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高下(1 / 1)
大校場的環境本就惡劣,加上下半夜又鬧出這麼個事情來,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整個營房區。
所有新武舉計程車子在看恩科舉子的時候,眼神中都帶有一絲異樣。
這眼神,其中包括了鄙夷,也有一絲豔羨。
眼看著恩科那幫人,昨天的住宿環境也惡劣無比,今天一個個都整潔如新,甚至有的營房還燻了香。
這叫新武舉的眾人心中更是不忿。
關鍵是這幫參加恩科武舉的勳戚子弟們壓根不知收斂,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湊在一起,朝正在整隊的新武舉士子們指指點點。
曾鳳鳴覺得朝廷將新武舉和恩科武舉擺在一起,簡直就是最大的敗筆。
“看看他們那些人的樣子,將來入了軍伍,這不是拿士卒的性命當成玩笑嗎?以前只知道勳戚子弟紈絝,沒想到竟已糜爛至此。”
說罷,他揹著手,擔心地看向新武舉士子們:“長此以往,被這種人勾連著,咱們這揀選出來的人,豈不是同流合汙的多。”
陳凡搖了搖頭:“曾兄不必煩惱,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真正的英雄,從不會被外界的浮華所動搖,反而會在逆境中越挫越勇。他們今日愈是驕奢,明日便愈顯我新武舉子弟的堅韌。咱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剩下的,交給時間便是。”
“所以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稟奏朝廷,選拔出來的人才,不能再丟進舊軍中去了,而是要單獨新立一軍!”曾鳳鳴目光逐漸堅定。
新科武舉正式開始,第一科便是負重長跑。
每個應試舉子都要腿綁十斤沙袋,揹負三十斤的重物,從大校場出發,經過雨花臺、聚寶門、三山門、清涼山、石頭城,最後到龍江關原路折返。
這條路線總長約四十里,可以說,這條路是陳凡精心設計的線路。
要知道長跑不僅考驗的是體力,其實還有腦子。
合理分配路線,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這都是有講究的。
比如大校場-雨花臺這一條約莫三里長的線路,前半段是較為平坦開闊的訓練場,後半段則需要攀爬雨花臺這樣的丘陵地形,是非常好的模擬山地行軍的場所。
這一段應考舉子體力是最旺盛的階段,但也是負重登山,消耗最快的階段。
若是不惜體力,疾衝疾跑,迅速透過,那接下來的路程將會很艱難。
隨著一聲令下,整裝待發的舉子們紛紛朝校場外跑去。
一群恩科舉子們看著這場面,嘻嘻哈哈、指指點點。
這年頭,何曾見過舉子們這般行為的,就連會昌伯孫忠都搖了搖頭,嗤笑道:“真是異想天開,何來一點朝廷的體面,這些人就算考中,也不過是健卒之選。”
趙世勳久於行伍,對孫忠這種養尊處優,從來沒打過仗的勳貴其實是瞧不上的。
陳凡此舉,他心裡還是比較認可的,但只因立場問題,所以才不得不接手了恩科武舉這種爛攤子。
聽到孫忠這話,他冷哼一聲道:“別人家都開始燒火了,咱們連柴都還沒拾,鬨鬧成這樣,便是有體面了?趕緊的,叫他們整隊,先考騎射。”
孫忠討了個沒趣,摸了摸鼻子轉頭吩咐去了。
這邊新武舉的大隊人馬衝出了大校場,頓時引來周圍百姓的圍觀。
這些年,因為倭寇襲擾東南,軍隊調動頻繁,他們見過的軍伍頗多,但何曾見過一群人跌跌爬爬在街面上疾跑的。
“哎喲,這是哪一支人馬?”
“聽說是朝廷新開的武舉,最近駐紮在大校場等著外場考呢!”
有人搖了搖頭:“這新科的武舉還考跑路?真是稀奇。”
“咱們大梁的武舉,向來比的是騎射功夫、兵法謀略,哪有比誰跑得快的?這不是成心讓人笑話嗎?”
“依我看啊,這哪是考武舉,分明是在挑腳伕呢!”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哈哈大笑,引得周圍的人也跟著鬨笑起來。
百姓們的鬨笑聲自然會傳到這些舉子們的耳中。
這些人大多家境優渥,在鄉中,街面上都是被尊稱“老爺”的,他們何曾受到這般“關注”。
他們一個個臊眉耷眼,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飛跑過去。
陳凡與一眾監考騎著馬,看著這些人加快了速度,不由搖了搖頭。
這種剛開始便衝刺,怕是堅持不到最後的。
待大隊透過,這時,曾鳳鳴突然用馬鞭一指笑道:“文瑞,沒想到你們海陵團練竟然落在最後。”
陳凡順著馬鞭方向看去,只見武徽、何鳳池、餘寶珊、劉粉喜等人像結成兩列縱隊,不緊不慢的跑著。
曾鳳鳴剛開始還覺得海陵團練有些名不副實,這群大破倭寇,朝廷都聽說過的“強軍”,陳凡的“嫡系”,竟然還跑不過一些新近練習丨負重跑的武舉。
可看著看著曾鳳鳴,包括身後的監臨、幫辦、書辦全都看出不一樣來。
其他舉子們要麼是卯足了勁猛衝,步伐凌亂不堪,彷彿身後有猛虎追趕;要麼是體力不支,腳步虛浮,像風中的殘燭般搖搖欲墜。
而海陵團練的眾人,步伐卻出奇地一致,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拍上,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他們的步幅不大不小,頻率不快不慢,呼吸與步伐完美配合,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都透著一股整齊的韻律。
等到了雨花臺頂,這情況更加明顯。
海陵團練的十幾人依然掌控著節奏,不緊不慢地朝山上跑去,而此刻在山頂,有的舉人已經面色蒼白、氣喘吁吁了,甚至還有人開始扶著路邊的大樹幹嘔起來。
等下山朝聚寶門行去的時候,這一段全程都是下坡緩路,路面都是青石板鋪就,剛剛還慢騰騰的海陵團練一下子好像被打了雞血一般,行進速度快了起來。
眼看著一個個新武舉的舉人被甩在身後,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曾鳳鳴等人騎在馬上,緊隨隊伍之後,瞧著海陵團練眾人的身手,眼中滿是驚詫與讚許。他轉頭對陳凡道:“文瑞,你這海陵團練果然名不虛傳!他們不單膂力過人,更具謀略,知曉依地勢不同而變通行軍之策。”
陳凡微微一笑,道:“此皆平日操練之功。我曾告之他們,行軍打仗,非僅恃勇,更需用謀。平路之上,當惜體力,勻速而行;爬坡之時,須調氣息,穩步而上;下坡之際,要借慣性,疾步而過。唯其如此,方能於沙場之上儲存實力,克敵制勝。”
監臨謝謙亦忍不住讚道:“文瑞真乃治軍有方!此輩若上得戰場,必是一支不可輕侮之勁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