死了。他的死魂,像是衣服一樣從身體上剝落。他變成了異樣的青灰色。他們,一同……從我眼前消失。“你瘋了,你……你…允少卿……你真是瘋了。我們花那麼大的力氣就是為了讓他死麼?真是該死!!你……等等,你的眼睛……恢復了?!這,怎麼可能?!允少卿……你是什麼?”娜迦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二十八年的疑惑。

我開車回到家,躺倒在沙發上。娜迦坐在地毯上,沒有變回貓。它眼底的金色閃爍,像是芒刺,讓我不適。我並不善於解釋,只是伸出手,讓它咬。它的牙齒很尖銳,瞬間就刺穿了我的手臂,快速的拔出,血濺了一地。傷口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之下,飛快的癒合,很快我的手臂上什麼都不復存在。二十八年,從小到大,任何傷口都會如此。我一直用基因裂變、或者細胞再生來解釋這一切,自欺、欺人。

娜迦安靜了下來,變回貓,窩在我的身邊。第一次,多話的它,沉默了。

曹正的眼裡,有著我不懂的決然。我們成為朋友,只有短短的兩年。我也許是冷漠的,我放任曹正去做自己的選擇,即便那是……死。我沒有勸說,在勸說的一開始,我就選擇了放棄。曹正和安離開的時候,我所見的那一幕,也許這一輩子都會記在我的腦海裡。那是一雙璧人,金童玉女。他們的身體周圍,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溫和、聖潔。他們相擁,而泣。不用明言,無需多說,他們眼底是無法比擬的幸福。為了這樣的幸福,我放棄,放棄了曹正的未來和生命。我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夜晚來臨的很快,就像是盛夏離開時匆匆忙忙。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窗外除了路燈還在堅守,無星光。我大開著窗,迎面冷風。“那是他們的選擇,你……你…額…你不過是成全了他們,你沒錯,錯不在你,也許……也許是人界錯了。你別多想……”娜迦,並不懂得安慰,就如同我。它將它的爪子搭上了我的肩膀,像是人類的長輩,對著犯了錯事的小輩,拍了拍。我不禁,笑了起來。第一次,笑容由衷爬上了我的臉。

娜迦的身體突然不受控制,漂浮了起來。它的神色驚慌,它的眼眸閉了起來。它的身體開始變化,像是在褪色……我看著這一切,無從下手。它變成了純一色的白,很美。當它睜開眼,一雙純金色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我……我,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在人界待了那麼久,從來沒有預兆。我蛻變了,你讓我蛻變了。”娜迦告訴我,靈貓並非只有一個等級,也許百年,也許千年,甚至萬年。這樣的等級才會改變一次,毫無定數。我不明白是我觸動了什麼,讓它蛻變。但……也許一切都是天的一盤棋,我們不過是被肯定的棋子。

之後的日子裡,我和娜迦之間有些什麼改變了,但我們都沒有去深究。曹正走後,我為他舉辦了葬禮,前來參加的人寥寥無幾。那些在聚會上和他談笑風生的人,一個,都沒有來。他們都不想,不想跟一個有犯罪歷史的人有過多的牽扯。曹正的葬禮上,除了我,就只有他的父母。他們沒有哭泣,沒有哀慟,他們漠然。甚至,都沒有等到他的骨灰,就離開了。我將他放進墓地,將這一切,與他隔絕。起碼,他和安得到過真正的幸福。

從墓地回來時,我開車路過了一家小店。店裡雜亂不堪,各色各樣的貨品被隨意的堆放著,門的入口,有一隻淺棕色的小狗,慵懶的打著哈欠,不時發出些聲響。我買了水,和一些食物,結賬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一個……也許曾經活著的人,或者……那只是一顆頭顱。它安靜的待在一個角落,張望著從店裡進進出出的人,當然也包括我。它向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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