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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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身體所有機能還停留在休假階段。我低頭看著咖啡灑在地毯上,而手上是一隻捏壞的空紙杯。上司拿著紅茶從我身邊過,給了個笑臉“地毯不是用咖啡洗的……別說兩杯,一桶也洗不乾淨。”拿著第三杯咖啡,坐回自己的桌子前。我所面對的是一片狼藉,辦公桌已經沒有可以放咖啡的地方了。也許…不該休假。花了一整個上午,為咖啡杯理出地方的同時,也理出了三個案子。

兩件屬於私人財物糾紛,經過電話溝通已基本達成一致。另一個則屬於刑事案件,被害人是程雪萍,四十歲女性,死因是藥物導致的心臟病突發。死者無疾病史,死亡前兩個星期內做過全面體檢,沒有查出任何問題。嫌犯是死者的丈夫,叫薛永康,三十八歲,在一家汽車維修公司上班。在死者死前四至五個小時內,沒有不在場證明。在一個星期內,有購買氯化鉀的記錄。

這一切都將嫌疑直接指向薛永康…在醫學上,一個正常人在靜脈大量注射氯化鉀時,可導致心臟病突發。檔案中,薛永康承認自己去過藥店,但只是買了感冒藥。而藥店出具的購物清單上,則是分量超常的氯化鉀。口述與事實不符的,不僅僅是這些。按薛永康描述,在大約三四個月前,死者開始服用一種養生類藥物,導致精神萎靡不正,食慾減退,思維混亂等症狀。但之後死者做的全面體檢報告中,卻沒有類似描述。最不符合常理的是,薛永康在死者死亡前四天,為死者購買了理賠額度達到六十萬的保險。依照保險受益人條例,如死者疾病身故,那麼薛永康可以得到六十萬的賠付。動機明顯,有犯罪時間,犯罪手法清楚。可薛永康拒不認罪…

而案件委託人是被害人的弟弟,叫程旭,三十七歲,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死者的保險就是透過他辦理的。他希望可以透過訴訟請求,將死者遺產全部轉給身為直系親屬的他,當然也包括那份價值六十萬的高額保險。

兩天後,我在開庭前五分鐘見到了委託人。程旭有保險工作者所有的特點,眼鏡、西裝、襯衫,還有過度的熱情。“律師真是個不錯的職業,就是壓力太大。這個社會壓力大就容易各種疾病,生病了,什麼社保醫保都不夠用,所以啊,還是保險實惠。沒病沒災就當長期投資,到時候拿生存金,還能避稅,多好。哦~對了,你有保險麼?最近新出來的一個險種不錯,你有興趣麼?……”我保持沉默。這讓他有些尷尬“哦~不好意思,職業病。”他並沒有過多表現出傷痛,說話時語音語調都會不著痕跡的微微上揚,而且肩膀向下,頭部微微抬起,雙臂自然擺動,表現著他的輕鬆自在。

開庭後,局勢就像是走過場,無需過多辯護。因為薛永康有謀殺嫌疑,所以程旭要求法院將死者遺產劃到自己名下,包括那份六十萬的保單,這一請求就像是既定的事實。我坐著,始終都將視線放在薛永康的身上。薛永康顯得很悲痛,眼袋浮腫有淡淡的黑,臉頰凹陷,胸微含,頭部始終向下,唇角在下意識也呈現一種向下的趨勢。人的嘴角往往是最無意識的表現,即便是再懂得控制的人,也無法將嘴角的弧度控制到完美。就像程旭的嘴角始終有一絲得意,而薛永康卻一直是一種悲傷狀態。

儘管在犯罪心理學上來說,也有這樣的情況,在美國曾經有過一個轟動的案件,犯罪嫌疑人在殺害了十五名被害人後,自首歸案。在筆錄過程,他的語氣和神態,包括無法刻意控制和模仿的肢體語言,都在訴說他對於死者們的歉意、甚至是同情和哀傷。這類情況有,但很少。

整個庭審過程中,薛永康都保持著沉默,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即便最後,法庭將死者所有的財產和鉅額保單都判給了程旭,他也顯得十分平靜。我開始產生懷疑…

回到公司後,桌子上又多了一份檔案。我翻開一看,不禁有些發愣。這一次,委託人變成了薛永康。我不得不驅車,再次前往。

監獄是一座灰色的城池,單調的色彩,讓人有些壓抑。我跟著獄警,在鑰匙的聲響下走進接待室。薛永康帶著手銬,安靜的坐在那裡。我坐下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見是我,也有些吃驚“世界真是小…甲方乙方居然請了同一位律師…我沒有殺害我的妻子,我還沒有做完我答應的事,我不能待在這裡。”

薛永康將三個月以來發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我。

以下是薛永康的敘述:

