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秉燭破迷幛者(1 / 1)
“何謂知言。”
對於這個時代來講,這個題目是很難的。
為什麼?
因為在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心中,聖賢那真的是聖賢,聖賢說的話,那就是禮,是萬萬不能越雷池一步的。
沒有了“生活”,自然也就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來。
但這點對於穿越的陳凡來說,卻很簡單。
陳凡的那個年代,網路發達,各種“名師大儒”、“網紅UP主”,是人是鬼都能解釋經典。
一票不明所以的,自詡為國學愛好者的人,往往將這些“半吊子”的話奉為圭臬,然後還要洋洋得意拿出去賣弄、顯擺。
想到這些人,陳凡腦子裡很快就知道應該怎麼寫這篇文章了。
這時候,試院內的書吏已經搬來了桌子,準備好了筆墨紙硯。
陳凡一邊磨墨,一邊細細打磨心裡的文章,動作輕柔舒緩,讓人絲毫感覺不到,這是決定他未來人生命運的一次寫作,平靜的反而像是夜晚靜思後,細細打磨白天構思的文章一般。
周良弼、薛夢桐等人神色緊張地看著陳凡。
今次,若是陳凡這篇文章作得不好,或者作的不能讓劉汭滿意,那他們也就有了“關節”對方的嫌疑。
雖然這種嫌疑不能讓他們罷官奪職,但未來的前途必然也會因此蒙上一層陰影。
這時,陳凡已然舔墨開始動筆。
劉汭等人見狀,紛紛走近了去看。
只見陳凡在紙上用館閣體,一板一眼,細緻寫出此文破題——
知言者知其害,所以有功於聖人也。
能看透別人話中的本質,那就能知道這種謬言的危害,所以這種人是有功於聖人的。
一語中的。
陳凡這句話看似平平無奇,但實為“文眼”。
也就是後世小學生寫作文常用的方法——提煉中心思想。
別小看這種方法,於小學生而言,提煉中心思想是有難度的。
對於八股文章來說,既然提煉中心思想,又要選擇明破、暗破,又要注意換字,還要小心避諱,最後按照格式,一字不增、一字不漏煉化為句,且要通順,這就需要水平了。
可劉汭看到這個開頭,臉色依然冷峻,只是微微點頭:“破題尚可,字還不錯。”
聽到這話,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精闢的破題,還只是尚可?這劉公果然嚴厲啊!!!”
陳凡當然聽見了對方的評價,但心裡也並不在意。
這老頭,他說他的,自己寫自己的,能把自己心裡想得寫出來,不管結果如何,無愧於心就好。
“夫害始於心及於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聖人之道著矣。”
……
此時的陳凡已經徹底沉浸在文章之中,絲毫感覺不到周圍人發出的聲音。
陳凡對於這篇文章應該怎麼寫,是有自己的觀點的。
他的觀點就是,如今很多人為了標新立異,故意曲解古代聖賢的意思。
而有些話其實很有迷惑性,導致很多不懂經義的人聽了後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之前有個網紅“專家”,曾經解讀過莊子的“吾生也有涯”。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這網紅專家說:“莊子是在勸人躺平啊,反正都學不完,知識越多,人就越痛苦。”
這種讀書無用論,一時間擁躉百萬,很多人為他點贊,覺得他很牛逼,把先賢的話解釋的通透無比。
這就是磚家,這就是現在很多人擁躉的流量明星。
這些人看書全憑臆想,說話不負責任。
對於這句話,郭象注云:“以有涯隨無涯,明當止於性分之內”。
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莊子想告訴大家的是,治學要量力而行。
而不是要大家“廢學”。
彼輩擷取半句,猶如斷鶴續鳧,使南華真人蒙塵。
還有個例子,孔子曾經說過“以德報怨”。
還是某網紅,對於這句話的解釋是“被人打了左臉,要伸出右臉求合影!”這才是真正的“聖人氣度”。
一群傻子觀眾還在彈幕裡大呼“通透”。
特麼,這種人是聽到一點聖人經義,就斷章取義,引用後自覺牛逼嗎?
殊不知《憲問》原文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這種掐頭去尾之術,堪比宋人隔裂《春秋》為“斷爛朝報”。
陳凡想到這,心中不由一陣憤懣,落在紙上就變成了——
“一時皆喜為新論,而將來遂傳為異書,一人倡而百家並起,其心亡其發不覺也;”
“學士多驚羨以為美談,國家凍尊信以為要術,大綱失而凡事皆謬,其害甚其言愈熾也。”
有些人,說得都是些偏頗不正的話,明明偏激卻好像言之有理。
我就知道他的心有阻滯矇蔽,對一些事實視而不見;
有些人說了放肆的話,胡說八道好像說不完,我就知道他的心有所陷溺,不可救藥了。
看完這一段,一直都在凝眉盯著陳凡的劉汭終於動容了。
他扶著鬍鬚,神色依然凝重,但嘴唇卻似乎正在抖動,週三近站得最為靠近劉汭,分明聽見他在小聲誦唸“則甚矣,其自壞其心以壞及人心也,而人猶不知其害之生也……”
文章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只見陳凡寫道:“吾言豈可易乎?能好能惡,看今日必當誅其心,而大是大非,後代必有重吾言者。”
我說的難道還有錯嗎?
既然人心能喜歡也能憎惡,今天就一定要譴責那些說不正經話的人,他們的不純的動機;
而論及大是大非,後世一定會有和我說同樣話的人。
一言以畢,四座皆驚。
李翔聽完後,滿頭滿臉都是大汗。
他被人砍斷小指,心中憤懣,遍尋仇人而不得,最後武斷臆想出一個“敵人”——陳凡,將自己心中的委屈、怨毒和失落,一股腦仍在陳凡身上,認定了好像就是陳凡幹得。
但……真的是陳凡乾的嗎?
“能好能惡,看今日必當誅其心。”李翔閉上了眼睛,眼淚從兩頰滑落,前塵種種,自己錯得太多,仇恨矇蔽了自己的眼睛。
自己心中的聖人之言,也成了攻伐對方的武器。
劉汭感嘆地轉頭對眾人道:“知言之要,終在顧亭林所謂採銅于山,而非俾販碎金。”
“或為往聖繼絕學,此人當為秉燭破謎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