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波力量(1 / 1)
夯土的農家大院牆外傳來貨郎叫賣聲,百姓匆忙腳步。
前些時日混亂不堪的從縣似乎已經從漩渦中脫身,又是風平浪靜的模樣。
連街頭巷尾的議論都少了許多。
閻赴起身的時候,手邊還放著書和犀帶,那是離開京師的時候,張居正和楊繼盛贈與自己的禮物。
五月的天仍帶著幾分寒意,但偶爾能出一天太陽,讓百姓曬一曬快發黴的糙糧。
閻赴在思索。
要造反,就必須要把從縣打造成鐵板一塊。
不是光掌控縣衙就能舉起反旗的。
“今日設宴,於天香樓宴請韓,孫四家議事。”
張煉拱手,眼眸興奮。
他知道,大人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看來當真要針對四家了。
天香樓。
從二樓包房的窗戶看出去,便能見到從縣最繁華之處。
食肆的幡子在冷風裡捲起,黃沙中能看到當鋪掌櫃裹著違制的綢衫,慢條斯理的品茶,東邊的首飾鋪子裡來往的都是富商家眷和管家,絡繹不絕。
但向西側看的更遠,赫然是那些草鞋都已磨破的農戶,還有光著腳的佃農,彎著腰走的匆匆忙忙,眼底麻木,露出褲腳的腿更像是一節乾柴。
門外響起腳步聲,剛剛推開門,便聽到孫家孫九年笑吟吟開口,語態熱絡。
“學生見過縣尊大人。”
閻赴轉頭,正好能看到幾人虛偽笑意,臉上同樣浮現出笑容。
“諸位,上座。”
孫九年眼見縣令並未高高在上,反而愈發得意。
桌面上如今早已擺放好酒菜,看起來花費不菲。
昔日劉覆文相邀,這位縣尊沒給一點顏面,眼下反而主動宴請他們,不光是孫九年,其他三人也是格外受用。
閻赴甚至起身,一一斟酒。
“勞煩諸位遠道而來,實在是本縣有要事相商。”
“諸位也知道,本縣剛剛接手從縣,劉大人甚至還未來得及交接便已罹難,這幾日僥倖整頓好衙門。”
“本縣雖只是個同進士出身,但也算深受皇恩,既已來到從縣,自然要做出一番事業,報效朝廷。”
“本縣看百姓們生活貧困孤苦,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實在心痛。”
“身為一方父母官,自是要讓百姓吃飽穿暖,因此本縣欲推行新政,以慰民心。”
“諸位還請多多支援才是。”
孫九年一路聽下來,終於眯起眼睛,手中酒杯緩緩放下。
“不知道大人準備推行何等政務?”
“只要學生及家族能幫得上忙,但憑縣尊吩咐。”
其餘幾名家主平靜看著這個魁梧粗糙的縣官,饒有興致。
之前閻赴在農家大院收下那些禮物,他們便知道,此人和他們是一路人。
那所謂的推行新政之助力,無非是讓他們不要從中作梗。
閻赴這等知縣,只管做出政績便平步青雲。
果然,閻赴看著孫九年四人,指尖敲打著桌面,發出聲響。
“百姓困苦,周邊多洪旱災害,糧價日漲。”
“需要良善之家幫忙啊。”
“還有,本官這幾日也要開始整理案件卷宗,逐一核查昔日是否有冤案存在。”
“只有吾等同心協力,才能打造出一個民風淳樸的從縣。”
這句話幾乎算是挑明瞭。
只要幾家不插手,最好能給點錢糧,就能換來縣衙庇護的良善之家身份。
而閻赴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政績。
算是一場交換。
孫九年幾人對視一眼,心中有數。
他們兼併土地,侵佔糧食,甚至從各鄉協助官府完成賦稅徵收,都需要名正言順的庇護。
現在,閻赴給了他們這個庇護,何樂而不為?
一時間,幾人愈發滿意,看著這位新赴任的知縣。
這閻赴看著魁梧粗糙,也算是心思玲瓏的聰明人,知道一方面用政策收攏民心,一方面利用縉紳交換利益,獲得政績。
孫九年仍是率先拱手,神色鄭重。
“從縣有大人這般心繫百姓的父母官,實在是從縣之福。”
“學生自當全力支援。”
“孫家願獻綿薄之力,贈糧三十車,還望縣尊大人不要嫌棄。”
“韓家送白銀八百兩。”
“楚家送牛羊各百頭......”
閻赴起身,神色鄭重而恭敬。
“諸位都是從縣肱骨棟樑,有諸位在,本縣無憂,百姓無憂矣!”
飯桌上,楚伯先,孫九年等人看著閻赴感激姿態,心底冷笑。
這位縣尊大人做戲倒是不錯。
但面上仍是紛紛起身行禮,甚至撞翻了椅子,慌忙拱手。
“全賴縣尊大人排程有方,學生不敢居功。”
閻赴笑著點頭,轉頭吩咐張煉。
“快快準備筆墨。”
短短片刻,閻赴手下出現四副字帖,筆力虯勁,恢宏大氣。
赫然寫著良善之家。
“本縣拙作,諸位且帶回去,以作日後官民攜手之典範。”
“另外,本縣聽聞諸位族學中亦有不少青年才俊,既出自諸位這等良善之家,自是年少有為。”
“縣衙此次波折,仍有許多空缺,諸位能否割愛,讓族中後輩協助本縣處置繁瑣政務?”
孫九年幾人正收著這場‘交易’的憑證,聞言紛紛愣住。
楚伯先激動的手中良善之家的宣紙都在發抖。
沒想到這位縣尊倒是當真大方,不僅給了他們縣衙庇護的資格,甚至還堂而皇之的表示願意將他們家中子嗣塞進縣衙做個官吏。
若當真能在縣衙裡混出名堂,日後他們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劉家。
“為縣尊分憂,是學生們的本分,縣尊放心,明日吾等便從族中挑選子弟,絕不敢給縣尊大人添麻煩。”
“多謝縣尊大人成全。”
一時間,閻赴和四名縉紳家主頻頻舉杯,賓主盡歡,笑聲不斷。
直到四名家主離開,閻赴忽的收斂醉態,面無表情看著這些離去的背影。
孫九年和楚伯先等人還沉浸在能插手縣衙的興奮中。
“縉紳啊......”
他冷笑著,手中酒杯重重落下。
縉紳和這些大戶,必須死。
這群欺上瞞下,壓榨百姓的蛀蟲不死,農民義軍根本起不來,也沒錢造反。
這是陝西,明朝推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