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 1)
黑暗中,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我一直在行走,卻沒有覺得勞累。歌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有時是個少女,有時像個少年。我一路跟著歌聲前行,心很靜…很靜。就彷彿已經死去,不再牽掛任何事物。眼睛適應了黑暗,四周的景色開始慢慢凸現出來。暗紅色的光鋪散開來,我腳下是一座橋,一座古色古香的木製橋樑。腳踩在上面,有種奇異的柔軟,這種柔軟來自橋身。我不由的停下步子,仔細打量。這樣的構造,我只在電視上見過,像是日本昭和年代的橋,紅木的欄杆上雕著花,精美古樸。橋下好像有些什麼東西,我探出頭,像橋下張望。橋下是黑色的河流,厚重毫無波動,似乎是一潭死水。我忽然看見有人在河裡衝我招手,那是一個白色的人影,半身在河面上,他的手忽上忽下。揮手的弧度,有一種異樣感。是了,揮手的平率,死板均勻,像是機械。
“別再看了。”一個淡淡的聲音,險些讓我掉下橋。轉頭,看見了一個女孩。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手裡抱著一隻玩具小熊。湖水一般的藍色在她眼眸中流轉,她的脖子上有一些黑色的紋路。我忽然聽到慘叫,急忙轉身,橋上一個年近百歲老人慌張的大喊大叫起來。他身上被一些白色的粘液附著,粘液的盡頭在橋下,在河裡。我走了兩步,發現我無法離開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老人被拽下橋。此刻,河裡冒出了許許多多的白色人影,他們都在衝著我揮手,手越來越長,整座橋都被白色的粘液包裹。“都下去!”那女孩一聲呼喊,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橋上只留下我和她。我心有餘悸,看了一眼橋下,那些白色的人影正在移動,很慢很慢……遠遠的走開了。
“你是鄭威的後輩麼?”鄭威是我外公的名字,我隨即點頭。“果然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這討厭的性格也是…鄭威,離開了,他要我告訴你一聲。我不能去陽界,所以在你身邊找了個死魂,把你帶來。”
鄭威,如果我沒有記錯,鄭威就是娜迦口中留任陰界的,我的外公。但所謂的離開又是什麼意思?“離開就是魂飛魄散了…”我沉默,思考著所謂魂飛魄散的說法。我並沒有過多的傷感,記憶裡沒有太多關於他的影子,而且對我來說,他的死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告訴我。“你日後還會來這裡,為了避免麻煩,我給你一個記號吧……”她的手冰冷,沒有任何溫度,拂過我的脖子,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我依舊在辦公室裡。坐起身,不禁意瞥見玻璃中的自己。右側的脖子上多了一些黑色的紋路,我試著擦洗,無果,也只好放任不管。起碼我知道徐諾諾不會再來了……回到家,不見娜迦的蹤影。一連兩天,整四十八個小時,娜迦都沒有音訊。第一次,我覺得家裡少了什麼。
開啟筆記本,輸入陰界,跳出的結果有百萬條之多。但沒有一條和我所見的相同,我摸著脖子上的紋路,被娜迦狠狠拍了一下。“你……額~終於回來啦~~我等……等的花都榭了~~”一隻貓,喝的酩酊大醉,還在唱《那片海》。我把它從我身上剝下來,丟進浴缸。娜迦舒舒服服的漂在水裡,打著飽嗝。見我沒有詢問它,顯得有些不高興“我都跑掉兩天了哎,你怎麼連點反應都沒有?真是冷血……嗯?等等,你脖子上的……是?難道?!”它從水裡一躍而出,把我撞倒在地。“彼岸,彼岸印記,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不在,你去了哪裡?”它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我用毛巾裹了它,坐到沙發上。將所見、所聞,全部告知。
依照娜迦的說法,我所進入的的確就是陰界。也就是老一輩人嘴裡常說的鬼門關,地府。那座橋就是往生橋,橋下的就是奈河。凡陽壽盡者以及陽火滅者都會來到陰界,走上往生橋。能順利透過往生橋的,就可直接進入輪迴。如生前做了極惡之事,就會被奈河裡的幽魂勾走。掉進奈河的死魂,會重新經歷生前最痛、最苦的回憶,直到還清罪惡之後,才會進入輪迴。如果是罪大惡極,那麼他們就會一直留在奈河裡,失去記憶、感情,以及作為人類的一切,成為幽魂,日夜跟著奈河漂流。