大概是三四個月前,雪萍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一個養生的方子。她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些盲目跟風。一聽別人都說好,她就覺得有道理。這個方子具體是誰給她的,我不知道,但她信以為真。每天準點準時,依照方子上的藥材煎煮、食用。比吃飯都還要上心,一日三次。起初,她的臉色和身體狀態,確實看起來好不少。但之後,情況就越來越糟。最初,她開始頭暈,最後嚴重到昏厥、吃不下東西,還有幻聽甚至是神智也有些異常。三個月的時間,她的體重下降了四十斤,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我也勸過她停止,可她卻堅信不疑,說這些不過是一種短暫的考驗。

大約在第四個月的第二個星期,雪萍的弟弟來了。他是個做保險的,話有點多,但人還不壞。他跟我們推了一款保險,我聽著沒什麼。可雪萍一聽說很多人都買了,於是她就讓我也幫她買。一來是自己人推的,二來保險也虧不到哪兒,所以我就幫她辦了一份。因為保險需要做體檢,所以我就陪著雪萍去做了一次全面體檢,當時醫生說雪萍的身體虛弱,是不是吃了或者用了些什麼損元氣的東西。可程旭在一旁插嘴,示意我們不要說,不然保險辦不下來。我們也就聽他的了…

那天我一大早去上班,大概中午的時候被雪萍一個電話給叫了回去。雪萍說她感冒了,很嚴重,要我從藥店開點藥回去。本來我家附近就有藥店,可她非要我去一家別人都說好的藥店。所以我就離開店裡,花了大約三個多小時來回。等我到家的時候,雪萍已經……

之後手忙腳亂的,也沒在意買回來的藥。可之後,警察看了告訴我,我買的根本不是什麼感冒藥,而是氯化鉀。我當時就懵了,我一直都沒想明白。雪萍死了…我覺得我的世界也塌了…再過三天就是她四十一歲的生日了,我答應要給她辦一個好的生日宴會……我答應了的…

他的敘述到此結束。

這番話聽起來漏洞百出,比如藥單那部分,以及保險那部分。可往往有些時候,漏洞百出的才是事實。經過打聽,我來到死者的家中。門被開啟,入眼的先是嫩綠色,植物在精心的照料下顯得生機勃勃,之後客廳是井然有序,所有的東西都被擺放整齊,而且充滿溫馨的色彩。客廳依舊保持原樣,從出事後再沒有人進入過。我照著薛永康的說法,從門口脫鞋,三四步到茶几,茶几上空無一物,當時薛永康隨手扔的藥物已經被警方拿走作為證物。茶几的玻璃上,有一塊深褐色,摸上去像是什麼粘著的液體凝固了,我沾了一點水,擦了一下。這深色液體發出一股強烈的藥味,依稀可以辨別出當歸、黃芪之類的藥材。但還有一種淡淡的酸澀味,讓人生疑。因為我本身對於中藥材並不熟悉,所以將沾了液體的手帕包進證物袋,打算帶給警方鑑證科的人加以化驗。沒想到,一轉身撞上了死者。

程雪萍歉意的笑著,彎腰想撿起掉在地上的證物袋,可她的手還是從袋子裡穿了過去。我將東西撿起來,她才開口“你……恩…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你是?”我將身份告訴她之後,她讓我坐一下,說倒水給我。再她試了多次之後,我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永康是無辜的,那天我不舒服,好像是發燒了,家裡的藥也沒有了,就打了電話給他,讓他去藥店給我買藥。大概就過了那麼一個小時左右,程旭就來了。我迷迷糊糊的發著燒,開了門之後就倒到床上了。我那天頭疼的厲害,而且看東西也不清楚。耳朵裡還有耳鳴,他好像說了什麼,可我沒聽清楚。就好像,他隔著一層塑膠膜在跟我說話一樣。他拿著什麼東西,在我眼前比劃了一下,然後就覺得手臂上一痛,再……就不知道了。等永康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之後有很多人來過這間屋子,可誰都沒看到我。”

現在事實清楚,但卻需要足夠證據證明。我讓她去跟著程旭,從他身邊找蛛絲馬跡。她雖然疑惑,可還是去了。我開車前往死者生前體檢的醫院,找到了當時為她全程體檢的醫生。“哦~她啊,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她沒什麼大問題,倒是人很虛,身體各部分的運作都很紊亂,我想想也就問了一句,不過當時她和她家裡人都沒說,我也就算了。保險的體檢嘛,只要沒什麼大病遺傳病就沒問題了。”我從醫生那裡得到了當時死者體檢的一些資料,白血球指標過高,代表身體裡某部分有炎症,符合她發燒讓薛永康買藥治療的說法。從體檢報告上看,有部分腎功能弱化,血壓偏高,心率不齊。但由於死者已經四十歲,所以這些都在正常值的範圍中。我又走訪了薛永康買藥的藥店,這家藥店地處偏遠,店內沒有監控,無法證明薛永康當時購買的是什麼藥物。而且店裡記賬,只是簡單寫一下賣出了什麼藥,多少錢,並沒有留下日期、客戶簽名等資訊。藥店外的馬路只有兩車道,來往車輛不多,也沒有安裝監控裝置。無法證實薛永康具體的離開時間…

