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攤販(1 / 1)
許懷青下樓的時候,子歸與連生正面對面坐著,如果不是周圍的人異常的神色,她會以為他們竟可以如此和諧地相處。
見許懷青下來,原本被壓了一腔怒火的許連生將她一把拖到僻靜處。
“他怎麼在這?”
“他叫洛洺。”
“我問他怎麼在這?”
“昨夜裡來的。”
“你直接讓他跟著了。”
“你們剛才大打出手了嗎?”
許懷青顧左右而言他,希望將他的怒火緩一緩,後來發現這種做法無異於火上澆油。
她乾脆正了臉色,厲聲道:“這人我看是擺脫不了的,與其讓他暗地裡跟蹤我們,不如直接帶著他。”
許連生懷疑:“真的?你確定,你沒有辦法甩開他。”
許懷青腦中倏地閃過挽風刺進他胸膛的畫面,也許她可以打暈他、綁住他、甚至殺了他。她心虛地搖頭:“這人難纏得狠。”
許連生像是被他折騰怕了,不再拼命地反駁,只道:“這個人確實不好對付,你不是他的對手不怪你,不過留他在身邊更要小心,若他真是背後之人派來的,我們還是早點離開海州才好。”
許懷青觀許連生的神色很不對,他從小跟在玉石公子身邊,再怎般的人怎麼可能唬住他,她不禁又往那人的方向望了望。
當天,他們就收拾了行囊準備出城。御劍時,因為子歸沒有佩劍是許懷青帶的他。不知是不是因為日頭太盛,他的狀態不大好。她問他,他只說無事,讓她安心趕路。
她拆了自己的披風罩在他頭上,笑著道:“你這粉妝玉砌的模樣,我真怕這日頭把你融化了。”
他溫柔了眉眼,喊了一聲懷青。
她嗯了一聲不禁去望他,他卻移開視線,望著虛空道:“繼續趕路吧!”
玉石此時也跳動起來,早已失去蹤影的許連生問她在哪?
她有些急了,這厚厚的濃霧叫她怎麼辨得方向。她與他大概離得遠了,不過這裡離海州有些距離了,倒不用再擔心什麼,她索性讓許連生自己先回國都。
他自是不願的,畢竟她身邊跟著一個心思叵測的人,即刻表示自己在附近的鎮上等她。
許懷青原本趕著與他匯合,但此時的霧氣太濃了,洛子歸的狀態還不好,乾脆就選擇在就近的鎮上休息。
客棧中,子歸似乎有些不安,蹙了眉頭只道無事。
他的臉色泛白,身上冷汗直流,還是堅稱自己無事。許懷青想為他把脈,被他推拒了。
許懷青撐著手肘看他,在他漸漸受不住她的目光時才道:“我以為你沉穩冷靜,有超越年齡的成熟,原來也這般固執,終歸是少年。”
她將浸了溫水的毛巾擰乾,不等他反駁,繼續絮絮叨叨:“不要仗著年少就不知所謂,有些大病都是小問題積成的。”
他想接過毛巾,她卻將他的手壓下,替他將額上的密密麻麻的汗擦拭乾淨。這回他也老實了,默不作聲地隨她擺佈,許懷青以為他終於聽進自己的話,老懷安慰地道:“無論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我離開海州,但有些坎坷靠躲是躲不掉的,若是我註定會命喪於此地,難道我還能逆天改命嗎?”
“逆天改命又何妨?”他的聲音猛地染了冰霜,猶如地獄之音。
許懷青有些悚然,這是一個怎樣的人,經歷了怎樣的事,怎麼這般無法無天,無拘無束。後來,她想起了絡鴻軒,若是他沒有那麼多責任擔負的話,他也可以吧!
她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將擦拭地他的掌心,恍惚道:“其實你這樣自負,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是要足夠強大。”曾幾何時,她一心盼望著自己能夠強大,強大後就能左右更多的事情,只是再強大終歸在束縛在輪迴之間。再觀絡鴻軒的一生雖說短暫,但到底是遂了自己的心意。
“懷青?”
她的手被他的覆住,她才驚醒看著他被磨紅的手背,她愧疚道:“走神了。”
他執著她的手收緊,眼中泛起的墨色愈沉愈濃。
許懷青掙脫一會沒能掙開手,眼前的少年似乎在拼命壓制著什麼,才不至於失控。
“子歸。”她喊了幾聲。
他迷茫地看著她,而後笑了笑,道:“我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
她瞭然,正要出去卻聽他說:“我此生永遠沒辦法強大到毫無破綻。”
她正要安慰他,又聽他說:“那又如何,即使是絕境,為了心中所願,百死不悔。”
許懷青想這樣子其實很累吧!到底是怎樣地念想讓他這般瘋魔。
許懷青步出客棧,恍若發覺整條街的拐道上都插著北冥神鯤的圖案,這是到了柳州胤辰派的地界了。胤辰派的掌門在落雁坡圍剿之前,她是見過的且印象頗深,那是一個高而瘦的中年人,輕易不說話,一開口就極盡刻薄。
這裡雖與海州存了一些距離,但是對那裡發生的事情,胤辰派會一無所知嗎?那些陡遭事變的人家就沒有想過向附近的門派求救嗎?