掌管陰界的,是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因為每一次管理者都以不同的面貌性格出現。除管理者以外,還有一些陰差從旁協助。目前,陰界只有兩名陰差,而我的外公鄭威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位是陰陽師。
我將鄭威離開的訊息告訴娜迦,它就沉默了,一連三天,都精神不振。我不禁有些好笑,笑我這個親人,還不如它有情。
劉嘉偉在昨天以故意傷害罪起訴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徐諾諾的舅舅。也是一個,在無意之中知曉整件事情原委的人。劉嘉偉在自家信箱附近安裝了攝像頭,拍攝到了這人。他很快就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劉嘉偉的傷勢是他所造成。的確按照犯罪心理學分析,恐嚇信件多半會有犯罪嫌疑人親自護送,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意識的體現,犯罪嫌疑人不希望被別人發現,所以由自己來投遞才是最安全的。劉嘉偉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在第一次受傷後,就在家附近都安裝了攝像頭。
劉嘉偉的事情就算是徹底完結了,事後王靜和劉嘉偉曾經邀請我一起吃飯,但被我拒絕。一來我並沒有做什麼,二來我不願意與上司有過多牽扯。公司裡的閒言碎語日漸停止,恢復了以往的安靜。“學長!你居然敢放我鴿子!!活膩味了麼?”安靜總是會被打破,而且像是狂風暴雨一般。邱敏掐了我的臉,下手不輕,在我耳朵邊上絮叨“你別忘了,是你欠我人情,不是那個傢伙!你說,我該怎麼辦?是招幾個死魂日夜陪伴你,還是把娜迦拐走?!喂!說話,別悶聲不響發大財!!”我拿開她的手,對秦柯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秦柯皺了眉頭,將一份檔案丟在我桌上。“我倒不知道你那麼出名,居然有人指名你做辯護律師。”我有些意外,開啟了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照片,是個墳墓。翻看後我有些不明所以,這個案子已經被定性為民事糾紛,而且雙方已經達成一致,各方利益均衡,為什麼還需要上訴?秦柯坐在我的桌子上,捂著被邱敏揪住的耳朵“唉喲~~嘶,咳咳!嗯……因為一方死了,沒有能力做出賠償,另一方要求法院立刻執行,死者家屬無償還能力,要求暫緩。說白了,就一個要趕盡殺絕,一個要苟延殘喘!唉喲~~你幹嘛又掐我~我又沒說錯……”
不再理會他們兩人的打鬧,將檔案重頭看了一遍。案子最大的爭議點就是墳墓,這顯然是座古墓,裡面有不少陪葬品。原告方和被告方是親戚,兩人來自同一個村落。兩人都是盜墓起家,現今也做些小生意。死者名叫孟浩,要求上訴的是他兒子孟森。他們在一年前無意中挖到了這座古墓,當時考古以及媒體界給了很大的關注,並且已經推算出古墓的主人是清朝官員。原本二人定下規矩,無論何物只要拍賣,所得就一人一半。但在古墓中出土了一口玉棺,對於這個玉棺的估價,大概在一千萬人民幣到兩千五百萬人民幣之間。死者孟浩想要捐出玉棺,而另一方陳國祥卻不同意。於是兩人起了爭執,繼而分道揚鑣。孟浩在陳國祥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玉棺帶走,不想七天後死於非命。孟浩走的突然,沒有留下任何話,包括玉棺的收藏地點。陳國祥一氣之下,將孟浩的兒子孟森告上法庭,要求其給出玉棺的一半現金價值。孟浩以往的錢款投資經商,失敗之後,幾乎身無分文。孟森只是個小白領,月收入六千元左右。面對鉅額賠款,他力不從心,請求法院暫緩執行。
但,無論是陳國祥還是孟浩、孟森,我都從未見過。正在想,公司電話響起,來電顯示是上司。“孟浩是我的朋友,他們家現在很困難,能幫就幫一把。”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將這個案子接下。
秦柯見我收下,有些意外,拔高了嗓門“你居然會接下來?你還是不是允少卿,什麼時候有同情心了?”我選擇沉默。
的確,在讀書時,我未曾關注過任何一個人。無非必要,絕不開口。敷衍的人際關係,我不想去維持。所以常被說成冷漠…記得有一次,班級中的男生從樓梯摔落,摔斷了手臂。而我只是小心的,從他身邊走過,回家。於是冷漠,被說成冷血。我並不在意秦柯怎麼說,但邱敏就未必。“你說什麼呢!學長是個好人,你不懂就閉上你的嘴,再胡扯,我就撕了你的嘴!”秦柯只好閉嘴,萬分委屈。
