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 / 1)
娜迦蛻變之後,行動敏捷,時常憑空消失,又隨意出現。它以嚇到我,為樂趣。而我則習以為常……“啊~好無聊,你就不能給點反應麼。裝一下也好啊,真是的淡定過頭了吧你!”我試著表現出驚訝,卻遭到它的白眼“算了,你還是繼續面癱好了。”娜迦無趣的躺在沙發上,和自己的尾巴玩鬧。娜迦的語言行為,都像是個未成年的少女,我不免在心中揣測,也許娜迦是個女孩。“想問就問嘛,心裡光想有什麼用啊!”它轉頭,忽然高興起來“終於看到你吃驚的表情了!驚訝吧,蛻變之後,我可以看透人心哦~你要趕緊巴結我才可以,不然……哼哼~”我轉過頭,不再面對那隻驕傲自滿的貓。“喂喂!你什麼意思啊!喂!~真是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下午有個案子,需要參與庭審。我走出家門,在小區裡看見一隻黑貓。對於動物,我並沒有過多的喜愛,但在娜迦之後,我對於貓產生了一絲興趣。貓是一種柔韌的動物,超常的跳躍能力,和良好的夜視,連帶著那些小小的慵懶都讓人很難不去注意。我所居住的小區,有不少野貓。它們被人為飼養,有吃有住。我眼前的這一隻就是如此,黑白相間的毛色,一對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的打著哈欠。我站著,遲疑了一會兒,蹲下身子,向它伸出了手。它退了幾步,顯得小心翼翼,我伸出的手等了很久,並沒有回應。我站起身,打算離開,小腿的動作被阻礙。它放棄了警覺,倒在了我腿上,肆意磨蹭。它也許正在掉毛,而我成為它的粘毛器。我想走,可我不懂得怎麼跟貓溝通,於是僵持在原地。
“你……照常走就可以了,它會明白的。”
我走了兩步,果然那隻貓並沒有跟上來。聲音的來源是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衣著隨意,但不隨便。白色的板鞋,水洗牛仔褲,天藍色的襯衣,還有一張乾淨的臉。他的手臂上有幾條隨意的抓痕,細小。襯衣上口袋裡,有一根胸卡牌的帶子留在了外側,那根帶子是米白色,隱隱能看見動物的圖案。他蹲下身子,很快跟貓熟絡了起來。他的水洗牛仔褲上,有一種、到兩種的動物毛髮。我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後,開車離開。
提早到達法院,我並沒有下車,坐在車上翻看起今天開庭的案子。一起故意傷人案,受害者是寵物店的一個老闆。起因是欠薪等私人恩怨,因商討無效,導致案件發生。受害者在遭到毆打時,頭面部受創,導致鼻樑骨斷裂,右側耳膜鼓膜破損,以及輕微腦震盪。除此以外,身上還有多處輕微傷。我翻閱著警方提供的目擊者證詞,其中關於單方面毆打這一段的描述,對我的委託人很不利。翻到最後,我的視線停在委託人的照片上。也許是因為最近對於工作的懈怠所以,天,跟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照片上這張乾淨的臉,就是那個幫我擺脫貓咪糾纏的年輕人。我並不相信這樣的人,會因為欠薪而動手。
開庭時,我在被告席看見了他。見面有些尷尬,我不善於應對,選擇點頭作為禮貌的招呼。他見了我,也顯得意外,他對我點頭,並伸出手。握手的瞬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顆頭顱,那是在曹正葬禮後看到的那一顆,但一閃而逝。我有些愣神,他低頭詢問“你……沒事吧,手很涼,臉色也不好。”我收回自己的手,示意無礙。整個庭審過程沒有太多懸念,從始至終,我的委託人都選擇沉默應對,沒有為自己陳述任何理由。他認真的聽,但並沒有進行任何思考。整個過程中,他的視線都集中在受害者的臉上,很平靜,甚至有笑意。既然如此,我身為律師所能做的,就是爭取寬大處理,減少委託人的損失。到最後,雙方達成協議,以私下和解的方式解決。我委託人陳懇的接受了所有條件,即便有些不合理要求,也全盤盡收。受害人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閉庭。這本該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一場官司,可我卻並不這麼認為。
