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血龍池(1 / 1)
石屋裡黑透了。
就牆角那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著,把傲洪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
姜嘯坐在破凳子上,背繃得筆直,像根拉滿的弓弦。
外頭偶爾有腳步聲過去,很輕,但每一下都讓他眼皮跳一跳。
他靠著石牆,胸口那層藥膏早就硬了,糊在皮膚上跟殼似的。
一動就裂開細紋,底下咒力蠢蠢欲動。
他閉著眼,混沌訣在經脈裡一點點往前挪,慢得像老牛拉破車。
每走一寸,都像有針順著血管扎,從胸口一直扎到指尖。
疼。
可疼也得走。
識海里,大老黑那縷混沌氣流裹著小黑的魂印,小心翼翼地護著。
魂印淡得幾乎看不見,就指甲蓋大小一條小龍影子,蜷在那兒,呼吸微弱。
大老黑不敢動,連喘氣都放輕了,生怕一口氣給吹散了。
大老黑在識海里傳音,聲音壓得低,“老男人,你這身子再這麼硬撐,真要垮了。”
姜嘯沒回話。
他睜開眼,重瞳在黑暗裡映著那點火光,深不見底。
喉嚨幹得發癢,想咳,又怕牽動傷口。
他嚥了口唾沫,腥的,帶著血味。
“水。”他啞著嗓子說。
傲洪起身,從牆角拎起個破陶罐,倒了半碗水遞過來。
水不清,泛著點黃,裡頭還飄著幾根草屑。
姜嘯接過來,手有點抖,碗沿磕在嘴唇上,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了壓那股燥。
“外頭怎麼樣了?”他問,聲音還是啞。
傲洪坐回去,搓了把臉。“又抓了十幾個,都是以前跟著陛下的老人,藏在三號礦洞,被搜出來了。戰龍王下了令,明天正午祭壇前公開處刑,說是祭旗。”
他說到後頭,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嘯握著碗的手,緊了緊。
陶碗粗糙,硌著掌心。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碗裡那點渾水。
水面上映著油燈的光,晃晃悠悠的,像隨時要碎。
“你剛才說,等機會。”
傲洪抬頭看他,眼睛裡血絲密佈,“可明天……明天就要殺人了。”
“三十幾個兄弟,都是跟著陛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
姜嘯把碗放下,碗底磕在床板上,發出悶響。
“你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戰龍王巴不得你把剩下的人都聚起來,他好一鍋端。”
傲洪拳頭攥得死緊,骨節嘎巴響。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姜嘯沒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門口。
木門破縫裡,透進來一絲極淡的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地上像霜。
外頭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龍血池。”
他忽然開口。
傲洪一愣,“什麼?”
“龍淵底下,是不是有座龍血池?”
姜嘯轉回頭,重瞳盯著他。
“古籍裡記載,龍族歷代龍皇隕落後,精血歸流,匯聚成池。”
“那地方能淬體能養魂,也能暫時壓住咒力。”
傲洪眼睛猛地睜大。
“你怎麼知道?”他聲音裡帶著驚疑,“龍血池是龍族禁地,除了歷代龍皇和少數幾個核心龍將,外人根本不知道具體位置,就連我……我也只是聽說過,從來沒進去過。”
“小黑告訴我的。”
姜嘯說得很平靜,“我自然來救我兄弟了,自然要對你們有更多瞭解了。”
傲洪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算知道地方,也進不去。”
他搖頭,“龍血池外圍有上古禁制,只有龍皇血脈或者持有龍皇令才能開啟。”
“現在陛下……陛下這樣子,怎麼開?”
姜嘯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
“小黑的本源魂印在我這兒。雖然弱,但那是貨真價實的祖龍魂印,禁制認不認?”
