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兩個人,也有造反的心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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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閻赴起來的很早,卯時,天剛矇矇亮,閻赴用樹枝嚼碎,就著水簡單刷了牙。

這世道已有豬鬃牙刷,但太貴重,閻赴離開京師的時候沒買。

小笑已是早早起來,揉著眼睛打了水,蹣跚著加入鍋中,又把糙米洗的乾淨,熬了一點稀粥,還在鍋邊熱了餅子。

柴火燒的噼啪作響,帶著一點爆裂聲,煙霧很濃。

沒辦法,道路邊的樹皮被扒了個乾淨,沒有斧頭,只能撿一些大雪裡的枯枝。

好在土地廟四面漏風,也不虞濃煙嗆人。

狼子添了粥,端給閻赴,又給張煉也遞過一碗,最後先給妹妹吃了,才自己就著米湯吃了小半個餅子。

小心翼翼的姿態,讓閻赴愈發盯著門外這個大明王朝。

“以後你們跟了我,不能沒有名字。”

火堆旁正在擦拭碗筷的狼子聞言,動作頓住。

“既然跟了我,便隨我姓。”

“以後你叫閻狼,她便叫閻笑吧。”

這是認可了自己和妹妹的身份?

閻狼紅了眼眶,跪在地上。

“謝謝大人賜名。”

這世道,總算不用小心翼翼的活著,日後也算是有了靠山,閻狼像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姿態化作歡喜。

閻赴伸手拉起閻狼,露出袖子裡生滿老繭的粗糙手指。

“接下來你和張煉,開始跟著我練武。”

外面下了一場大雪,土地廟的茅草屋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響。

沒有場地,閻狼只能和張煉繼續訓練站姿和行進。

兩個少年跟在閻赴身後,筆直站了半個時辰,手腳都被凍得僵硬。

但偏偏兩人一聲不吭,哪怕閻狼因為體力消耗很大開始搖晃,但始終咬著牙堅持。

活動開手腳之後,閻赴給閻狼也遞了一根棍棒。

棍棒前端被閻赴用刀鋒削的尖銳,勉強有一點長矛雛形。

前方是閻赴自己紮起來的草人。

閻赴會武,自小力氣和體格都遠超常人,也知道身體鍛鍊的重要性,因此學過武,拳腳功夫也還行。

如今他伸手調整閻狼持矛的姿態,一點點更改他用力的支撐點。

張煉動作還不錯,張居正送他來的時候,就已經說明,他有一些拳腳功夫傍身,比閻狼適應的更快。

“長矛是軍中兵刃,不講究變化,而是一擊斃命,和維持陣型。”

“所有的殺傷力,都匯聚在刺殺這個動作上。”

閻赴踏弓步,手上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最簡單的穿刺。

兇狠戾氣匯聚,閻赴眼眸也開始染上幾分殺氣,這是他昔日在村落山林中和野獸搏命換來。!

輕微破風聲中,草人頃刻被刺中胸口,厚重捆綁的草人很結實,但仍被凌厲撕開!

閻狼和張煉學的認真,草人逐漸發出沉悶聲響。

兩名少年額頭已經能看到汗水,但閻赴沒有停下,一直在和他們一起練刺殺,於是張煉和閻狼愈發來勁,狠狠穿刺草人。

閻赴在觀察和糾正過兩人的簡單動作後,逐漸確定他們的姿態趨於標準。

於是放任他們繼續練習刺殺,閻赴孤身走出破廟。

大雪被風捲起,頃刻間落滿眉梢鬢角。

他這次出來,是來調查廣昌周邊村鎮的百姓生活現狀。

千層底的布鞋踩在積雪中發出咯吱聲響,大雪覆蓋中,閻赴來到村口。

雪粒子抽在臉上像撒鹽,壓塌半邊的茅草屋頂下探出半張青紫臉。

閻赴剛踩進穀場,七八戶人家的木門立刻被麥稈堵死。

這身讀書人的衣衫太像催糧的稅吏。

簷角冰稜扎進凍裂的土牆,底下還粘著半幅發黃的催稅告示。

閻赴看的心中悲哀,繼續向前行走。

小村的祠堂石階下蜷著個裹草蓆的老婦,懷裡抱著一個竹筐,突地滾出的東西在雪地上發出沉重聲響。

他低頭看時,才發現那是個凍成石頭的嬰孩,約莫幾個月大,已泛著青色。

閻赴靠近,蹲下,想扶老婦人起來,她突然以額搶地。

亂髮下的聲音嘶啞又尖銳。

“官爺饒命!糧真讓野彘拱完了!”

閻赴瞥見爛布早凍在腳踝上,只是默默的蹲下身,攙扶著老婦來到祠堂角落躲避冷風。

老婦人哆嗦的不敢抬頭。

這哪裡像個人?

他們早就不是人了。

世道幾乎將閻赴心底構建的最後一個漢家王朝刺的千瘡百孔。

“老夫人,稅吏經常來催糧食嗎?”

老婦人低著頭,畏懼的看一眼閻赴,渾濁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踉蹌著撿回來被凍僵的嬰兒,終於嚎啕大哭。

“他們一日接著一日催收糧食,家裡的瓦罐空了,連衣服,鐵鍋也被端走。”

“六日光景,便來了四次!”

“一次徵糧比一次多,老婦的兒被抓去修建,九個月仍未回來,家中兒媳,已生生餓死了,沒錢買棺材,草蓆裹著,仍放在家裡。”

老婦人眼淚被寒風吹的凍在臉上,撕心裂肺的跪著。

“天殺的,天殺的......”

閻赴沉默著遞過去半塊餅時,老婦人只麻木的盯著外面的大雪。

距離宗祠不遠是一大片木架搭建起來的磨坊,只是如今風雪掀開了重重麥稈,只剩光禿禿的廢墟。

磨坊裡傳來破風箱似的咳嗽,穿單衫的漢子正把雪團往陶罐塞。

瞥見閻赴書生衣衫,突然抄起生鏽的鐮刀抵住咽喉。

“年初王典史來徵徭役,我爹就是這麼抹脖子的!”

刀鋒在結霜的胡茬上劃出血線,那漢子惡狠狠瞪著閻赴,牙齒咬的幾乎出血。

麥稈堆裡倏地露出三雙凍紅的眼睛,三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分食著帶毛的田鼠。

“我不是催稅的,只是一個過路的讀書人。”

閻赴的聲音溫和,讓中年漢子遲疑了許久,才終於放下鐮刀。

如何讓這個時代的百姓配合調查?

半塊餅就夠了。

“我叫李大山,是個農戶。”

“我爹......年初死的,他們說我家沒交齊糧食。”

“我家交了糧食的,多交了四斤多啊......那收糧的一腳踹在筐子上,糧食就差了好幾寸。”

“為何啊,我們已交了糧,為何不肯放我們一條活路......”

李大山終於是紅了眼眶,哭的泣不成聲。

這一刻,閻赴複雜看著這場雪,看著這個村落。

如今已是大明晚年了,這座王朝,暮氣沉沉,隨時可能崩塌。

無非一念救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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