我的委託人姓何,單名臻。學歷,大學本科。專業是水利工程學。在學校表現優異,曾獲得兩次全額獎學金,以及學生會會長提名。在大三那一年,獲得國外一所大學的邀請,出國留學一年後畢業。本該一帆風順,前途似錦的他,卻成為一名寵物店的員工。看過他的畢業論文後,我發現這一切不和常理。他的畢業論文,條理清晰,裡面有些前景的展望,和一腔抱負。這樣的人,為什麼甘願成為寵物店的小員工?而且,他有過高薪工作,副總職務。卻突然辭職,去受害者的店裡,當一名店員。他……隱瞞了些什麼…
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送他回家。因為他出於禮貌的邀請,我坐在了他家的客廳。整個客廳色彩是溫馨的米色,白色的長桌和椅子被放置在最中間的位置。在淺意識行為學裡,這是一種對於家庭團圓的渴望。而客廳中為數不少的各色植物,則表明希望家庭和睦。牆面上利用廢舊雜誌,剪裁後拼出了一副後現代裝飾畫。我在畫前駐足,他將茶遞給我“這是我哥哥弄的,他是美院的學生,家裡很多的裝飾都是他的作品。”我拿著茶杯,沉默,等著他後面的話。他的手指扣在杯子上,有一絲泛白,似乎想從杯子上得到溫暖。“他過世了。”我抿了一口茶水,只能說出節哀的詞彙。他現在失去工作,沒有經濟來源,又揹負了大筆的賠償款。我不禁疑惑,他為什麼答應受害者的條件。
對於我的疑惑何臻顯得並不意外“我已經打傷了人家,賠償是應該的。”面對他的理所當然,我倒沒有了辯駁的話語。彷彿動手打人,只是個意外,他正用他的善良在彌補虧欠。提到受害者時,他的眼裡有一種冷漠的情緒,像是吐不出的刺,卡在我的心裡。離開他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才想起那眼神的冰冷,那是一種殺意,冷靜的殺意。回家後我透過公司的渠道,拿到了何臻哥哥以及受害者的資料。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聯絡,毫無交集。何臻的哥哥在一年半前被人殺害,死因是頸動脈被割斷,造成大量失血。兇手使用的,是他哥哥的美工刀。將整個脖子割開,將頭顱取下,還切斷了舌頭。美工刀上沒有指紋,兇案現場沒有腳印、髮絲以及任何有用線索。直到今天,這個案子,依然懸而未決。我到看了大量報告,兇案現場,正是曹正葬禮時我經過的小店。一年前,那裡還是廢棄的倉庫。我猛的想起,那顆頭顱,溫和的笑意於何臻一模一樣。難道……
我顧不上跟娜迦解釋,開車前往墓地。那家小店裡,意外的生意興隆,本就不大的地方,被擠的水洩不通。我低著頭,專心尋找,卻沒有看見那顆頭顱。我只顧低頭,並未曾注意前面,和正在上貨的老闆撞個正著。我忽然想起那天在何臻身上看到的,將何臻的照片拿給老闆辨認。果然,他來過這裡。老闆對這位奇怪的客人記憶猶新“哦~他啊,來過。我還記得呢,真是個奇怪的人。來店裡什麼也沒買,就到處東張西望臨走的時候臉色還很差。”我急急忙忙打算離開,不慎將手裡的檔案灑落,老闆幫我一起收拾,卻對著一張照片發呆。詢問過後,我陷入謎題。受害者,也在最近來過這間店。
回到家,已經七點四十五分,免不了面對娜迦的抱怨“你出去,去哪兒也不告訴我,兩個小時哎~我快餓死了……”我動手幫它準備食物,卻難免有些心不在焉。“喂!你是要倒一整包鹽下去麼……”我收了東西,坐在一邊。娜迦爬到了我身上“在意的話就去問清楚,猜要猜到什麼時候?真是個笨蛋!”
