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秘密(1 / 1)
少年的聲音嘶啞猶如老叟,警惕地看著陳凡二人。
陸煒連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家大人呢?我們是來買紙的。”
少年冷笑一聲:“黑皮狗,誰是你兄弟,買紙去筆墨鋪子,來我們這幹嘛?老實說。”
“鳳池,怎麼說話呢?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
說話之人是個披散著花白長髮的老翁,他皮膚黝黑粗糙,臉上的褶皺也是藏汙納垢,但眼睛卻很明亮,不像是這個年紀的老人那般汙濁。
“德爺爺,這些人說是要來買紙,我懷疑他們有問題。”少年鳳池依然冷冷盯著陳凡二人,絲毫沒有鬆懈。
老人看了眼陳凡和陸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開口道:“二位差爺,我們這的紙都被城裡提前預定了,要買紙,恐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陳凡看著眼前的老人,不由自主想到了父親陳準,若當年陳家也沒有隱匿,說不定自己穿越過來,也跟這少年一般了。
想到這,陳凡心中壓根沒有厭惡對方的感覺,反倒是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親近。
他躬身作揖,語氣十分誠懇道:“老丈,實不相瞞,我是前來看看作坊,不知剛剛發出巨響的可是水碓?”
見陳凡朝賊戶躬身作揖,陸煒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可是秀才公啊,普通百姓見到他都要作揖的,可對方竟然主動給一個賊戶老頭施禮,這……
對面的老者似乎也很驚訝,皺眉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凡笑道:“老丈,我是城中弘毅塾的夫子,今日正好路過此地,想來挑點楮皮紙回去。還順便想看看如何作紙,實在好奇,攪擾了。”
“弘毅塾?”老者聽到這個名字,眼角微微一動。
沉吟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跟著來吧。”
“德爺,這些人……”
老者擺了擺手,先行轉身,示意陳凡二人跟上。
隨著朝窩棚區深入,周圍的場景愈發讓陳凡心驚。
腐爛的楮皮堆成了小山,滲出褐黃色的汁液在地面結成蛛網狀的黏層,這汙水中,間雜著蘆葦碎屑與鼠屍,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
就在這時,“轟隆”聲越來越大,陳凡抬眼看去,只見面前矗立著一個直徑一丈二的樟木輪,遠處閘門提起,湖水衝入水輪葉片,樟木軸吱呀轉動,帶動碓杆如巨獸頜骨般開合。
碓頭升時,湖水在葉片間迸濺銀光;墜落瞬間,石臼震顫,楮皮在轟響中迸出汙濁的水來。
一行人走進工坊,尤其是陸煒穿著一身黑色吏服,更是成為了人群關注的焦點。
一群只傳短衣的壯漢,紛紛轉頭,死死盯著陸煒,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飾的不善。
陸煒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只能低著頭不去看人。
這時,老人開口了:“這位夫子,你要楮皮紙?我們這隻有楮皮紙賣,雖然我們這的楮皮紙賣得比江西紙便宜,但也不是社學習字的娃娃用得起的,你是不是來錯了?”
陳凡笑了笑沒有搭話,而是徑直走到石臼邊,只見那石臼旁一個壯漢,拿出些楮皮來放入石臼,然後看了一眼陳凡,轉身單手拎起龍尾閘,湖水“嘩啦”一下灌了進來,瞬間帶動樟木輪緩緩移動了起來。
“嘭”轟隆一聲巨響在陳凡耳邊炸開,那碓杵重重砸在石臼裡的楮皮上,楮皮的纖維頓時四分五裂,震撼無比。
連續砸下六次,那大漢又放下了閘門,水碓緩緩停下。
不知什麼時候,老者來到陳凡面前:“夫子,看完了嗎?這些都是我們下賤人家的賤業,莫要髒了貴人的衣服,出去聊吧。”
待出了工坊,陳凡拿出二兩銀子遞給老者:“煩請老丈給我照著銀錢拿些楮皮紙來。”
那老者點了點頭,揮手讓剛剛那個叫鳳池的少年去拿來了紙。
讓陳凡意外的是,那少年回來時竟然用了獨輪車,車裡堆放了整整十刀楮皮紙。
陳凡上前檢視,只見那些紙是最劣質的楮皮紙,裡面摻雜了蘆葦稻草,跟之前陸煒交給自己的那種,品質差不多。
陳凡皺眉道:“還有好的嘛?我想要些好的,適合,嗯,書寫的那種。”
老者笑道:“貴人,這本來就可以書寫啊!如果您想要好的,那可能要請人去買江西紙或者南直涇縣紙。”
陳凡點了點頭笑道:“那就這些吧。”
陳凡和陸煒兩人各自搬了五刀楮皮紙離開了。
等他兩走後,那個叫鳳池的少年盯著二人的背影道:“德爺,這些人不像是來買紙的。”
老者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等陳凡和陸煒還不容易將紙搬回了弘毅塾,陸煒喘著粗氣,擦著額頭上的汗水道:“陳夫子,你這次去那工坊,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凡笑了笑:“沒事,我只是想搞清楚民間能不能造出官營紙來。”
在去之前,陳凡已經從陸煒口中瞭解到,不管是江西上饒還是南直涇陽的楮皮紙,那都是官營作坊,工部定期作價採買。
所以,既然有人能仿冒鹽引所用的楮皮紙,那一定是掌握了江西紙的製作方法。
他這次去城南,就是想了解一下,官紙和普通的楮皮紙到底有什麼技術鴻溝?
可經過剛剛一看,他心裡已經大約有了數。
“賊戶”們表面上只能生產廉價的楮皮紙,但實際上,他們絕對跟這次偽造鹽引一案有關。
為什麼他如此篤定?
因為剛剛他去作坊時,看到的水碓,那水碓的樟木輪是斜著安放的,這種叫斜輪碓,相較於當今普及的立輪碓,這種斜輪碓不需要激流就能驅動,正好適合城南九龍湖的水形水貌,也就是說,賊戶之中有能人啊。
其二,陳凡剛剛看過了對方製作楮皮紙的過程,也就是六連碓,水力驅動碓杵,將石臼裡的楮皮連砸六下,可以粉碎大部分纖維。
那麼,製作品質更好的楮皮紙怎麼辦呢?
多砸幾下唄。
沒錯,或許可能還要加些別的材料進去,但基本的原理就是這麼簡單。
陳凡不信能研究出斜輪碓的人,會想不通這點?
明明製作出更精美的楮皮紙可以賣得更高的價錢,對方卻刻意隱瞞。
這是為了什麼?
不言自喻了。
陳凡著實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去工坊找一找鹽引防偽的靈感,卻好像無意中發現了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