胤辰派與那背後之人是否有什麼關聯?還是那背後之人控制了海州的名門就連柳州的道家門派也能左右。
許懷青嘆氣,只希望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賣布了,賣布了,正宗的通州蠶絲棉布。”
許懷青禁不住回頭望向那個攤位,那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大叔,套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棉服,頭上纏著布帽,與周圍的商販有所不同。她信步走去,拂過那一匹匹有些粗糙的布麻,笑道:“通州的棉布應該更軟一些的。”
“要軟的也有。”他從底下抽出一匹,那布料光澤度和暈染的技巧要更好些。
她滿意地點頭:“這樣的才像話。”
“姑娘,來一匹嗎?”他笑盈盈地看著她,彷彿這筆生意要做成了。
許懷青心虛一笑,她本是逃難的帶匹布做什麼,她隨口問道:“你是通州哪的人?”
“繡蔻村的。”見生意做不成了,他懶得應酬她,悻悻地回了一句。
許懷青一聽猛地將他的布綢壓下,激動地問:“通州繡蔻村。”
“對,通州繡蔻村。”
“就是常年植桑養蠶的繡蔻村。”
“整個通州就一個繡蔻村。”那人漸漸煩了,揮手讓她離攤子遠一點。
許懷青失神地僵在遠處,對外界渾然未覺。通州繡蔻村,那不是荒了嗎?全村的人不是一夜之間都離奇失蹤了嗎?孫澤爾幫她探聽了這麼多年不是音信全無嗎?如今村中之人卻出現了,那她的父母呢?在哪?
“村裡其他人呢?在哪?”
那人見她神色有異,不再敷衍,只道:“當年我們舉村離開,就在這個鎮上住下了。”
“就在這個鎮。”許懷青不知道怎麼描摹自己的心情,緊張多一點,懷疑多一點還是情怯多一點。
“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許懷青猛地將挽風架在他身上:“你是什麼人?誰派你來的?”
“喲。”那人腳一虛,求饒道,“姑娘不買布匹也就算了,怎麼還想謀財害命。”
他這一喊,路上的行人紛紛看過來。
許懷青低聲道:“我問你,當年你們為什麼突然要搬離繡蔻村。”
他的神色難看起來,憤憤道:“就為了一個不祥之人,我們村好不容易將那瘟神送走,為了避免那孩子尋回來,就乘夜走了。”
許懷青的劍垂下,根本沒有什麼離奇失蹤,只是因為怕甩不掉她所以跑了。她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還在問:“她父母也是因為這樣,所以跑了嗎?”
那人沒看見她煞白的臉,訕笑道:“能不跑嗎?也不知造什麼孽生下這等怪物。”
許懷青慘然一笑,點頭道:“是啊!那孩子不好,連累了父母連累了整個村。”
那人這時才發現她的異常,她就在在攤子旁邊不走也不動,呆呆地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突然眼淚就滾落下來,哭得像個找不著家的孩子。
他不知道她這是怎麼了,也就放任她一味地哭著。
許懷青覺得自己哭得很沒有骨氣,她是被遺棄的那一個,憑什麼傷心的人是她。哭到眼淚都乾涸的時候,她悻悻地轉身,這時,攤主也收起了布匹。
“這鬼天氣,怕是要下雨了。”他罵罵咧咧地挑起擔子。
許懷青怔怔道:“你這是要回去了。”
“要下雨了,我住得遠,早點回去比較好。”
見他走,許懷青忍不住跟上,跟著他是不是就可以看見其他人了,她才不是要認他們,只是遠遠看著,看一眼便可,只需知道他們還好好活在這世間的某一個角落。
“懷青。”
手驀地被人抓住,她回首,是子歸。眼見著挑擔人越走越遠,她急著要追上,洛子歸道:“別追了。”
“你不懂!”
他擋住她的去路,直到那個挑擔人失去蹤影。
“洛子歸。”她忍不住將他推開,那個人已消失在巷子中。
她可以選擇去追的,可是她就是邁不開步子。她一股子氣悶嗝在胸中,又不知自己想要如何。