於是我撥通了檔案上留下的號碼,電話那頭的何臻沉默了很久,只聽得到他輕微的呼吸。他最終還是開口了“如果你真想知道,明天來我家,我把所有的都告訴你。”隨後,電話被結束通話。我的心也算平靜了下來,陪著娜迦吃晚飯。秋天剛剛到來,氣溫並沒有想象中的涼爽。我開啟窗,將頭探出悶熱異常的家,窗外是一種奇怪的味道,潮溼的空氣和青草的味道。我忽然冷靜了下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在意何臻的事。這並不像是我……抬頭,天空裡是一種昏暗的墨色,沒有星星……
早晨六點四十五分,我失去了睡意。早早開車,來到何臻的樓下。天還沒有亮,陰天的空氣裡,有雨水的味道。我安靜的看著天空,想起了曹正,優秀的何臻和高中的曹正重疊,我找到了焦急的原因。
正想著,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拖著一個巨大旅行箱的人從車前路過。他低著頭,看不清樣貌。他從車頭走過的一瞬間,我的身體微微一顫,車窗上忽然凝結起了一層厚厚的霜,在關著車門和車窗的車子裡,突然起了風,不大……很冷。我的牙齒在不自覺打顫,後視鏡中,有一顆頭顱。我慢慢的轉過身,面向他。他就在我的後座上,張著嘴,卻沒有聲音。他張大的嘴裡除了牙齒以外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嘴裡有很多青黑色的塊,還有粘稠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上,只一瞬間,他就自己來到了我的手上。焦急……驚慌…很多情緒夾在他的臉上。我示意他慢慢說,重複幾遍後,我推開車門,奔向樓頂。他說“要,死人……樓頂!何臻…”
一切都被重新開啟……
何臻的哥哥和受害人是戀人…這是不被允許的愛戀……何臻的哥哥因為這件事,被學校除名,被父母趕出了家門,並且斷絕關係。何臻理解他的哥哥,即便和哥哥一起被人恥笑、被人詬病,他也跟著哥哥一起生活。原本,一切都很好。可他的哥哥,被拋棄了。受害人另有新歡,將何臻的哥哥捨棄了。
何臻的哥哥雖然傷心,但也沒有尋死覓活。只是每天……每天在屋子裡,悶著,不出聲,不出門。就像,已經死了。何臻雖然恨,可還是聽了哥哥的話,兩兄弟平靜的繼續生活。何臻以為,以為只要有足夠長的時間,足夠的寬容,他和哥哥就可以重新獲得幸福。但……哥哥的死訊就這麼毫無顧忌,打破了他的一切。哥哥下葬那天,只有何臻一個人。他發誓,一定要報仇,以牙還牙!他離開了公司,來到受害者的寵物店。這個男人,居然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他從側面提醒過,而他的哥哥在受害人心裡,不過是個玩不起的伴侶。日子久了,何臻開始接觸越來越多的事,包括寵物店裡的不法勾當,他們利用寵物的胃囊,買賣象牙製品。再一次大醉後,他哥哥的死真相大白。因為他的哥哥去找警方告發,但,那位警員早就被收買,他的哥哥被打昏,送到寵物店。在活著的時候割掉舌頭,切下頭顱,拋屍荒野……
何臻笑了,像是個孩子“哥哥現在和我在一起,我能感覺的到,我們會幸福的,一定!”我面對他們兩個,什麼也說不出來。心裡有什麼堵住了,一併停止了呼吸,我坐在那兒,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被帶走,不知道我坐了多久。我的喉嚨酸澀,壓抑,刺痛在心臟咆哮奔騰,一寸寸撕裂我的身體。我……又什麼都沒做……放棄了曹正,任由他選擇,放棄了何臻,任由他選擇。是對?是錯?我想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天意,都無法逆轉,可心依舊像在深海,冰冷苦楚……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家,也不記得我做過些什麼。我昏昏沉沉,睡了兩天,醒來的時候,娜迦在我身邊。“你病了,高燒不退,我不知道怎麼辦,你要怎麼才會好?怎麼才會……嗚嗚嗚~”娜迦的淚,很輕,落在嘴裡微涼略苦。我又躺了兩天,依舊無法說服自己。直到,何臻的死魂出現在我眼前。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逆光下,他的笑容堪比初春百花。他……是幸福的吧……曹正,也是幸福的吧……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如同我面對放棄生命的曹正,以及復仇的何臻。人,渺小微弱。這個世界聯絡了我們所有的人,好壞,都在迴圈的因果裡重複。哪怕突然斷了連線,你以為你跳出迴圈,但很快,你又發現,你本就在原地,哪兒也沒有去。我,就是這樣,我以為我幫了曹正,幫了何臻,可到頭來我還在原地,沒有伸手,沒有挪步。我不禁問自己,如果我真的停在原地,什麼都不做,是否心就不會那麼刺痛?我得不到答案……努力了,得不到結果,和不努力,沒有結果。區別,是不是在於心安?我抱著娜迦,感受它身上的溫暖,想起它的淚,心裡才終於釋懷。如果我,就真的是輪迴裡的一環,那麼我也會做好這一環。即便努力全部白費,即便結局依然痛楚……起碼,我努力過,我曾和他們一同感受過!
這一病,好的很慢。娜迦說我是個善良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的上司認為,我是個不懂請病假的人,雖然我病的突然,他也給了一部分同情和關懷,但,還是扣了我一部分的薪資。我現在公司樓下,抬頭看著樓頂撒下的陽光,金色的,碎了一地。我正愣神,那金色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嬰兒,蜷曲著爬到我的腳下,它嘴裡冒出無數尖齒,它的眼睛猛然張開,那是一雙純白的眼,它對著我,一口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