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春風化雨(1 / 1)
海陵縣但凡對科舉有些想法的學生家長們,擠破了頭,窮盡一切辦法送孩子進弘毅塾讀書。
這導致幾天內,陳凡忙得不可開交。
甚至連楊廷選都讓人拿著自己名帖來,給縣裡幾個望族的子弟們開個後門。
望族不代表大族,望族人丁興旺,但卻不是錢家那種鄉宦之家。
但在海陵縣的影響力也不容小覷。
楊廷選既然選擇了在海陵縣踏踏實實做出政績,那自然要拉攏這些大家族的。
陳凡也從裡面挑了幾個看起來頗為俊秀聰穎的收入塾堂,算是給了縣尊一個面子。
人多了,房子便遠不夠教學、住宿用。
陳凡給了楊廷選面子,楊廷選自然投桃報李,大手一揮,直接將歌舞巷和鳳凰墩連線地方的空地全都劃給弘毅塾。
這塊地皮向北拓了二畝地,直至護城河在城中的內灣小湖,隔湖相望的就是海陽樓,天色清朗時,站在湖邊,可以一展胸臆。
“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惠。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
丁班教學,陳凡正聽著講案下牛蛋的背誦。
陳凡頗為意外,以前他雖然招收了牛蛋他們一幫孩子進塾堂,但因為有慧眼識珠,知道這幫孩子的天賦都很一般,所以在主觀意識上,或多或少地並沒有對這些孩子的學業有什麼期待。
他一直以來只是本著盡一名師者的本分,所以才認真教授他們學問。
可是今天牛蛋背誦《小學》,卻讓他對這些孩子的觀感大變。
剛從三百千里走出來的牛蛋等人,用一晚時間,竟也將《楊氏之子》這篇小短文背誦得流利無比。
別小看這個成績,文章雖短,但也是文章,跟朗朗上口的三百千相比,這對於學齡前兒童來講,實則是有些難度的。
陳凡欣然點頭,溫言對牛蛋道:“背得很好,夫子在簿上給你記一分,等集齊十分,塾中會獎貼你的名字至院牆上,還會獎勵你一支筆!繼續努力!”
跟牛蛋一起進塾的小傢伙們頓時用羨慕的目光看向牛蛋,私底下卻握緊了拳頭,想著下次抽背也能給父母長長臉。
“陳永壽,香九齡,能溫席……,背!”
丫頭吸著鼻涕,懵懂站起,四下裡望了望,這才扭頭看向陳凡:“二叔,我不會!”
陳凡皺著眉頭道:“在塾堂裡,要叫夫子!”
“哦!夫子,我不會背!”
話音剛落,四下裡傳出竊笑之聲。
陳凡黑著臉:“這段時間以來,塾中人來人往,大多學生讀書都很上進,但極個別人卻偷奸耍滑。”
學童們聽到這話又笑不活了。
陳凡的課堂中有四種人最為神秘,分別是“極個別人”、“部分同學”、“更有甚者”與“我就不說是誰了,自己心裡清楚”。
聽二叔把自己歸類為這四種人,陳永壽嘟囔個嘴,顯然臉上掛不住了。
陳永壽剛到,從鄉間一個野小子,轉變成一名讀書人,這個過程是需要時間的。
陳凡只是讓他上了講案,“啪啪啪”在他掌心打了三記戒尺,隨即又用“疾言厲色”對著他一頓輸出,這才放他回到位置上。
剛開始學童們還覺得好笑。
但看到夫子連自家親侄子都下得去手,漸漸地也不敢笑了,塾堂氣氛為之一肅。
“周炳先,《楊氏之子》,背!”
陳凡又抽中了周炳先,周炳先站起身來。
陳凡看了他一眼,發現今天的他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
但具體哪裡不同,陳凡一時間也說不好。
只見他雙手撐著桌子,開始背誦:“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慧,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乃呼兒出……。”
“為……為……為……”
陳凡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為設果……”
“為設果,果,果,果……”
陳凡聽到這緩緩合上書,盯著周炳先看去。
周炳先的身上再也看不見安定書院時,囂張跋扈的知府公子的影子,反倒是在陳凡的目光中緩緩低下了頭,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沮喪。
是的,是沮喪。
陳凡終於知道周炳先為什麼今天看著跟往日不一樣了。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他的旁若無人和張狂一下子全都沒了,轉而變成了自卑、怯弱。
陳凡心中暗自點頭。
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從自大嬌狂到畏畏縮縮,通常都是一個人。
周炳先之前的嬌狂,倚仗的無非是他知府公子的身份。
可到了海陵,陳凡對待他沒甚照顧,同學們也有意無意地孤立他,這導致周炳先開始從內心深處反省。
自己剝離了知府公子的身份後,究竟還剩下什麼?
人緣不好、學業不成,似乎自己的身上沒有一個能拿的出手的閃光點。
即使這樣,他依然驕傲,堅守著自己以前孩子王的“驕傲”。
可當分級教學的新規開始施行,自己以前的同窗都留在丙班,只有自己因為成績差被分到了丁班。
丁班都是些什麼人?
那可都是些自己以前瞧不起的泥腿子。
他們也配跟自己一同讀書?
我一個堂堂知府公子,隨便學一學也比……
比不過,真得比不過。
昨晚夫子佈置的《楊氏之子》,自己也想在第二天證明自己,也努力了背了兩遍,但很快睏意襲來,他睡著了……
今天課上,天塌了。
自己瞧不起的牛蛋都能熟背昨日學的《楊氏之子》,自己卻……
一種心靈深處湧現出的無力感,讓這個少年迷茫了。
“難道,我就只能做個父親口中的紈絝?”
到這會兒,他才明白,自己之前在安定書院時的舉動是多麼可笑,多麼讓人厭惡。
想到這,周炳先垂下腦袋:“夫子,我不會背!”
這是他第一次在同窗和夫子面前公開承認自己的“差”。
他羞愧、他難過、他甚至想著躲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他可以預見到,夫子對他如何的失望、如何的憤怒。
“最少也會像對待他侄兒一樣,用戒尺打我一頓吧?”
這時,有個腳步聲來到他的身旁。
“炳先,許是近日夫子這客人太多,擾了你們讀書?”
陳凡借坡下驢的這句話,周炳先並不能體會其中的苦心,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什麼叫做“春風化雨”。
“夫子!”
這一聲“夫子”,已然帶著哭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