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斬殺佐貳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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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張耀祖聽的手腳冰冷,篝火中面色明滅不定,腦海中想到這些年家中遭遇,咬著牙狠狠點頭。

“劉覆文,該殺!”

“殺的好!”

深夜的風聲自樹杈中穿過,發出尖銳呼嘯。

閻赴看著二十多人逐漸轉變的神情,心中點頭。

“說說各自的遭遇吧。”

“這些人走到一起,都是因為這世道。”

如今匯聚在篝火旁的二十多人,都是這個世道真正最底層之人。

人群中最先開口的,居然是閻狼這個少年。

之前斬殺劉覆文的時候,閻狼膽子很大。

“我和妹妹是逃荒出來的,靠近北地的衛所很多,韃靼兵馬屢次南下劫掠,原本就已經民不聊生。”

“村子裡年初被十多韃靼騎兵劫掠,我和妹妹被爹孃藏起來,他們說等官兵來了,韃靼人就不敢劫掠了,到時候便帶我和妹妹出來。”

“可我們在地窖裡等了三天,餓的實在受不了,又聽到村子裡傳來的咆哮怒喝,我大著膽子爬出去。”

閻狼稚嫩的面孔逐漸扭曲,聲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來。

“爹孃和許多鄉親都死了,沒了腦袋。”

“那些腦袋,都掛在官兵的馬上。”

“那些官兵笑的高興,說這些都是軍功!”

“嘿嘿,軍功......”

老軍戶趙渀攥緊拳頭。

別人聽不清楚,他如何不知道。

天順四年,曹吉祥兵變,割乞丐首級報功,人人不敢出門。

正德十年......甚至永樂年,殺良冒功的還少嗎?

明孝宗時,王獻臣便彈劾,泰寧三衛八名蒙人找大明邊軍索要鹽米。

邊軍徑直劫掠了建州進貢使團,殺老幼上百,還將八名蒙人滅口。

之後將二十多人的首級帶去請功,賞了白銀兩千兩!

這就是大明的邊軍!

閻狼開口之後,篝火周沉默了許久,再開口的,赫然是始終不曾說話的閻天。

這個被閻赴用一兩銀子買下來的少年,如今已是淚流滿面。

“我家中本有良田三畝,日子過的不錯,但縣城的地主申家,看上我家良田。”

“之前百般壓價,想要購買,我爹不從。”

“直到今年發了大水,莊稼都被淹了,申家催著官府到我家收糧,我父被押去徭役,修築河道,次日便傳來死訊。”

“我娘說,好端端一個人,怎麼不明不白就死了,連屍身也沒找到,於是我娘去官府求見。”

“我娘沒回來,回來的是一群申家的家奴,他們闖入我家中翻找,又提著妹妹,讓我畫押轉了田契地契。”

“那時候我就知道,爹孃都不曾活下來,因為我看到申家的人提著許多禮去了縣衙。”

“爹孃都死了,妹妹還小,她總得活下去,我想要回家裡收拾一些錢財衣服,哪怕少些,總歸夠我和妹妹找條生路,可沒成想那些申家家奴早已經將我家洗劫一空,連塊布都沒留下。”

“我和妹妹被趕出來,一路沒了吃食,被那人牙子撞見,這才有了後面。”

少年哭的泣不成聲,似是多日委屈終於得以傾訴。

之後說話的是羅錄。

跛腳青年說話很少,惟獨攥到泛白的手指昭示著內心翻滾。

“我家已經不是第一戶被欺壓的農戶,村子裡的佃農更慘,去年一年,村裡已有七名女子被那些狗仗人勢的家奴玷汙......”

隨著火堆旁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出現,這群剛剛斬了朝廷命官的佃農,書生,孤兒終於眼眸愈發戾氣深重。

閻赴平靜看著。

這就是大明王朝。

一個輝煌掩蓋下,已經衰敗發臭的王朝晚年。

到了子時,閻赴安排十幾個人和自己一同睡在大通鋪。

從來沉默的跛腳青年羅錄淚流滿面,嗚嗚哭著。

“爹啊,兒給你報仇了......”

少年周麻子哭的發抖,只是想到父親的慘烈,一切不甘和恐懼在今日終於消散。

而現在,閻赴也在大通鋪聽著,沒有組織這群人流淚和咆哮。

他開始思索之後。

想要造反,這些人會是他最初的班底,現在可以開始分類了。

光建設軍隊雛形顯然不行。

趙渀是老軍戶,見多識廣,經驗老道,做事細心可靠,可以管轄後勤,帶著兒子,孫子,還可以分配閻天三人配合。

張煉識字,知曉許多上層的規矩,也會功夫,可以自帶一軍,探取情報,帶閻黃三人。

閻狼雖然年少,但行事果決,做事幹淨,自己帶著一股狠勁,帶閻洪六人做為廝殺主力。

張耀祖這個書生最初雖然唯唯諾諾,但自從斬了劉覆文,反倒戾氣比周麻子幾人更濃烈,又熟悉從縣,可以帶從縣八人,做舉事前期準備。

如今自己手下一共有的二十多人,但距離造反還遠遠不夠。

劉覆文死後,自己也該一步步掌控從縣勢力。

便從各縉紳地主開始。

千里之外,京師,同樣寒風呼嘯,自窗欞吹的嗚嗚作響。

翰林院內,張居正臥榻上滿頭冷汗,忽的從夢中驚醒,裡衣已是被汗漬浸透。

張居正面色蒼白,擦拭著額頭,點了書案上的油燈。

燈火在冷風裡晃盪著,張居正雙手撐著大腿,坐在床邊。

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壓抑。

他抬頭看著漆黑夜空,沉默了許久。

桌案上堆積著許多等待草擬的奏摺文書。

大學士,內閣首輔夏言和嚴嵩之事仍錯綜複雜,上個月才剛剛彈劾錦衣衛鎮撫司之子先後攜數萬金銀上門賄賂。

夏言向皇帝推薦仇鸞率軍征伐韃靼,也被牽扯到這場權力爭鬥之中。

朝廷忙著爭權奪利,湖廣饑民叛亂,黃河等著治理......水災,旱災,霜災頻發。

大明雖看起來承平日久,實際上早已亂成一鍋粥。

張居正愣神良久,揉著額頭嘆息。

“這一路遍地流民災亂,不知道閻兄到從縣沒有。”

“如今在從縣又治理的如何了?”

畢竟那邊不光是水災和流民,更多的是山匪和邊軍的老油子,韃靼騎兵冬末春初更屢次南下,從縣諸地首當其衝。

苦笑著,張居正搖頭,似乎又想到那個漢書三策驚豔的好友,牽著騾子,帶著張煉離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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