傲洪呼吸一滯。
他盯著姜嘯眼神閃爍,像在權衡。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忽明忽暗。
“太冒險了。”他最終開口,聲音發乾,“龍血池在龍淵最深處,靠近地心熔脈。一路上全是戰龍王的人,還有冥府佈置的暗哨,你現在這狀態走不到一半就得被截住。”
“所以需要你幫忙。”
姜嘯說,“你對龍淵地形熟,知道哪些礦道是廢棄的,哪些暗河能走。”
“挑一條最隱蔽的路送我過去。”
“那禁制呢?就算魂印能開門,開啟的動靜肯定不小。”
“戰龍王不是傻子,一旦察覺立刻就會圍過來。”
“那就賭。”
姜嘯聲音很淡,卻斬釘截鐵。
“賭他剛開歸墟之門,需要全力鎮壓裡面的東西,分不出太多心神。賭他以為我重傷垂死,躲都來不及,不敢主動往禁地跑。”
傲洪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
手在抖,很細微,但確實在抖。
外頭又有一隊腳步聲過去,這次更近,就在石屋外頭停了停。
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接著腳步聲繼續遠去。
屋裡靜得可怕。
油燈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好。”
傲洪猛地抬頭,眼睛裡那點猶豫被狠色取代。
“我帶你過去,但醜話說前頭,這條路九死一生,要是半道被截住,我可能護不住你。”
“用不著你護。”
姜嘯撐著床板,慢慢坐直身子。
每動一下,胸口那道傷就傳來撕裂般的痛,灰黑色的咒文像活過來一樣,在皮膚下蠕動。
他咬著牙,額頭上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我自己能走。”
傲洪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爬滿咒文的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起身走到牆角那堆雜物裡,翻出一件破舊的礦工斗篷,又找了頂髒兮兮的帽子。
“換上。”
他把東西扔過來,“龍淵底下礦奴多,這麼打扮不起眼。”
姜嘯接過斗篷。
布料粗糙,沾著泥和礦渣,一股子黴味混著汗臭。
他沒猶豫,忍著痛把身上粗布衣裳脫了,換上斗篷。
帽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
傲洪自己也換了身礦工打扮,又往臉上抹了兩把灰。
看起來跟那些常年不見天日的礦奴沒什麼兩樣。
“走。”
他拉開木門,先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然後招招手。
姜嘯下床,腳踩在地上,軟了一下,差點跪倒。
他扶住石牆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眩暈壓下去,然後邁步跟了出去。
外頭是條狹窄的礦道。
巖壁黑黢黢的,掛著些暗綠色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硫磺味。
頭頂偶爾滴下水,冰涼,砸在斗篷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傲洪走在前頭,腳步放得很輕,但速度不慢。
他對這裡確實熟,七拐八繞,專挑那些岔道多、光線暗的地方走。
有時候明明前面沒路了,他伸手在巖壁某處一按,一塊石頭無聲滑開,露出後面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姜嘯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胸口那道傷隨著走動不斷被牽扯,咒力像無數根細針,順著經脈往心臟裡扎。
他咬著後槽牙,把痛哼咽回去,只從鼻子裡發出極輕的喘息。
礦道越來越深。
溫度在升高,空氣裡的硫磺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的血腥味。
巖壁開始泛出暗紅色,像被血浸過。
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轟鳴,像是地底熔脈在翻滾。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傲洪忽然停下。
前面是個岔路口,三條道。
左邊那條寬敞些,巖壁上嵌著些發光的礦石,泛著幽藍的光。
中間那條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右邊那條最窄,入口處堆著些塌方的碎石,看起來廢棄很久了。
“走右邊。”
傲洪低聲說,聲音在狹窄的礦道里帶著迴音。
“這條路是早年挖礦挖穿的,後來發現靠近熔脈,太危險就封了,知道的人不多。”
他彎腰開始搬那些碎石。
石頭不小,搬起來費勁,但他動作很快,儘量不發出太大聲音。
姜嘯也上前幫忙,手剛碰到石頭,就感覺掌心被粗糙的稜角硌得生疼。
他悶不吭聲,一塊接一塊地搬。
碎石搬開,露出後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硫磺和血腥味,嗆得人想咳嗽。
傲洪先鑽了進去,姜嘯緊隨其後。
洞裡比外面更熱,像鑽進了一個蒸籠。
巖壁燙手,腳下的路崎嶇不平,到處是凸起的石頭和深淺不一的水坑。
水是溫的,泛著渾濁的紅色,踩進去靴子立刻溼透,黏糊糊的。
越往裡走,那股血腥味越重。
不是普通的血味,裡頭還混著一種古老、威嚴、又帶著暴戾的氣息。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曾在這裡流血,血滲進石頭裡,千年不散。
姜嘯重瞳微微收縮。
他能感覺到,識海里小黑的魂印,在這股氣息的刺激下,輕輕動了一下。
很微弱,像沉睡的人被驚擾,翻了個身。
“快到了。”
傲洪在前頭說,聲音壓得更低。
“前面就是禁制範圍,再走百丈會有龍族古紋浮現,到時候就看你的了。”
姜嘯點頭,沒說話。
他全部心神都用在抵抗劇痛和維持行走上。
汗水早就把裡衣浸透黏在背上,斗篷也溼了大半。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憑一股意志撐著。
百丈距離平時幾個呼吸就能到,現在卻像走了半輩子。
終於前方巖壁上開始出現異樣。
暗紅色的石頭上,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
紋路很複雜,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圖騰,蜿蜒扭曲,散發著微弱但不容忽視的威壓。
越往前走,紋路越多越亮,最後連成一片,像一堵淡金色的光牆,堵住了去路。
光牆上隱約能看見龍形虛影遊動。
無聲,但那股子蒼茫的龍威,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傲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姜嘯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