下班後,我被他們帶到餐廳。點餐後,我藉口離開,在前臺將費用付清。驅車前往孟森的家,到他家時,是晚上十九點三十四分。孟森開了門,請我坐下。我坐在椅子上,環顧這個家。家徒四壁的形容,不為過。白色的牆面多處泛黃發黑黴變,牆體還有不少裂縫。整體大約四十三到四十五平方,卻居住了四口人。到處都堆放了衣物,有些甚至被放在紙箱中。這個客廳除了能放下一把椅子以外,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屋子裡隨處可見一些古玩字畫,有些看起來極其精緻。我詢問孟森才得知,這些都是孟浩留下的物件,但都已經上了拍賣單。將這些物件估價相加後,離玉棺總價值的一半還相差很遠。孟森,二十一歲,大學畢業後第一年工作,是一名公司白領。他的存款全部算進去,也是杯水車薪。
孟森起身給我倒水,他家的狗忽然竄了過來,它就坐在那兒,極其安靜,用一種眼神,盯著我。那種眼神,就像是個人。我彎下腰,在它眼裡看到了屬於人類的情緒,焦急……我和孟森盤算了所有可以變賣的物品,列出清單,郵件遞交給陳國祥。但答案是否定,陳國祥的語言簡單明瞭直接“我要全款!”孟森無力的跌坐在一邊,那隻狗上前,蹭了蹭他。
也許是我的視線太過直接,孟森笑了笑“這只是傑米,是爸爸買回來的,跟我們關係都很好。爸爸走後,傑米有幾天不吃不喝,就在房門前守著,後來我們實在看不過去,強行餵了點東西,他才勉強進食。現在吃飯,也要我們陪著,他才肯吃。”
傑米是一條黑背狼犬,身形健碩魁梧,但很靈巧。它坐在一旁,始終都盯著我,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絲灰影。但無法辨認,因為沒有臉孔。臨走時,孟森送我到樓下,順便遛狗。他忙著開門時,傑米忽然衝我撲了過來,我被它壓倒,我可以清楚看見它嘴裡的利齒,有一種寒光。“傑米!幹什麼,快下來!!”孟森及時出現,將它從我身上帶了下去。這隻狗,在焦急,它似乎想說些什麼。
我沒有做過多的停留,驅車回家。娜迦在我的床單上滾來滾去,將自己捲成了粽子。“喂!你!你回來了麼!!快,快點把我弄開!!!快點!!”我站了一會兒,走過它身邊,徑直去了廚房。“喂!!你個沒良心的,快點幫我解開!!喂!!!啊~~~”娜迦翻滾了幾圈,摔到地上。也從被單裡,摔了出來。我將廚房門鎖上,防止它尋仇。
晚餐總是比較隨意,我面對一隻貓,講述今天的所見所聞。娜迦用前肢拿著筷子,夾菜“那隻狗的體內一定有死魂…”如果沒有錯的話,黑背狼犬體內的就是孟浩。但……要怎麼讓狗開口?畢竟不是所有動物都可以開口說話的,也許把娜迦帶去會有突破。我將視線停在娜迦的身上,它一哆嗦筷子上的肉掉了下去。“我說,別這麼看我好不好。我討厭狗,真的很討厭……喂!你什麼眼神,我是討厭,絕對不是害怕,絕不是!!”應該是害怕……
我坐在窗邊,欣賞突如其來的大雪。桌上日曆已經覆上厚厚的灰塵,上面的標記還是今年的四月份。我隨手擦拭著,翻到今天,才發現已經臨近聖誕節。難得我沒有開啟電腦,只是聽著耳機裡的收音機。“大家好,這裡是午夜鬼語,昨天我們講述了一個孩子的約定。今天我們繼續這個故事……”收音機裡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語速緩慢,很輕很輕,迎合著背景音樂,營造著一種詭異的氣氛。音樂的質感很好,連我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屋子裡的窗戶緊關著,窗簾靜靜垂著,可風就那麼吹了起來,一陣陣連綿不絕。桌子上的紙張開始飛舞,地面開始震動。我緊了緊身上的毛毯,卻無法恢復體溫。我的手冷到麻木,發出一種冰冷的青色。
空氣中,有什麼在盤旋。無形無色無味,可它在,就在那兒。脖子上忽然一熱,像是皮膚被灼燒一般刺痛,我咬了咬牙,摸了摸。冰冷的血,從彼岸的紋路里溢位。血,冷的我一個機靈。忽然,耳機裡的聲音鋪天蓋地,撞進我的耳膜。“也許今晚,你就要履行承諾,他在等你因為……約定好了…約定好了!!”啪的一聲,一切恢復正常。耳機中傳來一個愉快的聲音,是個女孩。“好了,聽眾朋友們,今天的節目就到這裡結束了,希望大家能夠有個好夢,各位聽眾朋友們,晚安。”我愣了一會兒,揉了揉了發麻的手臂。躺下,睡去。
翌日,我在公司見到了陳國祥。“就是你接的?那肯定沒有告訴你吧,那玉棺的詛咒!”上司給了個眼神,我拉著他離開辦公室。陳國祥是個很儒雅的人,行為舉止都有著一種仙骨。但開口的一瞬間,這樣的印象就被打破。“那個老東西就是活該!讓他貪,老天都要他的命。那個棺裡裝的根本不是屍體,是鬼,是鬼王!凡驚擾鬼王的,都會被拘魂,暴斃而亡!所以,我勸你一句,發現玉棺千萬不要私藏,你……會沒命的!”我喝著咖啡,看他離開。鬼,的確有,但人心有時比鬼更扭曲。
慌張的神情,飛快的語速,四處翻動的眼神,以及那添油加醋的用詞。孟浩的死,也許並不那麼簡單……那口玉棺,究竟在哪兒?玉棺的詛咒,是否存在?這一切的迷題,該怎樣解開?我想起了那隻黑背狼犬,那雙和人一樣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