經過鑑證科的協助,那深色液體的確是一種藥物。是一種益氣補血的藥物,不過當中還摻雜了白果。白果的功效是斂肺氣,定喘嗽,止帶濁,縮小便。它對於延緩衰老、美容養顏、預防心腦血管疾病等作用。含有豐富的維生素C、核黃素、胡蘿蔔素,有抗血小板活化因子,可以防止血液的凝集,改善血液迴圈,防止血栓的形成,黃酮則能擴張血管,消除自由基,防止動脈硬化,防止心肌梗塞等,並提高人體免疫力。白果入藥,加熱後會有略微酸苦的味道。熟白果毒性雖然已經大幅度減少,但如果超過一定用量還是會造成中毒。可能會有噁心、嘔吐、食慾不振,也有可能出現煩躁不安、驚厥、四肢無力、呼吸困難等症狀。而且,這份藥劑裡還包含了銀杏葉,銀杏葉中含有銀杏酚和銀杏酮,這兩種成分既可作藥用,同時又有毒,如果服用劑量過大或時間較長,會危害心臟健康。

一連兩天,毫無進展。

“允律師~~允律師……”我側過頭,看見程雪萍躲在門口,偷偷摸摸的衝我招手。從她口中得知,程旭這幾天足不出戶,在家時就不停的接電話。具體內容她也不是很明白,好像是跟什麼藥有關係。

藥物……

在詢問過後,總算有了些眉目“益氣補血的藥?這藥是我聽我們小區裡一個大爺說的,他說他用得挺好,而且他也七八十歲了,身體還很好。我就信了,就從他那兒買了幾包,怎麼了嘛?”得知藥物有毒時,她沉默了。

我驅車前往死者所居住的小區,依照她的指引找到了那位大爺。去的時候,人來人往,一個個白色的花圈正被拿進拿出。詢問之下,我的眉頭再次皺起。這位大爺就在昨天因病過世了,死於心肌梗塞。因為大爺本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所以這一走也不算突然。我替程雪萍慰問了兩句,準備離開,卻看見門口站著一位老人,年紀大約在七十歲左右。走近後,才發現,這個老人正是遺像上的那一位。老人衝我笑笑,拉著程雪萍,滿臉歉意“我不是存心要害你,是你弟弟說這藥有用,但是貴,怕你要給他錢,所以才讓我來跟你說。我呢…也算是報應,給你的時候,我聽他說得那麼好,我就私底下留了一包……現在能把這些告訴你,我也就安心了……”之後老人就消失了。

程雪萍愣愣的看著,詢問我老人的去向,我…無法回答。

現在事實已經清楚了,程旭利用程雪萍輕信別人的弱點,將配置好的藥物,由老人轉手給了她。三四個月的服用,足以導致她身體虛弱,加上炎症引發高燒。問題在於,程旭如何得知薛永康會去藥店,又是如何計算時間節點作案。氯化鉀他是從哪兒得到的?

我坐在小區的長椅上思考,因為坐在角落,所以並不引人注目。有個人闖進我的視線,這個人正是老人的兒子,他正在打電話。我無意偷聽,只是他的音量並不小“你給我等著,你的那個什麼破藥,害死我爸,你不會有好結果的,要我不把這事說出去也行,你給我三十萬,我就當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然,你也別想太平!!”

看來程雪萍在程旭家中聽到的電話,應該就是指這個了。我在他離開之後,從長椅上起身。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有等,等程旭自己露出馬腳。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我還能做些什麼。

我沒有兄弟姐妹,無法理解姐弟、兄妹這樣的情感。但,程雪萍的難過不用看,都明白。她忽然問了我一句“你覺得,他要我死,是為了那六十萬麼?”我沉默。離開時,已經夕陽西下,程雪萍還在椅子上坐著,她抬頭看著天空,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到家後,想起薛永康所說的願望,和程旭使用的手段,還有程雪萍的沉默。我忽然想起一句話,是誰說的已經記不得了。他說人的所有感情就像是一個魔方,每一次都在組合又或是拆散,當其中一面被完成時,其他的面也許總是多了,或者少了幾塊。就像是維持著一定的平衡,缺失的完美。就像人,親情、友情、愛情都在旋轉重組,完成了就是完滿,完不成的就只能在無數次拼湊裡迷茫、徘徊。

但人,終究只是人,無法像魔方一樣使用技巧或者別的什麼,去改變結局。也許有些人,一輩子,都沒辦法將六面魔方全部拼完,他們的魔方總存在缺陷,令人惋惜的同時,讓自己也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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