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定計(1 / 1)
陳凡給楊廷選想的辦法很簡單。
楊廷選這個剛來海陵的進士官,想要在本地站穩腳跟,首先就要在衙門裡有自己人。
一般想要收用人才,是需要透過慢慢考察的。
但隨著鄉宦大族的步步緊逼,楊廷選作為縣令的威信逐漸被打壓,長此以往,就算剛開始有心向他靠攏的人才,也會因為他的軟弱逐漸對他喪失信心。
所以楊廷選要儘快振作起來,想出一個辦法,發現真正能夠為他所用之人。
陳凡的辦法就是挾智,首先羅家既想賣兒媳賺錢,又想透過官府的旌表拿補貼,這種事已經鬧得海陵人盡皆知。
旌表是對孝子、順孫、義夫、節婦以及樂善好施的百姓進行表彰,用以彰顯儒家的倫理道德,勸勵善行。
對於寡婦,三十歲之前為亡夫守志,五十以後不改節者,旌表門閭,免除本家差役。
三十歲之前,五十歲之後,也就是說,最少要守節二十年才能獲得旌表。
但羅家的兒媳侯氏只有二十多歲,年紀未滿五十,這明顯是不符合標準的。
可羅家還是將兒媳的名字遞到了衙門,甚至禮部的行勘核實也透過了。
如今發回縣衙再次點驗,沒有錯漏之後,朝廷就要正式對其表彰了。
陳凡聽到這個訊息後也不由感嘆龔老太爺的龔家果然手眼通天,關係竟然捅到禮部去了。
不過這也給楊廷選一個機會,禮部不是將這件事發回縣裡再次點驗嗎?
楊廷選要做的就是在縣衙大張旗鼓地讓吏員查驗幾個旌表的人選。
只要有人把這件事的蓋子掀開,那就是有心向楊廷選靠攏,自絕於鄉宦大族了。
很簡單的辦法,但卻很有效果。
這時,楊廷選憂慮道:“如若有心之人因懼怕龔家不敢舉告呢?”
陳凡笑道:“縣學十月鄉禮飲酒,俱請鄉老至儒學為正賓,龔裕福年逾七十,正腆列正賓之位,揚大人可以先行取消龔裕福的正賓之位。”
楊廷選眼睛一亮:“這樣就是告訴有心之人,本官對龔家的觀感不善。”
陳凡點了點頭。
太祖有詔:“以海內晏安,思化民成俗,以復於古,乃詔有司舉行鄉飲酒禮。”
於是禮部奏取《儀禮》及唐宋之制度,又採周官屬民讀法之旨,參定其儀。
每年孟春正月、孟冬十月,有司與學官率士大夫之老者行於學校。
有違法犯罪的人,要跟守法的百姓區別而坐,以這樣的區別讓違法之人羞愧自慚。
其中一百戶人家舉辦一次,以德高望重的老者為主賓。
往年鳳凰墩上都是龔裕福為主賓,都已經成為了慣例。
楊廷選只要取消了龔裕福的主賓資格,嗅覺靈敏,又對龔家不滿的人自然會抓住旌表這件事的機會,大肆攻伐龔家。
楊廷選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嘆了口氣道:“我上任匆忙,沒有延請西席,幸虧有你為我謀劃!”
陳凡撇了撇嘴,口惠而實不至,這楊縣令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
鳳凰墩。
“聽聞那陳凡前日去了縣衙,還找了楊廷選,終究是白忙活一場,剛玉好手段吶!”龔裕福笑著對錢琦道。
錢琦嘿然一笑,似乎壓根看不上陳凡這種小角色,轉而對龔裕福道:“龔老爺子,徐家人如今回來了,你佔了人家徐家橋祖宅的兩處院子,可曾想過何日退于徐家?”
龔裕福聞言一怔,隨即笑呵呵道:“你錢家不也佔了人家草河邊的四個碼頭,城東的二十多畝水田?我龔家自然以你錢家馬首是瞻。”
錢琦暗罵一聲“老狐狸”,他今日來龔裕福這就是商量這件事。
如若是升斗小民,他錢家佔了別人的天也便就佔了。
但徐家不一樣,徐鶴祖孫三代在士林名氣極大,與徐家世代通婚的車家,如今的族長車純正在北京太僕寺任寺卿。
就算是他平日掛在嘴上的大兄錢裕,在人家車純面前也是小角色。
可是到嘴的肉,他錢家又不想吐出來,只能找龔裕福這個老頭子前來相商,最少先做到同進同退,省得到時候被動。
“為今之計,只能請戶房的胡典吏幫忙周旋了!”錢裕道,“龔老爺子跟胡典吏關係匪淺,這件事還要請你出面。”
徐家遷往鄞縣十數年,十數年間,每年只派管家徐福回鄉打理祖產。
這些年他們與徐福勾連,私底下侵佔徐家祖產,徐福幫忙隱匿,以前徐家在千里之外的鄞縣,對鄉中之事鞭長莫及,如今人家回來一對賬,立馬就會發現問題。
現如今,錢琦的辦法就是直接請戶房開具出讓產業的憑條,讓之前的事情木已成舟。
龔裕福點了點頭,隨即又皺眉道:“那徐福此人……”
錢琦面色狠厲地看向龔裕福,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龔家下人來到堂屋,在龔裕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等那下人走後,龔裕福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錢琦見狀好奇道:“老爺子,出了什麼事?”
龔裕福咬牙切齒道:“楊廷選那小兒欺人太甚,竟然取消了我鄉飲酒禮的正賓之位。”
錢琦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心中對龔老頭的極度好名不以為然。
“不過是一個正賓虛名而已,楊廷選肯定是因為陳凡一事惡了我等,所以才用這件事來噁心我們!”
龔裕福心中煩躁,鄉飲酒禮可不是什麼虛名,因為鄉飲酒禮的正賓之位決定了很重要的一件事……申明亭理訟。
大梁朝司法程式之外,還有申明亭制度。
遇到戶口、田土、盜竊、錢債、賭博等事,鄉人不可直接去縣衙告狀,一般都是先由申明亭宿老調停。
只有宿老調停不了的事情,才會舉告到縣衙。
而鄉飲酒禮的正賓,天然就可以成為這幫調解訴訟的宿老之首。
事情一旦牽扯到訴訟,那裡面的利益就大了。
龔裕福只要隨意偏向一方,銀錢就源源不絕流入他的口袋。
所以楊廷選斷了他的正賓之位,相當於斷了他的一大收入來源,他不惱火才怪。
陳凡這一計正打在視財如命的龔裕福七寸之上。
錢琦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嗎?
他當然知道。
只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